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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契子 停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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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职第三天,陆夜明把那瓶氟西汀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不想吃了,是不需要了。
那些画面还在,那些记忆还在,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在。但他不需要用药来压了。因为他找到了比药更管用的东西。
许裴。
岁岁年年来福。
秦严苏烈。
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做的事。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看着三只猫轮流过来蹭他,看着手机里许裴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中午吃的什么?”
“今天可忙了。”
“哈哈哈,墨简说她要跟卷宗过一辈子。”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回。简单的话,普通的日常,但心里那个黑洞好像被填上了那么一点点。
傍晚,许裴回来的时候,发现陆夜明在厨房里。
系着围裙,对着手机看菜谱,正在切肉。
“你干什么?”许裴愣了愣。
陆夜明头也不回:“做饭啊。”
许裴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切得七扭八歪,大小不一。
“你会做吗?”他问。
陆夜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会。”
许裴想起陆夜明提到过的卧底往事。他嘴角抽了抽,伸手去接刀:“我来吧。”
陆夜明没让。
“我学一下。”他说。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站在旁边,看着陆夜明笨手笨脚地切肉、腌肉、下锅。油烟起来的时候,陆夜明被呛得咳了两声,但没退,继续翻炒。
三只猫蹲在厨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
肉炒糊了一点,但盛出来的时候,陆夜明还是认真摆了个盘。
许裴尝了一口,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样?”陆夜明问。
许裴想了想,说:“能吃。”
陆夜明看着他,嘴角向下撇了撇,但眼神里仍有一点期待。
许裴又吃了一口:“比我想的好。”
陆夜明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做饭给别人吃——不是任务,不是伪装,只是单纯地想给一个人做顿饭。
上一次做饭还是卧底的时候。齐烬城吃完吐了两天,从此再也不让他进厨房。
但许裴没吐。
许裴把一盘糊了的肉都吃完了,还夸他进步空间很大。
那天晚上,陆夜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以为这个人做任何事。
停职第五天,秦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苏烈。
“哥,”他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陆夜明看着他们,指了指沙发。
秦严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禁毒队的那个姓孙的,你还记得吗?”
陆夜明想了想:“孙一鸣?”
“对。”秦严说,“他最近动作不太对。”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孙一鸣,禁毒队的老队员,比他早来三年。平时话不多,办事稳当,没什么存在感。但秦严这么说,肯定有原因。
“什么动作?”
秦严看了苏烈一眼。苏烈接过话:“我的人发现,他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人。”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孙一鸣坐在一间茶室里,对面是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人,看不清脸。
“这是谁?”陆夜明问。
“还不知道。”苏烈说,“但这个人的身形,和之前跟踪你的那个很像。”
陆夜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跟踪他的那个人,在小路上跟他打了一架的那个人。身材中等,走路姿势专业,是练过的。
孙一鸣。
他在禁毒队干了十年,从普通队员一步步升上来,谁都信得过他。
谁都没想过会是他。
“有证据吗?”陆夜明问。
苏烈摇头:“只有这张照片,远远不够。”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继续盯着。”
秦严看着他:“哥,咋整啊?”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等。”他说。
秦严愣了一下:“啊?!什么时候才能不等?!”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动,我看。他再动,我再抓。现在动,打草惊蛇。”
秦严点了点头。
苏烈在旁边开口:“陆队,还有个事。”
陆夜明看着他。
“省纪委那两个人,”苏烈说,“廖云涛和孟仲平。我查了一下他们的背景。”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廖云涛是老纪检,办过大案,铁面无私。孟仲平……”苏烈顿了顿,“他的履历有点意思。十年前在焰州待过,后来调走的。他父亲叫孟宪民,是焰州的老市长。”
陆夜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市长的儿子。
那个年代的老市长,多多少少和陆振山有交集。
“你想说什么?”他问。
苏烈看着他:“陆队,这个人,可能是自己人。”
陆夜明沉默了半晌。
自己人。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从卧底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几个“自己人”。许裴是,秦严是,苏烈是。其他人,都得留个心眼。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
“查清楚再说。”他说。
苏烈点头。
秦严在旁边开口:“哥,那你现在……就在家里等着?”
陆夜明看着他:“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你心里有数。”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秦严和苏烈告辞。
送走他们,陆夜明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亮着,照出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他想起了董弃往。
那个三年前死在边境的人,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
但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也救过人,抱过许裴。
董弃往做的事,他都做过。
董弃往不敢做的事,他也做了。
那个人从来不是另一个人。是他自己。
他一直都是。
停职第七天,陆夜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孙一鸣。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抓,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个在禁毒队待了十年的人,为什么要出卖他。
他换了身衣服,开车出门。三只猫蹲在门口看着他,岁岁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你去哪”。
他揉了揉它的脑袋:“很快回来。”
孙一鸣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单。陆夜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见孙一鸣骑着电动车回来。
他下车,走过去。
孙一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正常。
“陆队?”他说,“你怎么来了?”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找你聊聊。”他说。
孙一鸣笑了笑,笑得很自然:“行啊,上楼坐?”
陆夜明点了点头。
两人上楼,进屋。孙一鸣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陆队,”他说,“有什么事?”
陆夜明握着那杯水,没喝。
他看着孙一鸣,看了几秒。
“你跟我多久了?”他问。
孙一鸣愣了一下:“你回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了。”
陆夜明点了点头。
“一年,”他说,“不算短。”
孙一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队,”他说,“你想说什么?”
陆夜明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
“有人告诉我,”他说,“你最近在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人。”
孙一鸣的脸色没变,但陆夜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谁说的?”他问。
陆夜明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旧小区。晾衣架上挂着衣服,楼下有老人在晒太阳,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很普通的地方。很普通的人。
“孙一鸣,”他开口,“你干了十年警察,为什么?”
孙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抓坏人。”
陆夜明转过身,看着他。
“在你眼里,”他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一鸣没回答。
陆夜明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把权利还给人民。”
孙一鸣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陆队,”他说,“我知道你厉害。但你查不出来。”
陆夜明看着他。
“有些事,”孙一鸣继续说,“你改变不了的。”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甚至有点冷。
“试试。”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孙警官,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孙一鸣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学二年级?”陆夜明继续说,“挺可爱的。”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孙一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长久的沉默。
那天晚上,陆夜明回到家,许裴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卖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
三只猫蹲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
陆夜明坐下来,许裴给他盛了碗汤。
“去见谁了?”许裴问。
陆夜明没瞒他:“孙一鸣。”
许裴的手顿了一下。
“禁毒队的那个?”
陆夜明点头。
许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是他吗?”
陆夜明想了想,说:“是。”
许裴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着他。
“等啊。”他一脸无辜。
许裴愣了一下:“又等?”
陆夜明点头。
“他只是小角色。”他说,“背后还有人。抓了他,那些人就缩回去了。不抓,他们还会动。”
许裴明白了。
放长线,钓大鱼。
“那你今天去见他,”他说,“不是打草惊蛇?”
陆夜明嘴角微微扬起:“是打草惊蛇。”
许裴看着他。
“让他知道我知道了。”陆夜明说,“让他怕。让他去报信。让他把后面的人引出来。”
许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夜明,”他说,“阴不阴啊?”
陆夜明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岁岁在桌下蹭他的腿,被他悄悄夹了一小块肉递下去。
许裴看见了,瞪他。
陆夜明面不改色:“它饿了。”
岁岁配合地做出“我很饿”的表情。
许裴无奈地叹了口气。
停职第十天,事情开始动起来了。
先是孙一鸣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几天。然后是禁毒队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查陆夜明的旧档案,连卧底时期的东西都在翻。
再然后是廖云涛那边,调查有了新进展。
孟仲平私下给陆夜明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陆夜明,有人想保你,也有人想踩你。你自己小心。”
陆夜明问他:“你是哪种?”
孟仲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想看真相的那种。”
电话挂了。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卧底那三年,齐烬城对他的信任,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后来身份暴露,被关在地下室里,五个月的折磨。再后来被救出来,躺在医院里,许裴握着他的手说“别睡”。
每一件事都像刻在骨头上,抹不掉,忘不了。
但他没有后悔。
一次都没有。
“陆夜明。”许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许裴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几点了还不睡?”许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没问为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岁岁跳上窗台,蹲在他们旁边,也看着外面。年年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在角落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停职第十五天,陆夜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边境,还在齐烬城身边,他坐在高脚凳上,发丝被灯光印成紫红色,齐烬城递来话筒,冲着他笑:“阿弃不唱一首吗?”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岁岁蜷在他枕头边,年年趴在床尾,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窝在他脚边。三只猫睡得很香。
许裴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停职的是陆夜明,跟董弃往没有一点关系。
那个三年前死在边境的人,尸骨无存,但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他一直都在。
只需要一个时机,就能活过来。
陆夜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他做了一个决定。
停职第二十天,秦严带来一个消息。
“哥,”他说,“刘世昌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经侦那边查到了几条线,”秦严说,“和刘世昌账户有关联的几个公司,背后都是同一个法人——一个叫‘明达贸易’的公司。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在境外。”
陆夜明接过资料,快速翻看。
明达贸易。注册地在缅甸。法人是一个叫“吴奈温”的缅甸人。但资金流向显示,这个公司和司徒弥观有密切关联。
司徒弥观。
那个名字像扎在他心里很久了。
“还有,”秦严继续说,“那条线啊,技术组查到了更多东西。青石村那批货,只是试水。真正的货,还在境外等着。”
陆夜明放下资料,靠在沙发上。
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秦严,”他说,“你想参与吗?”
秦严愣了一下:“参与什么?”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他:“金色花。”
秦严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东西。
那是董弃往的眼神。
不是陆夜明,是董弃往。
那个在边境待了三年,什么都能干出来的人。
秦严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七个人在陆夜明的别墅里聚集。
陆夜明,许裴,秦严,苏烈,墨简,纪绥,还有江叙。
七个人,挤在客厅里。三只猫被挤得没地方,岁岁不满地喵了几声,跳上书架蹲着。
陆夜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今天许裴叫你们来,”他说,“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金色花的案子,司徒弥观,齐烬城,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高官,”他说,“我打算查到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严第一个开口:“哥,我跟你。”
苏烈点头:“我也可以。”
许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江叙开口:“陆队你停职了,再查这些,不合规吧?”
陆夜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合规的事,”他说,“我做了一辈子,改不掉了。”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算我一个。”
墨简举手:“我我我!算我一个!”
纪绥推了推眼镜:“技术上的事,我可以帮忙。”
七个人,全了。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和他一起冒险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在边境,在黑暗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停职的是陆夜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董弃往还在。”
许裴的眼神动了一下。
秦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董弃往,”他说,“那个三年前死掉的人?”
陆夜明点头。
“他没死。”他说,“他一直都在。”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七个人,挤在一间客厅里,三只猫蹲在各个角落看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们知道,不管通向哪里,都会一起走。
接下来的日子,七个人开始暗中行动。
陆夜明负责总指挥,用董弃往的方式想问题,想那些不合规的、但管用的方式。
许裴负责正面调查,用最合规的方式查金色花的案子。他是唯一的“白脸”,所有明面上的动作都由他来做。
秦严负责特警队的资源调动,表面上无所为,暗地里随时待命。
苏烈负责情报收集和狙击点勘察。他的眼睛,是所有人的眼睛。
墨简负责网络追踪和信息筛选。那些藏在数据里的线索,一条条被她挖出来。
纪绥负责技术分析。金色花的成分,刘世昌的资金流向,司徒弥观的通讯记录——每一件都逃不过他的算法。
江叙负责内部协调。他是副队长,能接触到很多别人接触不到的信息。那些“不能说的秘密”,由他传递。
七个人,七条线,拧成一股绳。
他们不一定能扳倒那座山。
但他们会把自己变成了七根最硬的楔子,钉进了山的命脉。
山不会因此倒塌。
但从此——每刮一次风,每下一次雨,山体内部,都会传来无法忽视的、金属摩擦骨骼的痛响。
那声响,就叫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