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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凝渊 许裴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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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裴站在那片窝棚前,看着法医和技术组的人进进出出,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十三岁的孩子。书包。没写完的作文。那些麻木眼神的女人。还有那些新坟里挖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场。
“许队。”墨简小跑过来,蘑菇力短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技术组在窝棚后面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被柴火堆挡住了。”
许裴眼神一凛:“带我去。”
地下室入口很隐蔽,藏在几捆柴火后面。搬开柴火,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板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秦严过来,拿出液压钳,几下剪断锁链。铁板门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许裴打着手电筒往下走。台阶很陡,是那种简陋的水泥砌的,表面磨得发亮——说明经常有人上下。
地下很深。走了大概二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间。四面墙都是水泥抹的,地面铺着塑料布。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号的塑料桶,标签已经模糊。墙边有一张简易的手术床,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靠墙的一排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医疗器材——手术刀、止血钳、输液管、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心电监护仪。旁边几个玻璃罐子里泡着东西,在手电筒的光束里显得格外刺眼。
许裴走近了一步,看清楚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涌。
器官。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人的器官。
秦严跟下来,看见那些罐子,脸色也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里……”苏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得不像平时的他,“是手术室?”
“取器官的手术室。”陆夜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来,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最后落在那张手术床上。
“这种地方,”他说,“我当‘董弃往’时听人说过。把人关在这里,需要的时候直接‘取货’。货取完,人处理掉。没有麻醉,没有术后护理,大部分人在取完第一个器官后就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但许裴看见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那些女人和孩子……”秦严声音发涩,“她们知道这里吗?”
“可能不知道。”陆夜明说,“上面那些窝棚是关人的。这里是‘加工车间’。两拨人分开管理,互不接触。这是人贩子的常用手段——减少知情者,降低暴露风险。”
他走到那些玻璃罐子前,仔细看了看。
“肝脏、肾脏、眼角膜……”他一一点过去,“都是能卖高价的。心脏也有人收,但保存条件高,这里条件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许裴:“让技术组来取样。这些罐子上可能有指纹。”
许裴点头,拿出手机通知上面。
陆夜明继续在地下室里转。他的左腿还戴着支具,走路时微微拖着,但他走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走到那排塑料桶前时,他停住了。
桶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很新:“金花液,稀释比例1:100,外用。”
金色花。
陆夜明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动。
“陆夜明?”许裴走过来。
陆夜明指着那张标签:“你看。”
许裴看清那几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金色花?”
“是。”陆夜明说,“金色花不只是吸食的毒品,还可以制成注射液。外用有麻醉效果,内用……”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用在人身上,让人失去反抗能力,方便“取货”。
这个村子,不只是人贩子和器官贩子的窝点,还和金色花有关,和司徒弥观有关,和齐烬城有关。
许裴看着那排塑料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有人正通过手机看着现场传回来的照片。
秦亦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腿上放着一台轻薄本,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地下室的画面。旁边站着的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
“拍得挺清楚,回头有赏。”秦亦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旁边的人试探着问:“亦哥,那个地下室……”
“我知道。”秦亦打断他,“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个临时站点,用完了就该清掉的。底下人偷懒,没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张照片——陆夜明站在塑料桶前的侧脸。
“这个人,”他说,“就是陆夜明?”
“是的。陆振山的儿子,禁毒支队队长。”
秦亦看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长得挺像他爸。”他说,“但眼神不一样。他爸的眼睛里是算计,他眼睛里是……”
他想了想,找到三个词:“是野心、杀戮和嗜血。”
旁边的人没接话。
秦亦继续翻照片。翻到秦严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秦严,三十一岁了,黑色大背头,眉眼舒展,正弯腰给一个被救出来的女人递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九岁,秦严刚出生。母亲柳果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父亲秦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表情复杂。
“又是个儿子。”秦远说,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柳果尘虚弱地说:“怎么办?”
秦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送人。”
秦亦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已经七岁了,什么都懂。他知道父亲母亲是做什么的,知道那个被拐来的齐进诚——现在已经改名齐烬城——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
但这个刚出生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被送走,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秦亦当时想。至少他不会像自己一样,从小就知道什么叫罪恶。
后来秦严被送去了陆家,婴儿被养的白白胖胖的,穿得干干净净,和他在柬埔寨见过的那些孩子完全不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秦严。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微微扬起。
“亦哥,”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秦严……要特别处理吗?”
“我姓秦,他也姓秦,明白吗?”秦亦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查。别拦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给我盯紧他。他要是有一点危险……随时报我。”
旁边的人点头:“明白。”
秦亦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秦严。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这个弟弟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应该不记得了,那时候他才刚出生。
也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现场勘查持续了三天。
地下室里提取到的指纹、DNA、毛发样本,被连夜送检。那些塑料桶里的液体,化验结果是高纯度的金色花提取物。那些玻璃罐子里的器官,经过DNA比对,发现和窝棚里失踪的几个女人有关联。
铁证如山。
周局长亲自带队进村,省厅也派了人来。整个青石村被封锁,两百多户人家挨个排查。那些女人和孩子被解救出来,送到医院做全面检查。
李小天还是没有找到。
搜索队把整个后山翻了个遍,悬崖底下、山洞深处、密林之中,每一个角落都搜过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
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许裴站在山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沟壑,很久没动。
陆夜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还在想小天?”陆夜明问。
许裴点头:“他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陆夜明说,“但他活着。没有尸体,就有希望。”
许裴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你说,那些人把他带去哪儿了?要干什么?”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去哪儿,不管干什么,我们会找到他的。”
他看着许裴的眼睛,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规矩。”
许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崖边,山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秦严正在指挥特警队继续搜索。苏烈站在制高点警戒,狙击枪的瞄准镜扫过每一处可疑的地方。
江叙在山下处理解救出来的女人和孩子。墨简跟着法医做记录。纪绥在临时搭建的技术车里分析数据。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找到小天,找到真相。
找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
第四天,技术组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李小天的手机,在失踪那天晚上曾经短暂地开机过七秒钟。
定位显示,那七秒钟他在山里的某个位置,距离窝棚大约五公里。
五公里。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在夜里翻山越岭跑五公里,几乎不可能。
但他做到了。
“他是自己跑的。”许裴看着那个定位点,“从窝棚里跑出来,往山里跑。跑了五公里,然后……”
然后怎么了?没电了?掉山沟里了?还是被人追上了?
没人知道。
搜索队立刻赶往那个定位点。那里是一片密林,地形复杂,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
搜索持续了一整天,天快黑时,一个特警队员在山坳里发现了东西——一个麻布袋。
应该是李小天从村里带出来的。
袋子里有半瓶水,两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救我。他们杀人。”
许裴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死,至少那时是的。
但后来呢?搜索继续。天黑后,照明设备架起来,把整片山坳照得亮如白昼。
晚上九点十七分,有人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李小天。
他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是泥,脸上有干涸的血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但胸口还在起伏——他在呼吸。
他还活着。
“医疗队!”秦严的吼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快快快!他还活着!”
李小天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他受了很重的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身上有多处擦伤和瘀伤,还有严重的脱水和营养不良。
但他活着。
他撑过了十三天,在山里,没有吃的,没有水,靠那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撑了十三天。
许裴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他活下来了。”他轻声说,“十三天,他活下来了。”
陆夜明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许裴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一夜没睡。
陆夜明陪着他,也没睡。
凌晨时分,许裴忽然开口:“陆夜明。”
“嗯?”
“你说,那些人贩子,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们不把人当人。”
许裴转头看他。
“在他们眼里,”陆夜明继续说,“那些人不是母亲,不是女儿,不是孩子。是货。是能卖钱的东西。一个肾能卖多少,一个肝能卖多少,一个活着的女人能卖多少……他们心里有价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你把一个人标上价码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许裴听着,很久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ICU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他醒了。想见你们。”
许裴猛地站起来,冲进病房。
李小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缠着纱布,但眼睛睁着。
看见许裴,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警察叔叔……谢谢你们……”
许裴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李小天的手,声音哽咽:“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小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他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许裴用力点头:“你安全了。”
李小天的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但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意。
许裴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无能为力,都值得了。
他们找到了他,他活着。
案子越查越大。
那个地下室,那些器官罐子,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每一件都触目惊心。省厅成立了专案组,公安部也派人下来指导。周局长亲自挂帅,禁毒、刑侦、特警全员出动。
但查得越深,阻力越大。
有些线索查着查着就断了。有些证人问着问着就改口了。有些关键证据,明明就在那里,但就是拿不到——不是被销毁了,就是被人提前抹去了。
“有人在背后保护这个村子。”江叙说,“而且是很有能量的人。”
陆夜明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沉默了很久。
金色花的痕迹出现了。器官贩卖的链条指向境外。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来自全国各地,有些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从哪里被拐来的。
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
但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各种线索里。
不是直接出现,而是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亦哥。
那些被抓的嫌疑人,审讯时偶尔会提到这两个字。一提就闭嘴,打死也不说。有的甚至宁愿扛下所有罪名,也不肯交代这个“亦哥”是谁。
“亦哥。”许裴念着这两个字,“是谁?”
陆夜明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角色。”
他顿了顿,又说:“能让这些人闭嘴的,要么是钱给得够多,要么是……手段够狠。”
秦严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哥,你说会不会是齐烬城干‘兼职’用的名字?”
“不像。”陆夜明说,“齐烬城的风格不是这样。他喜欢直接,喜欢面对面。这种藏在背后遥控的,不是他。而且他一个毒枭,用得着卖器官赚钱?”
那是谁?没人知道。
线索越积越多,那个“亦哥”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齐烬城,不是司徒弥观。不是任何他们知道的名字。
是一个新的人。
一个藏得很深,但手伸得很长的人。
一周后,省厅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局长、白主任、省厅来的领导、禁毒刑侦特警的骨干。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种证据照片和数据分析。
陆夜明站在屏幕前,做案情汇报。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青石村是一个集人口拐卖、器官贩卖、毒品交易于一体的犯罪窝点。被解救的妇女儿童共计二十七人,其中十四人来自外省,七人来自本省其他地区,六人无法确认来源。发现的遗骸经DNA比对,确认有五人身份,还有至少八人身份待查。”
他顿了顿,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排贴着“金花液”标签的塑料桶。
“现场还发现了金色花提取物。金色花是一种新型合成毒品,此前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它由司徒弥观引入焰州,与在逃毒枭齐烬城有关联。青石村出现金色花,说明这里和他们也有联系。”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省厅来的领导问:“那个‘亦哥’,查得怎么样了?”
陆夜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没有锁定具体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是整个犯罪网络的核心。青石村只是他的一处‘货源基地’。类似的窝点,可能还有。”
领导皱了皱眉:“有方向吗?”
“有。”陆夜明说,“金色花这条线,齐烬城这条线,还有器官贩卖这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焰州、边境、境外某地。
“这个人很可能不在境内。”他说,“但他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局长开口:“不管在不在境内,都要查。金色花可以暂缓,器官贩卖不能忍。那些被拐的人,那些被杀害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声音低沉但坚定:“此案必破。”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后,陆夜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许裴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许裴问。
“在想那个‘亦哥’。”陆夜明说,“他到底是谁。”
许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查出来的。”
陆夜明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查出来之后呢?
那个人能藏这么深,能让这么多人闭嘴,能把手伸进青石村这种地方,他的能量有多大?
查到他,然后呢?
抓得住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查下去。
为了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为了李小天那张写着“救我”的纸条。为了那些躺在土里的无名尸骨。
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里,秦亦正在看专案组的会议记录。
是的,会议记录。
专案组里有人。
他看着陆夜明说的每一句话,看着屏幕上那些证据照片,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陆夜明有点能耐啊……”他说。
旁边站着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亦哥,他们查得越来越深了,要不要……”
“不用。”秦亦打断他,“让他们查。”
“可是——”
“我说过,让他们查。”秦亦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查到了,才能玩下去。查不到,那多没意思。”
旁边的人不敢再说话。
秦亦继续翻着那些资料。翻到秦严的照片时,他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我这个为条子效力的弟弟,”他说,“还挺能干的。”
他盯着照片上秦严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告诉他,别太拼命,小心受伤。”
旁边的人点头:“是。”
秦亦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里。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九岁,在柬埔寨的一间破屋里,看着刚出生的秦严。父亲秦远站在旁边,说:“又是个儿子。送人吧。”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父亲把他抱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他知道秦严被送去了陆家,被陆振山收养。他偷偷去看过一次,隔着铁门,看见保姆抱着一个婴儿在花园里晒太阳。那婴儿白白净净的,穿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秦严。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弟弟,”他轻声说,“你会认出我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城市的喧嚣,和永不熄灭的霓虹灯。
案子查了两个多月,终于进入收尾阶段。
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安置好了,该起诉的嫌疑人起诉了,该追查的线索追查了。那个“亦哥”还是没有落网,但他的身份已经基本锁定——秦亦,秦严的亲生哥哥。
资料是技术组从境外服务器里挖出来的。照片比对、DNA鉴定、背景调查,一步步证实了那个名字。
秦亦,三十八岁,焰州人。三十一年前随父母前往柬埔寨,之后一直在境外活动。青石村是他的一个据点。
他是秦严的哥哥,亲哥哥。
周局长看着那份资料,沉默了很久。
“秦严知道吗?”他问。
陆夜明摇头:“还没告诉他。”
周局长叹了口气:“早晚要知道的,纸包不住火。”
陆夜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严从小就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他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有没有兄弟姐妹。他只知道陆振山收养了他,给了他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冷得像冰窖。
现在突然告诉他,你有个亲哥哥,是个在逃犯,是人贩子和器官贩子的头目,是青石村案的幕后黑手。
他怎么接受?
陆夜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发呆。
许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在想秦严的事?”许裴问。
陆夜明点头。
“得告诉他。”许裴说,“他有权利知道。”
“我知道。”陆夜明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去。”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陆夜明和许裴去了秦严的宿舍。
秦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黑色大背头难得地耷拉下来,显得有点乖。苏烈也在,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陆夜明和许裴,秦严愣了一下:“哥?嫂子?这么晚了还来送奏折啊?”
陆夜明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许裴站在他旁边。
“有件事要告诉你,”陆夜明说,“坐下说。”
秦严看着他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乖乖坐下。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青石村那个案子,查到幕后的人了。”
秦严眼睛一亮:“谁?”
陆夜明看着他,一字一句:“秦亦。你亲哥哥。”
秦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我……亲哥哥?”他重复这几个字,声音发涩。
陆夜明点头:“DNA比对过了,99.8%吻合。他今年三十八岁,从小在柬埔寨长大,后来一直在境外活动。青石村是他的一个据点。”
秦严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苏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秦严没反应。他只是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亲哥哥。”他说,“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姓秦的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陆夜明:“他知道我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知道。”
秦严又笑了:“他知道我,但从来没找过我。”
陆夜明没说话。
他没办法替秦亦解释什么。
秦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以为自己是被扔掉的。”他轻声说,“陆家养着我,但我知道那不是亲的。我想过,我亲爸妈可能在哪儿,有没有想过找我。我想过,我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们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个亲哥哥。他是个人贩子,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他抬起头,看着陆夜明:“哥,你说,我是不是也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我也是她那样的……”
陆夜明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严严。”他说,“看看我好吗?”
秦严看着陆夜明。
陆夜明的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秦严熟悉的东西——那种永远会为他兜底的坚定。
“你流着谁的血不重要。”陆夜明说,“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警察,抓坏人,救李小天那样的孩子,你和他是两条路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按住秦严的肩膀:“不管他是谁,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秦严的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秦严在宿舍里坐了一夜。苏烈陪着他,没说话,只是陪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照常指挥特警队训练,照常在食堂跟人抢最后一块排骨。
但苏烈注意到,他笑得少了。
那个开朗的秦严,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需要时间。
也许很久的时间。
案子结了。
李小天出院那天,许裴去接他。小家伙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看见许裴就笑。
“许叔叔!”他跑过来,一瘸一拐的。
许裴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小天说,“医生说我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许裴笑了:“那就好。”
李小天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许叔叔,我以后也要当警察。”
许裴愣了一下。
“真的!”李小天说,“你们救了我,我也要救别人。”
许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好好学习,将来考警校。”
李小天用力点头。
送李小天回家后,许裴回到市局,在走廊里遇见陆夜明。
“送走了?”陆夜明问。
许裴点头:“他说以后要当警察。”
陆夜明撇了撇嘴:“嫌命长。”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许裴忽然停住。
“陆夜明。”
“嗯?”
“你那时候,”许裴看着他,“刚当警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陆夜明想了想,说:“没什么心情。就是想离开陆家。”
许裴笑了:“这么简单?”
“嗯。”陆夜明说,“后来就不简单了。”
他看着许裴,眼神深了一些:“后来遇到了你。”
许裴的耳朵有点红,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
陆夜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许裴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
许裴没躲,只是看着他。
“陆夜明你犯规!突然来这么一下……”他笑骂道。
陆夜明伸出双手:“那许警官抓我吧?”
“滚……你知不知道你很容易让人心跳加速?”许裴捏了捏陆夜明的脸。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多跳跳。”他说,“对身体好,而且助于长高。”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陆夜明面不改色,转身走了。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人啊?”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天晚上回家,岁岁年年蹲在门口等他们。
岁岁蹭陆夜明的腿,年年难得主动跳上来,趴在他膝盖上呼噜。
陆夜明低头看着它们,忽然问:“你们说,秦严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岁岁歪着脑袋,不明白人类在说什么。
年年继续呼噜,眼皮都不抬。
陆夜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跟带你们绝育一个道理——有些事,需要时间。”
岁岁听到“绝育”两个字,耳朵抖了抖,警惕地看着他。
陆夜明揉了揉它的脑袋:“放心,早做完了。你现在是无忧无虑的小太监。”
岁岁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他腿跑了。
年年还趴着,完全不在乎。
许裴从厨房探出头:“你又跟猫说什么?”
“说绝育。”陆夜明面不改色。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笑什么?你也要做?”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岁岁年年趴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动动耳朵,但懒得睁眼。
许裴靠在他肩上,忽然说:“秦亦……还查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啊,但不是现在。”
许裴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温柔,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陆夜明。”许裴轻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说,秦亦还会来找秦严吗?”
陆夜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如果来了,我会挡在秦严前面。”
许裴抬头看他。
陆夜明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秦严是我唯一的弟弟。”
许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平时闷得像块木头,偶尔说一句话,能让人心跳加速。
他伸手,用手背摸了摸陆夜明的脸。
“陆夜明,”他说,“你知道你有时候挺吓人的吗?”
陆夜明挑眉:“我吓人?”
“就是那种……”许裴想了想,“平时好好的,偶尔露出来一点东西,让人觉得你其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裴看着他。
“但只要你在,”陆夜明说,“我就不会。”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凑过去,在陆夜明嘴角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他说。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深了一些。
“不够。”他说。
许裴耳朵有点红,但没躲:“贪心,那你还想要什么?”
陆夜明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住他。
岁岁被挤到,冲陆夜明哈了哈,跳下沙发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猫爬架顶层,用看同类的眼神看着陆夜明。
但那两个人谁都没理它。
窗外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