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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沸点   五月末 ...

  •   五月末的焰州,热得有些反常。
      明明还没入夏,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二度。市局门口的梧桐树蔫头耷脑地站着,叶子卷成细条,连知了都懒得叫。
      陆夜明从办公楼里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车停在老位置,黑色的大G,在阳光下晒得滚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待了几秒。
      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些事。金色花,司徒弥观,齐烬城,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手。每一件都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干咽下去。
      氟西汀——抗抑郁的药。
      卧底那几年落下的病根。心理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不怎么信,但药还是按时吃。不吃的话,那些画面会整夜整夜地往脑子里涌。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下午五点,正是最堵的时候。陆夜明不急,慢慢跟着前面的车往前挪。
      手机响了。
      是许裴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单手打字:“不忙就回。”
      许裴秒回:“那我多做点菜。中午回去了一趟,看见岁岁又打翻了盆花,你回来收拾它。”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想象了一下岁岁作案后心虚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好。”他回。
      放下手机,他继续开车。
      前面是红灯,车停下来。他随手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
      “……据本台消息,近日省纪委接到多起实名举报,反映我市个别领导干部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目前,省纪委已成立专案组,将依法依规开展调查……”
      陆夜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
      实名举报。
      违纪违法。
      专案组。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他想起之前那几封针对自己的举报信。匿名,但内容详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写那封信的人,对他的行踪很了解。
      “小心身边的人。”
      那条匿名消息又浮现在脑子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喇叭。
      陆夜明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车拐进通往别墅区的路,两边是茂密的绿化带。这条路平时车不多,很安静。
      但今天,后视镜里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起眼的车型,普通的车牌,从出市局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
      陆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继续开,没加速,也没变道。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右转,拐进一条小路。
      后面的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小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陆夜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那辆黑车也停了,停在二十米外。
      陆夜明坐在车里,没动。
      他等了几秒,见对方没采取行动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地面热气蒸腾。他站在车旁,看着那辆黑车。
      黑车的门也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中等身材,普通长相,穿着灰扑扑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和街上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
      那种步态陆夜明见过——是练过的。
      那人走过来,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站定。
      “陆夜明?”他开口,声音很普通。
      陆夜明没理他。
      那人笑了笑,笑得很随意:“有人让我带句话。”
      “说吧。”
      “别再查了。”那人说,“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话带到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那人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夜明,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深。
      “陆队,”他开口,“我听说你很能打。”
      陆夜明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我也想试试。”
      话音刚落,他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拳头已经砸到面前。
      陆夜明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风。他顺势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那人没停,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
      陆夜明抬手格挡,拳头砸在小臂上,震得骨头都在响。好大的力道。
      他眯了眯眼,终于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人。
      不是普通的混混。是专业的。
      那人也不废话,第三拳、第四拳接连砸过来。陆夜明一边格挡一边后退,后背抵住车门,已经退无可退。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就这也值七千万?”
      陆夜明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撞。
      他猛地发力,用肩膀狠狠撞进那人怀里。那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反击,被撞得往后踉跄。陆夜明趁机拉开距离,站稳脚跟。
      那人稳住身形,脸上终于收起了笑容。
      “有点意思。”他说。
      两人重新对峙。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地面上热气蒸腾。远处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传来。但这条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人先出手。
      这次不是拳头,是腿。一记高扫,直奔陆夜明的脑袋。陆夜明低头躲过,腿风擦着他的头发扫过去,带起几缕发丝。
      他趁那人还没收腿,立刻前冲,一拳砸向对方腹部。
      那人躲闪不及,被砸中,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但他的手同时动了——一道寒光从袖口滑出,是匕首。
      陆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匕首,这可是要命的打法。
      那人握着匕首,不再废话,直接刺过来。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又快又狠。
      陆夜明侧身躲过第一刀,反手格挡第二刀,匕首划过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但他没停。
      在那人刺出第三刀的同时,他猛地近身,一手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手狠狠砸向他的肘关节。
      “咔嚓”一声,关节脱臼的声音。
      匕首脱手,落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想退,但陆夜明没给他机会。
      他扣住那条脱臼的胳膊,把人往下一按,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那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里吐出酸水。
      陆夜明松开手,任他瘫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蜷缩在滚烫的地面上,狼狈得像一条死狗。
      “谁让你来的?”他问。
      那人喘着气,不说话。
      陆夜明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谁?”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你查不到的。”他说,“你谁都查不到。”
      陆夜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削瘦的轮廓,照出他小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也照出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那颗泪痣长在右眼下方,不大,但很明显。小时候经常被人笑话,说他一个男孩子长什么泪痣,肯定爱哭。
      但他从来不爱哭。
      就算真的想哭,也哭不出来。
      “回去告诉他们,”陆夜明说,“下次派个能打的来。”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发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人还瘫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陆夜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许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陆夜明小臂上那道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怎么回事?”许裴快步走过来,脸色变了。
      陆夜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语气很平淡:“没怎么,就被蹭了一下。”
      许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问,只是转身去拿医药箱。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岁岁跳上来,想蹭他,被他轻轻拨开——手上有血,不让蹭。
      许裴拿着医药箱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开始处理伤口,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陆夜明看着他。
      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很稳,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真不问我怎么回事了?”陆夜明问。
      许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他说。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伤口包扎好,许裴收拾医药箱,起身要走。陆夜明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许裴回头看他。
      “是来警告我的。”陆夜明说,“让我别再查。”
      许裴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放下医药箱,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你受伤了。”他说。
      陆夜明看着他。
      “是因为查那些事。”许裴继续说,“那些人。”
      陆夜明点头。
      许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叫我。”
      陆夜明愣了一下。
      “下次再有这种事,”许裴看着他,“叫我一起。”
      陆夜明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好。”他说。
      许裴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去厨房忙活。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岁岁又跳上来,这次他允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陆夜明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白色的纱布缠得很整齐,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忽然笑了一下——许裴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包扎的技术很好。
      第二天,陆夜明照常去上班。
      手臂上的伤口被袖子遮住,没人发现异常。他走进办公室,开始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案子。
      十点左右,秦严推门进来。
      “哥!”他的声音很大,“听说你昨天遇到麻烦了?”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无奈:“你又知道了?”
      秦严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媳妇说的。他说你昨天回家的时候手上带伤。”
      陆夜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伤。”
      秦严看着他,表情正经起来:“哥,有人盯上你了。”
      陆夜明没说话。
      秦严继续说:“不只是那封举报信。还有别的。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的事。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出门,跟谁见面……”
      陆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吃药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许裴,心理医生,还有就是禁毒队里的几个同事。
      他没往下想。
      “知道了。”他说。
      秦严看着他:“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查下去。”他说。
      秦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那我帮你。”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秦严,”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秦严瞪眼,“你是我哥!”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很危险。”
      秦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阳光。
      “哥,”他说,“我当特警那天,就知道危险是什么了。”
      陆夜明没再说话。
      秦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了,我媳妇说那几栋别墅的监控盲区,他已经摸清了。回头把资料给你。”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夜明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了那条匿名消息。
      “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禁毒队的同事?有可能。那些人知道他吃药的事,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最近在查什么。
      但会是谁呢?他猜不到。
      但那个人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下午,许裴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岁岁又闯祸了,你得管管它。”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他问:“又闯什么祸了?”
      许裴:“把来福的猫粮全吃了。现在躺在地上打滚。”
      陆夜明想了想,回:“让它滚。”
      许裴发了一串省略号。
      陆夜明收起手机,继续工作。
      但心里那点暖意,一直没散。
      晚上回到家,岁岁果然躺在地上打滚。看见他回来,立刻停止表演,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蹭他的腿。
      陆夜明低头看着它:“演技真差。”
      岁岁喵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许裴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了?吃饭吧。”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许裴的厨艺还是那样,能吃,但并不惊艳。陆夜明习惯了,每次都说好吃。
      许裴不信他说的好吃,但每次都做。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三只猫各据一方,岁岁窝在陆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趴在角落里。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许裴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陆夜明。”他开口。
      “嗯?”
      “你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陆夜明转头看他。
      许裴没看他,盯着电视黑掉的屏幕:“就是随便问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秦严说,有人在打听我吃药的事。”
      许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夜明。
      “谁啊?”
      “不知道。”陆夜明说,“但肯定不是好人。”
      许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吃的药……是氟西汀对吧?”
      陆夜明点头。
      许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但被他压下去了。
      “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他说,“你会怎么办?”
      陆夜明想了想,然后说:“让他们做。”
      许裴愣了一下。
      “让他们做?”他重复。
      陆夜明点头:“他们想做文章,怎么都会做。拦不住的。”
      许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不生气?”他问。
      陆夜明想了想,然后说:“生气有什么用。”
      许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发泄。他只会沉默,只会往前走,只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
      “陆夜明。”许裴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真的被他们搞下去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陆夜明说,“我没有退路。”
      “你有——”许裴说,“我”
      “你可以生气,可以后悔,可以有小脾气。不用什么都憋着。”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我很生气。”
      许裴愣了一下。
      “从回来到现在,”陆夜明说,“被停了多少次职?查出来什么了吗?没有。一直停,一直查,一直什么都没查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压抑了很久的怒火。
      “下次再停我,”陆夜明说,“我就直接问他们:确定查清楚了再让我回来行不行?别每次都停一半,然后什么事都没有。”
      许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会这么说?”他问。
      陆夜明想了想:“可能会。”
      许裴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人,终于学会发脾气了。
      虽然只是嘴上说说,但至少愿意说出来了。
      “好。”许裴说,“下次我陪你一起问。”
      陆夜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暖。
      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
      来福趴在角落里,对人类的谈话毫无兴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但暗流涌动。
      三天后,事情来了。
      不是普通的举报信,是省纪委联合督察组的正式调查通知。红头文件,盖着三个公章,直接送到市局。
      来的两个人,一正一副。
      正的叫廖云涛,五十出头,国字脸,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纪检。副的叫孟仲平,四十左右,戴眼镜,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
      周局长把他们迎进小会议室,又叫了陆夜明过来。
      陆夜明推门进去时,廖云涛正低头看材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陆夜明脸上停了两秒。
      “陆夜明同志,”他开口,声音很沉,“坐。”
      陆夜明在他对面坐下。
      孟仲平倒了杯茶递过来,动作很轻,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廖云涛把一份材料推到陆夜明面前:“这是举报材料。你看看。”
      陆夜明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说他滥用职权,私自接触在押人员;说他以权谋私,收受好处;说他生活作风糜烂,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说他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涉嫌吸毒。
      最后一条写得尤其详细,连他吃药的药瓶都拍了照片。
      陆夜明看完,把材料放下。
      “看完了?”廖云涛问。
      陆夜明点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廖组长,我想问几个问题。”
      廖云涛挑眉:“你问。”
      “我回来多久了?”
      廖云涛翻了翻材料:“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被停过几次职?”
      廖云涛没说话。
      陆夜明自己回答:“少说也有四五次。”
      他看着廖云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说我违规办案。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让我复职。有人说我私下收集证据。查了一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又让我复职。”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现在是第几次了廖组长,我想问问,你们每次停我的职,到底查出了什么?”
      廖云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调查需要时间。”
      “时间?”陆夜明重复这两个字,“你们要时间可以,但能不能查清楚了再让我回来?别每次都停一半,然后什么事都没有。我的时间不是用来被这么浪费的。”
      孟仲平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微妙。
      廖云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恼怒,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陆夜明同志,”他说,“你很敢说话。”
      陆夜明没接话。
      廖云涛合上材料,靠进椅背。
      “你问我们查出了什么。”他说,“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查出的东西,确实不足以定你的罪。”
      陆夜明看着他。
      “但这不是说你没事。”廖云涛继续说,“私自接触在押人员,这事你认不认?”
      陆夜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认。”
      廖云涛点了点头:“行。敢认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刘世昌那个案子,”他说,“你去找他,是为了什么?”
      陆夜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廖云涛的背影,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着会议室里漂浮的灰尘。
      “为了让他开口。”他说。
      廖云涛转过身,看着他:“开口说什么?”
      陆夜明和他对视:“说他背后的那些人。”
      廖云涛的眼神动了动。
      “那些人,”他说,“你指的是谁?”
      陆夜明没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仲平轻轻咳了一声:“陆队,配合调查,该说的还是要说。”
      陆夜明转头看他。
      孟仲平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压迫感,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真诚。
      陆夜明收回目光。
      “廖组长,”他说,“你们这次的调查,是真的想查清楚,还是走个过场?”
      廖云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有点冷。
      “陆夜明同志,”他说,“你这个问题,不太合适。”
      陆夜明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问。”
      廖云涛没说话。
      孟仲平在旁边开口:“陆队,我们既然来了,肯定是想查清楚的。”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那我配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刘世昌的事,那些举报信的事,被人跟踪的事,甚至那条“小心身边的人”的匿名消息。
      廖云涛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孟仲平在旁边做记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夜明。
      谈完,廖云涛合上笔记本。
      “陆夜明同志,”他说,“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后续调查,可能需要你配合的地方还很多。”
      陆夜明点头。
      廖云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夜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廖云涛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廖云涛说,“你这个态度,我记住了。”
      陆夜明看着他,没说话。
      廖云涛松开手,转身离开。孟仲平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夜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好奇,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夜明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廖云涛和孟仲平上了一辆黑色的车,驶出市局大门。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最后会查出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查出来什么,他都会接着查下去。
      停职的通知第二天就下来了。
      这一次,陆夜明没什么反应。他把办公室收拾好,抱着纸箱走出市局大楼。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秦严追出来,站在他面前。
      “哥。”他叫了一声。
      陆夜明看着他。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陆夜明的肩:“早点回来。”
      陆夜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还是那辆黑色的大G,在阳光下晒得滚烫。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待了几秒。
      手机响了。
      是许裴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你做主。”他回。
      许裴秒回:“可乐鸡翅好不好?”
      “好。”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市局大楼越来越远。
      但没关系,又不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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