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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梧桐 阳光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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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了夏天的味道。
市局门口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许裴每天从树下经过,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叶子——刚来的时候还是嫩芽,现在已经巴掌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许队!”墨简从后面追上来,蘑菇力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等等我!”
许裴放慢脚步,等她追上来。
“今天的案子多吗?”墨简问。
“还行。”许裴说,“几个盗窃案,一个诈骗案,都是小活。”
墨简叹了口气:“小活也累啊。我昨天一直在加班,一直在哭,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许裴看了她一眼:“你还有黑眼圈?不是说天天雷打不动十点睡吗?”
墨简瞪他:“那是养生!不是不加班!”
两人边说边走进办公楼,在走廊碰见江叙,手里拿着份文件,脸色有点凝重。
“许队。”他叫住许裴,“有件事跟你说。”
墨简识趣地先走了。
许裴跟着江叙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江叙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省厅转来的。”他说,“举报信。”
许裴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举报信的内容很简单:说禁毒支队队长陆夜明违规办案,私下收集证据,涉嫌滥用职权。举报人匿名,但信里列举了几个具体的时间地点,看起来不像是凭空捏造。
许裴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昨天。”江叙说,“省厅要求核查,但没有明确指示,只是让‘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人盯上陆夜明了。
许裴把信还给江叙:“我知道了,谢谢你。”
江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点。这事没那么简单。”
许裴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正好,但他觉得有点冷。
不是冷,是凉。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知道陆夜明在查什么。金色花,司徒弥观,齐烬城,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高官。那些线索就像一根根线,越扯越长,越扯越深。总有一天,会扯出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现在开始收紧了。
晚上回到家,许裴把举报信的事告诉了陆夜明。
陆夜明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担心?”许裴问。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蜷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担心什么?”他说,“又不是第一次。”
许裴看着他。
“之前白主任那回,”陆夜明说,“那两个中年人,记得吗?”
许裴点头。
“他们回去查过我。”陆夜明说,“查完就闭嘴了。”
许裴愣了一下:“因为你爸?”
陆夜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是,也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许裴:“陆振山这个名字,确实能压住一些人,但压不住所有人。”
许裴明白了。
有人忌惮陆振山,所以不敢动他。但也有人不怕,或者觉得陆振山动不了自己。
这封举报信,就是后一种人送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许裴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冲动,是决心。
“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陆夜明说,“查不动了,就想别的办法。”
许裴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陆夜明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卧底那几年,这个人手上沾过血,炸过境外的警局,做过很多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他从来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会被规则的条条框框束缚。
如果需要,他会用任何手段。
“那我呢?”许裴问。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深了一些。
“你……”他顿了顿,“你做你该做的。用最合规的方式,从正面查。”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分工,秦严说过的那种分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合规,一个不合规。一个干净,一个脏。
“陆夜明。”许裴叫他的名字。
“嗯?”
“你……”许裴想了想,“你会不会有一天,脏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陆夜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动。
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对人类的谈话毫无兴趣。
“可能会。”陆夜明终于说。
许裴的心揪了一下。
“但只要能掀开那张网,”陆夜明继续说,“脏就脏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裴:“我本来就不是好人。”
许裴看着他,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削瘦的侧脸,看着他锁骨处那道烧伤的疤痕。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不干净”三个字。
但他做的事,却是在拼命守住那点干净。
“我知道。”许裴说,“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我都喜欢你。”
陆夜明愣了一下。
许裴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不爱搞这种,偶尔说点情话耳朵就红。但刚才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许裴拉进怀里。
年年翻了个白眼,继续睡觉。
来福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裴裴。”陆夜明低声说,“我也好喜欢你。”
许裴靠在他肩上,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举报信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心里。
但他们什么都没再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不如去做。
第二天,陆夜明被周局长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白主任。
陆夜明进去时,白主任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很微妙。
“坐。”周局长说。
陆夜明在椅子上坐下,等着他们开口。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省厅的举报信,你知道了吧?”
“知道。”陆夜明说。
周局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盯着你。”他说,“这次是举报信,下次是什么,不好说。”
陆夜明没说话。
白主任放下茶杯,开口:“陆夜明同志,你最近在查什么,我们大概知道。但那几个案子已经停了,你应该也清楚。”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停了的意思是,”白主任继续说,“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陆夜明嘴角扬起一个很淡很冷的弧度:“白主任,您觉得我查案子,是为了好处?”
白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局长在旁边咳了一声:“陆夜明,注意态度。”
陆夜明转过头,看着他。
“周局,”他说,“您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想让我停。”
周局长沉默着。
“法律就像条河,”陆夜明继续说,“他们在上游修了坝,把干净的水都截走了。人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周局长看着他,没说话。
陆夜明站起身:“我们能怎么办?把河床掀了。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埋着的,到底是石头,还是尸骨。”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陆夜明!”周局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做事前能动脑子想想吗?”周局长的声音很沉,“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那道光里沉思。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局长的办公室里,白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周局,他这个态度……”
周局长摆了摆手,打断他。
“让他去。”他说。
白主任愣了一下:“可是——”
“让他去吧。”周局长的声音很疲惫,“拦不住的。”
白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局长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这小子,”他低声说,“从小就这样。”
白主任没听清:“什么?”
周局长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秦严和苏烈来别墅吃饭。
秦严一进门就嚷嚷:“哥!我听说你又怼白主任了?”
陆夜明在厨房里切菜,头也不回:“谁告诉你的?”
“局里都传遍了!”秦严凑过来,“说你在周局办公室,把白主任骂破防了,然后你俩就你一拳我一拳,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苏烈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纠正:“传的是你‘指着白主任的鼻子骂’。”
陆夜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我没有指他鼻子。”他说。
秦严乐了:“那就是骂了?”
陆夜明没理他。
许裴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水果:“别听他瞎说,就是正常说话。”
秦严啧啧两声:“正常说话能传成这样?哥,你是不是又说什么‘掀河床’之类的话了?”
陆夜明转头看他。
秦严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陆夜明问。
秦严愣了愣:“什么怎么知道?局里都传——”
“掀河床这句话,”陆夜明打断他,“我只在周局办公室说过。局里怎么会传?”
秦严愣住了。
许裴的表情也变了。
苏烈的眼神动了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严说:“我靠,细思极恐啊……”
陆夜明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有人在周局办公室装了东西,或者,有人把消息漏出去了。
“我去查。”许裴说。
陆夜明摇了摇头:“不用。”
他看着秦严,看着苏烈,看着许裴。
“从现在开始,”他说,“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说。”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吃饭,气氛有点闷。秦严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件队里的糗事,但大家都笑得很勉强。
吃完饭,秦严和苏烈告辞。陆夜明送他们到门口。
“哥。”秦严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你小心点昂。”
陆夜明点了点头。
秦严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苏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夜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陆夜明没问,苏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陆夜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驶远,消失在夜色里。
许裴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们会没事的。”许裴说。
陆夜明“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陆夜明。”许裴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陆夜明愣了一下,想了想:“五月九号?”
许裴笑了。
“明天是你生日。”他说。
陆夜明看着他,没说话。
许裴继续说:“三十二岁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
许裴的耳朵红了。
但他没躲,只是别过脸,小声说:“……又来了。”
陆夜明嘴角微微扬起。
他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
“那就你。”他说。
许裴靠在他肩上,心跳得有点快。
岁岁蹲在门廊下,歪着脑袋看他们。
第二天,五月十号,陆夜明起床时,发现床头放着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黑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珠子上刻着两个字:“夜明”
他拿起手链,翻来覆去地看。
许裴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拿着盒子,有点不自在地说:“随便买的。不喜欢就扔了。”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把手链戴上。
黑色的编织绳衬着他苍白的手腕,银色的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光。
“好看。”他说。
许裴的耳朵又红了。
“吃饭。”他别过脸,快步走出卧室。
陆夜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早饭是许裴做的。煎蛋,粥,几碟小菜。简简单单,但很用心。
陆夜明坐下,正要动筷子,手机响了。
是秦严发来的消息:“哥!生日快乐!晚上请吃饭!不许拒绝!”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
陆夜明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许裴问:“严严吗?”
“嗯。”陆夜明说,“说晚上请吃饭。”
许裴笑了:“他倒是记得清楚。”
陆夜明没说话,继续吃饭。三只猫蹲在桌边等着投喂。岁岁最积极,眼睛盯着许裴手里的筷子一刻不离。年年稍微矜持一点,但也蹲得很近。来福趴得最远,但眼神也很专注。
“不给。”许裴说,“不能跟寿星枪饭吃。”
岁岁不满地喵了一声。
吃完早饭,两人各自去上班。
陆夜明走进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陆队,生日快乐。——最美刑警墨简”
他挑了挑眉,墨简什么时候学会送卡片了?
正想着,墨简从门口探进头来。
“陆队!生日快乐!”她说,“卡片是我写的,好看吧?”
陆夜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墨简高兴了:“那我走了!今天案子多!”
她一溜烟跑了。
陆夜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他放下卡片,开始工作,但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晚上,秦严订了家火锅店。
四个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秦严点了满满一桌菜,肥牛毛肚虾滑黄喉,摆了满满一桌子。
“哥,今天你最大!”秦严举起酒杯,“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陆夜明看着他:“你终于发奖金了?”
“没有!”秦严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刷烈烈的卡!”
苏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严嘿嘿笑:“开玩笑的,我请,我请!”
许裴在旁边笑。
火锅煮开,几个人开始涮菜。秦严负责活跃气氛,一边吃一边讲队里的糗事。说有个新兵训练时把枪摔了,吓得脸都白了。说有个队员追小偷追了三条街,结果发现追错人了。说苏烈训练时自己绊自己,爬起来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烈烈那次,”秦严笑得不行,“太搞笑了,我录下来了,哥你要不要看?”
苏烈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秦严缩了缩脖子:“不看了不看了。”
陆夜明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许裴在旁边涮菜,偶尔给他夹一筷子。
吃到一半,秦严忽然说:“哥,你知道我生日也快到了吧?”
陆夜明看他:“五月十五?”
“对!”秦严说,“到时候你也要请我吃饭!”
陆夜明想了想,说:“让许裴做。”
许裴愣了一下:“我?”
“嗯。”陆夜明说,“你做饭还行。”
秦严乐了:“行!裴裴做的饭,肯定好吃!”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店门口。夜色正浓,街上还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和任何普通的夜晚一样。
“哥,”秦严忽然说,“你许生日愿望了吗?”
陆夜明看着他:“还没。”
“那现在许!”秦严说,“对着月亮许!肯定灵!”
陆夜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许了。”
秦严好奇:“许的什么?”
陆夜明没回答,只是看了许裴一眼。
许裴的耳朵又红了。
秦严看看他哥,看看许裴,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起来。
“懂了懂了!”他说,“那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们!”
他拉着苏烈快步离开,陆夜明和许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吗?”许裴问。
陆夜明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路,许裴忽然说:“你许的什么愿?”
陆夜明没回答。
许裴以为他不会说了,正要转移话题,就听见他开口:“愿你们能一直在。”
许裴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夜明。陆夜明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许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握住陆夜明的手。
陆夜明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住他。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三只猫蹲在门口等他们。岁岁第一个冲上来,蹭许裴的腿。年年矜持一点,但也走过来闻了闻。来福趴在门槛上,用“怎么才回来”的眼神看着他们。
“回来了。”许裴蹲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
陆夜明站在旁边,看着他和猫互动,嘴角微微扬着。
这个生日,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任务,没有卧底,没有枪声,只有许裴,秦严,苏烈,和三只猫,只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但陆夜明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挺好。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新的风波就来了。
五月十三号,省厅又转来一封举报信。
这次更具体,列举了陆夜明“违规收集证据”“私下接触证人”“利用职权威胁他人”等多项“事实”。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看起来像是内部人提供的。
周局长把陆夜明叫去办公室,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看看。”他说。
陆夜明拿起信,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他放下信,看着周局长。
“假的。”他说。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假的。”
他看着陆夜明:“但省厅不知道。他们要求暂停你的职务,接受调查。”
陆夜明没说话。
周局长继续说:“我能压,但压不了多久。”
陆夜明点了点头。
“周局,”他说,“我知道您尽力了。”
周局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小子,”他说,“小时候就倔。长大了更倔。”
陆夜明没说话。
周局长叹了口气:“去吧。自己小心。”
陆夜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周局,如果我真的被停职了,您不用管我。”
周局长愣了一下。
陆夜明继续说:“有些事您管不了,我也不想让您管。”
周局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挥了挥手:“滚吧。”
陆夜明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在别墅聚齐了。
秦严的脸色很难看:“哥,那封信我听说了,那人全家死绝啊我靠!”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岁岁蜷在他腿上。他低着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不重要。”他说。
“怎么不重要?”秦严急了,“有人想搞你!”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
“秦严。”他说,“坐下。”
秦严愣了一下,乖乖坐下。
苏烈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陆夜明。
许裴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也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夜明开口:“从现在开始,有些事,要变一变了。”
他看向秦严:“你那边,收到的一切来自上面的警告、暗示或停止调查的命令,只停留在你的层面。不要向下传达。”
秦严愣了愣:“那不等于抗命啊?”
陆夜明嘴角微微扬起:“不,顶多算是信息管理疏漏。你作为一线行动指挥官,工作繁忙,理解有偏差,未能及时领会上级深意,这是能力问题。”
秦严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笑了。
“懂了。”他说。
陆夜明看向苏烈:“苏烈,你以个人心理评估后需要恢复性训练为由,申请外出。目标地点,是郊外那几栋别墅——你知道是哪几栋。务必记住所有狙击点和监控盲区。”
苏烈点了点头:“没问题。”
秦严插嘴:“这不合规吧?”
陆夜明看着他:“对。所以这份外出申请你不会批。你只会没看见。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个人行为。”
秦严笑了:“我去!牛逼!”
陆夜明没理他,看向许裴:“裴裴,你继续用最合规、最公开的方式,从正面调查。把那个毒案查得越深越好。你是我们唯一的‘红脸’。”
许裴点了点头。
陆夜明又看向秦严:“我以缉毒警、前卧底的身份深入调查。同样,你不知情。”
众人点头。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三个。
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
来福趴在角落里,对人类的谈话毫无兴趣。
“明白了!我负责扮演那个平庸、迟钝,但绝对支持下属工作的队长。”秦严接话,“我的办公室,会成为所有不合规情报的中转站和焚化炉。我的职位,就是我们最大的合法漏洞。”
陆夜明点了点头。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们四个人,守着一座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孤岛。苏烈是那双试图在洪流中寻找固定支点的眼睛。秦严和许裴是那双死死扒住悬崖边缘、已经流血的手。董弃往是浸泡在洪水里、即将融化却仍想支撑岛屿基座的骸骨。陆夜明,则是那个明知不可为,却仍在为他们、也为孤岛本身,记录最后水位刻度的人。
五月十五号,秦严的生日,他本来没想过的,但苏烈说必须过。许裴也说要过。连陆夜明都说过。
于是四个人又聚在一起。
这次是在秦严和苏烈的宿舍里。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张两个人的合影,是某次休假时在海边拍的。秦严笑得阳光灿烂,苏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来来来,开饭!”秦严张罗着,“烈烈做了红烧肉!裴裴买了酒!我哥……我哥没臭脸!”
陆夜明把酒放在桌上,没说话。
许裴在旁边笑:“我买的酒,他出的钱。”
秦严乐了:“行行行,都是功臣!”
四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秦严忽然说:“哥,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都……”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陆夜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们都会活着,活着看到那些该死的人落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严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活着看到那一天。”
苏烈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许裴给陆夜明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夜色正好,屋里温暖如春。这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秦严讲队里的新兵,讲苏烈训练时出的糗,讲自己当年是怎么考上警校的。许裴讲他办过的那些案子,讲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受害者。陆夜明偶尔插一两句,都是能把人噎死的那种。
但大家笑得很开心。
吃完蛋糕,秦严说:“哥,你生日那天许的愿,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愿你们都在。”
秦严愣了一下。
苏烈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哥,”他说,“你这话,说得跟遗言似的。”
陆夜明没说话。
秦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换上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行,我们都记住。以后每年生日,都得许这个愿。”
陆夜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秦严喝多了,他拉着苏烈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小时候的事,说第一次见苏烈的时候,说怎么喜欢上他的。说陆夜明对他有多好,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陆家收养。
苏烈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许裴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蜷在他腿上。他看着秦严那个样子,眼神里有一丝柔软。
最后秦严睡着了,苏烈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四个人,一个睡了,三个醒着。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许裴轻声说:“会没事的。”
陆夜明点了点头。
苏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陆队,”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
他没说完,但陆夜明懂。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陆夜明说,“记住,我的‘殉职’不是终点,是发令枪。”
苏烈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切照常。
陆夜明去上班,照常处理那些琐碎的案子。举报信的事暂时没下文,停职也没执行。周局长说压下来了,但能压多久,谁也不知道。
秦严宿醉,头疼了一上午,被苏烈灌了好几杯水。下午好了,继续带队训练。
许裴照常去刑侦支队,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案子。墨简照常八卦,江叙照常奔波。
表面上一片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五月二十号,陆夜明收到一条匿名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小心身边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那天晚上回家,许裴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好,许裴没再多问,继续做晚饭。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来福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趴在他脚边。
年年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夜明忽然想起齐烬城说他想跟董弃往打雪仗,不是跟陆夜明打血仗。
陆夜明也想打雪仗,但雪仗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那些人不会给他打雪仗的机会,他们要打的是血仗,那就打。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岁岁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声,温暖而安心。
许裴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来福在他脚边打盹,偶尔动动耳朵。
年年还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