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民劳 七月的 ...
-
七月的焰州,热得能把人蒸熟。
陆夜明坐在车里,空调开到最大,但前挡风玻璃还是被晒得发烫。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自己整个人缩进阴影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那扇门。
那是城北一家洗浴中心。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贵。保时捷,奔驰,还有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
他在等一个人。
涂敬恒。
经侦支队的副队长,最近和孙一鸣走得很近的那个人。孙一鸣死后,他消停了几天,然后又开始活动。
今天下午,他从单位出来,没回家,直接来了这里。
陆夜明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狼尾长发束成低马尾,红色挑染被塞进发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和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车门被敲了两下。
他转头,苏烈站在外面,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两瓶水。
陆夜明摇下车窗。
“他进去了。”苏烈说,把水递进来,“三楼,VIP区。我摸过了,那边有消防通道,但需要刷卡。”
陆夜明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进去?”苏烈问。
陆夜明点头。
苏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那个头发,还是太显眼。”
陆夜明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帽子,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帽子戴上,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
“行。”苏烈说,“我在外面接应。”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街角。
陆夜明又等了十分钟。然后他下车,走向那扇门。
洗浴中心里面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大堂里开着几台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的风都是热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洗澡还是按摩?”她问。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
那是VIP卡。苏烈从别人手里搞来的,不记名,能用。
女孩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三楼,电梯右转。先生需要带路吗?”
陆夜明摇头,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很小,四面都是镜子。他站在里面,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戴着帽子,混进各种地方。赌场,夜总会,毒贩的秘密据点。齐烬城教他:“帽子压低,别抬头,别让人看见你的眼睛。眼睛会出卖你。”
他记住了。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房号,只有一盏盏暗黄色的壁灯。
安静得不像话。
陆夜明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他经过一扇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转角,转角后面是消防通道的门。
他靠在墙上,等着。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扇门开了,有人走出来。陆夜明微微侧头,用余光看过去——涂敬恒。
他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边走边接电话。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他挂断电话,往电梯方向走。
陆夜明没动,等他走过去,才从转角后面出来。
他看了一眼涂敬恒出来的那扇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应该还有人在洗澡。
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按摩床,一个茶几,两把椅子。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份文件夹。
陆夜明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几份打印的文件。标题很普通——«关于刘世昌案涉案资金流向的补充说明»,«瑞丰实业股权结构初步分析»。但内容不普通。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手写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在标注哪些信息需要“处理”,哪些人需要“注意”。
其中一份文件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闻砺行。
旁边写着:“这条线必须掐断。孙已死,再无证人。余下的,你自己处理。”
没有署名。但陆夜明见过那个字迹。
在闻砺行签的文件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陆夜明把文件夹放回原处,迅速退出房间。
他刚走到走廊转角,浴室的门就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围着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茶几。他拿起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表情很平静。
陆夜明认出那张脸。
经侦队的人,姓季,叫季闻峥。平时跟在涂敬恒后面跑腿,没什么存在感。
但能出现在这里,能看那些文件,他就不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陆夜明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门需要刷卡。他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还是苏烈搞来的,万能卡,能刷开大多数酒店的门。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时,他停住了。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洗浴中心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陆夜明,她愣了一下。
陆夜明没停,继续往下走。
那女人也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他过去。
他走到一楼,推开消防门,混进大厅的人群里。前台那个女孩还在刷手机,没注意到他。
走出洗浴中心,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把帽檐压得更低,快步走向街角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烈已经等在副驾驶了。
“拿到了?”苏烈问。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一鸣死了,但证据没死。那份文件就是证据——证明经侦内部有人在帮闻砺行擦屁股。
“没拿到。”他说,“但看见了。”
他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苏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闻峥。”
陆夜明点头。
这个人,之前完全没注意过。但现在看来,他才是涂敬恒真正的帮手。孙一鸣只是前台,季闻峥是后台。
“盯他。”陆夜明说。
苏烈点头。
车驶离洗浴中心,汇入主路的车流。
陆夜明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散落,红色挑染重新露出来。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倒垃圾的女人,”他说,“查一下。”
苏烈转头看他。
“她看见我了。”陆夜明说,“虽然戴着帽子,但万一……”
他没说完,但苏烈懂了。
“明白。”
晚上,七个人又在仓库里聚齐了。
陆夜明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秦严听完,皱眉:“季闻峥?那个闷葫芦?我见过他几次,从来不说话,跟个透明人一样。”
苏烈在旁边补充:“透明人最适合干脏活。没人注意。”
许裴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陆夜明:“你打算怎么查他?”
陆夜明靠在椅子上,岁岁不在,他手里没东西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从他经手的事查起。”他说,“刘世昌案的卷宗,他接触过哪些。瑞丰实业的资料,他经手过哪些。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墨简。
墨简立刻举手:“我知道,查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三天内给你。”
陆夜明点头。
江叙在旁边开口:“涂敬恒那边,我可以盯着。经侦的办公区,我偶尔过去不惹眼。”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江叙这段时间瘦了不少,眼下青黑很明显。白天上班,晚上过来碰头,还要抽空帮他们查那些“不合规”的东西。他没喊过累,但陆夜明看得出来。
“注意休息。”他说。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队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陆夜明没回答。
秦严在旁边起哄:“我哥一直会!他只是闷!”
苏烈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许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些。
纪绥推了推眼镜,开口:“涂敬恒那条线,我也可以帮忙。经侦的数据系统,我有权限。”
陆夜明点头:“好。但小心,别让人发现。”
纪绥点头。
七个人分工明确,继续推进。
三天后,墨简那边有了结果。
“季闻峥,”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这个人不简单。”
陆夜明凑过去看。
“他的银行流水看起来很正常,每个月工资进账,消费也都在合理范围内。”墨简说,“但我查了他妻子的账户。”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他妻子是一家私企的会计,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但去年三月,她的账户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来源是一个境外账户。”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能查到那个账户吗?”
墨简摇头:“查不到。用的是匿名通道,转了几道,最后消失在缅甸。”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串联线索。
季闻峥收了钱。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谁给的?为什么给?
“能查到那笔钱的时间点和什么事对应吗?”他问。
墨简翻了翻资料:“去年三月……刘世昌的案子,正好是去年三月移交经侦的。”
陆夜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季闻峥经手了刘世昌的案子。有人在他接手后给他打钱。
谁打的?
答案很明显。
“闻砺行。”他说。
许裴在旁边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没证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需要证据。”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现在要的不是抓人,”他说,“是摸清他们的网。谁跟谁有关系,谁帮谁办事,谁收了谁的钱。”
他看向墨简:“继续查季闻峥的社会关系。他见过谁,打过什么电话,去过什么地方。越细越好。”
墨简点头。
六月二十三号,苏烈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倒垃圾的女人,”他说,“查到了。”
陆夜明看着他。
“她叫何芸,三十四岁,在洗浴中心干了五年。离异,带一个女儿。”苏烈顿了顿,“她女儿得了白血病,正在住院。”
陆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苏烈继续说:“她女儿的医疗费很高,靠她的工资根本付不起。但医院的缴费记录显示,有人匿名替她付了三十万。”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人看见他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他过去。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惹麻烦。她只想保住那笔钱,保住女儿的命。
“她会说出去吗?”秦严问。
陆夜明想了想,摇头:“不会。她不敢。”
他看向苏烈:“但还是要盯着。万一有人找她问话……”
苏烈点头:“明白。”
六月末,另一条线有了进展。
纪绥在经侦的数据系统里,发现了一个异常。
“刘世昌案的卷宗,”他说,“有几次被查阅的记录。查阅人都是季闻峥。”
陆夜明看着他。
“但系统里的记录被删过。”纪绥继续说,“删的人技术不错,但没删干净。我恢复了部分数据。”
他把屏幕转过来:“季闻峥查阅卷宗的时间和刘世昌的律师会见时间高度重合。”
陆夜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季闻峥在给刘世昌的律师通风报信。
“能查到律师是谁吗?”他问。
纪绥点头:“姓郑,叫郑裕。是焰州本地有名的刑辩律师,专门接大案。”
郑裕。
这个名字,陆夜明听过。他打过几场漂亮的官司,帮几个富商脱罪。圈内人说他是“能捞人的人”。
“他和闻砺行有关系吗?”许裴问。
纪绥摇头:“目前查不到。但郑裕的事务所,和章述白的公司有业务往来。去年,章述白给他介绍过几个客户。”
章述白。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陆夜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线索越来越多,网越来越密。闻砺行,章述白,涂敬恒,季闻峥,郑裕。还有缅甸那边的司徒弥观,还有藏在暗处的齐烬城。
这些人像蜘蛛,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他现在摸到的,只是网的边缘。
但没关系。
他会把整张网都扯出来。
七月初,陆夜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见郑裕。
不是去问话,是去看看。看看这个“能捞人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组了一个饭局——不是他约,是让别人约的,那人认识郑裕事务所的一个助理。那助理组了个局,请了几个人吃饭,郑裕也会来。
陆夜明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混进去。
饭局在一家私人会所里。装修很讲究,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桌坐了七八个人,有商人,有律师,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官员的中年人。
郑裕坐在主位,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时总是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练过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透深浅。
陆夜明坐在角落,穿着普通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红色挑染被遮住。他话很少,只是听着。
话题从生意聊到官司,从官司聊到关系。郑裕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别人恭维他,他笑着摆手,说“都是朋友帮忙”。别人求他办事,他也不推,只说“尽力”。
陆夜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活泛,但从不直视任何人。它们总是在飘,飘到说话的人脸上,飘到桌上的菜上,飘到窗外的夜色里,就是不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三秒。
这种眼睛,陆夜明见过。
撒谎的人的眼睛。
饭局快结束时,郑裕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
陆夜明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从他偶尔转过来的侧脸上,看见了两个字——
紧张。
那个一直从容的人,那个说话滴水不漏的人,那个眼睛从不直视别人的人,在接那个电话的时候,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陆夜明记下了这个细节。
饭局结束,众人散去。陆夜明最后一个离开。走出会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郑裕站在门口,正在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但那个背影,他见过。
涂敬恒。
七月五号,七个人又在仓库里聚齐了。
陆夜明把郑裕的事说了一遍。
“郑裕和涂敬恒私下见面,”许裴皱眉,“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纪绥调出资料:“经侦的案子里,郑裕代理过几个。其中有一个,涂敬恒是主办。”
陆夜明看着他。
“什么案子?”
“三年前的一起走私案。”纪绥说,“涉案金额不大,最后判了缓刑。郑裕是辩护律师,涂敬恒是办案人。”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
那时候金色花还没出现,司徒弥观还在比利时,齐烬城还在逃亡。
但闻砺行已经在了。
“能查到那个案子的细节吗?”他问。
纪绥点头:“可以。需要时间。”
陆夜明看向墨简:“郑裕的通讯记录,能拿到吗?”
墨简摇头:“加密了。他的手机用的是私人服务器,我进不去。”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盯人。”
他看向苏烈。
苏烈点头。
七月十号,苏烈那边有了发现。
郑裕每周三下午都会去一家茶室。那家茶室在城西,很隐蔽,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熟客。
苏烈蹲了三天,拍到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郑裕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那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
陆夜明看着那张脸,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谈了多久?”他问。
苏烈说:“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郑裕的表情很凝重。”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闻砺行,郑裕,涂敬恒,季闻峥。
这些人,终于聚到一张网里了。
“现在可以动了吗?”秦严问。
陆夜明摇头。
“再等等。”他说,“等他们动。”
他看着所有人:“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小鱼。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才能把整张网都扯出来。”
七月十五号,秦严带来一个消息。
“哥,”他说,“涂敬恒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陆夜明看着他。
“谁?”
秦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涂敬恒坐在一间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人。
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的身形很熟悉。
“周益民。”他说。
司徒弥观的助手。常年在缅甸活动的那个人。
他回来了。
“能确定吗?”许裴问。
陆夜明点头:“身形对得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周益民回来了。他来焰州干什么?
见涂敬恒。为什么见涂敬恒?
答案只有一个:司徒弥观和闻砺行之间的联系,终于浮出水面了。
“苏烈,”他说,“盯死周益民。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掌握。”
苏烈点头。
七月十八号,周益民动了。
他从酒店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北货运站旁边的那片仓库区。
苏烈跟在他后面,用无人机拍下了整个过程。
周益民进了那间仓库——就是之前孙一鸣去过的那间。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有分量
苏烈拍下了箱子的照片。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金色的花苞。
金色花。
陆夜明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那间仓库里,藏着的果然是金色花的货。
“要动吗?”秦严问。
陆夜明摇头。
“再等等。”他说,“等他把货送出去。”
他看向苏烈:“周益民离开焰州之前,一定会再去一次那间仓库。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苏烈懂了。
七月二十号,周益民又去了那间仓库。
这一次,他待的时间更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箱子。
他上了一辆面包车,往城外开。
苏烈跟在他后面。
车子开到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地,停了下来。周益民下车,把两个箱子搬进一间破旧的厂房里。
苏烈用无人机拍下了整个过程。
厂房里有人接应。
陆夜明看着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是季闻峥。
那个透明人,那个经侦队的小角色,那个从来没人在意的人。
他站在那间破旧的厂房里,接过周益民递来的箱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陆夜明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周益民从缅甸带来金色花的货,交给季闻峥。季闻峥把货藏起来,然后通知涂敬恒,涂敬恒再通知闻砺行。最后那些货会流向哪里——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普通市场。
“现在可以动了吗?”秦严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以。”
他站起身,看着所有人:“明天晚上,那间仓库。我们收网。”
七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
城北货运站旁边的那片仓库区,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道路。
七个人分散在仓库周围。
苏烈占据了最高的制高点,狙击枪架好,瞄准镜对准那间仓库的门口。
秦严带着江叙和墨简分散在仓库两侧。
许裴守在唯一的出口,以防有人逃跑。
纪绥在车里,负责监控和周益民的手机信号。
陆夜明一个人,站在仓库对面的阴影里。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红色挑染被遮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
那是董弃往的眼睛。
九点十五分,一辆面包车驶来,停在仓库门口。
周益民下车,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
九点二十分,又一辆车驶来。
这次是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涂敬恒和季闻峥。
他们也进去了。
九点二十五分,第三辆车驶来。
是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闻砺行。
陆夜明的嘴角微微扬起。
大鱼,终于入网了。
九点三十分,仓库的门再次打开。周益民、涂敬恒、季闻峥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箱子。闻砺行跟在后面,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来取个快递。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陆夜明开口了:“闻主任,这么晚还来取货?急不可待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闻砺行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阴影里,一个人走出来。
黑色的衣服,扎起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
闻砺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陆队长,”他说,“我听说你停职了。”
陆夜明点头:“停了。但不影响我办事。”
涂敬恒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仓库。
季闻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益民的手慢慢伸向腰间——那里有枪。
但他没来得及。
陆夜明眨眨眼,一脸单纯:“我有狙击手,你确定要打吗?”
周益民抬起头,看见对面楼顶上的狙击镜,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的手僵住了。
闻砺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陆夜明,”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夜明点头:“当然。”
“你这是滥用职权——”
“我停职了。”陆夜明打断他,“没有职权可以滥用。”
闻砺行沉默了。
他看着陆夜明,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有点冷。
“陆夜明,”他说,“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
陆夜明看着他。
“知道啊。”他说,“你,闻砺行。市里某部门的实权人物。刘世昌的靠山。章述白的合作伙伴。司徒弥观在焰州的接头人。”
他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涂敬恒,经侦副队长,帮你擦屁股的人。季闻峥,经侦队员,帮你收钱、传话、毁证据的人。周益民,司徒弥观的助手,从缅甸给你送金色花的人。”
他说完,看着闻砺行:“还漏了谁?”
闻砺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真诚。
“陆夜明,”他说,“你比我想的厉害。”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行。”他说,“你查到了。然后呢?”
他看着陆夜明:“抓我?你有什么证据?”
陆夜明没说话。
闻砺行继续说:“那份文件?上面没我的签名。那些钱?没进我的账户。那些人?谁会作证?”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灯光里。
“陆夜明,”他说,“你是个好警察,但你还太年轻。”
“不年轻,三十二了。”陆夜明看着他。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闻砺行的脸色变了。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陆夜明说,“我让人在车里录了音。”
他把手机举起来,让闻砺行看见屏幕。
屏幕上,是正在运行的录音软件。
闻砺行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陆夜明,”他说,“这盘录音交上去,会有什么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陆夜明看着他。
“我不在乎,你在乎吗?”
他转身,走向仓库的方向。
“带他们走。”他说。
秦严等人从暗处冲出来,把涂敬恒、季闻峥、周益民按住。苏烈的狙击镜一直瞄准着闻砺行,只要他敢动,子弹就会打在他脚前半米的地方。
闻砺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陆夜明的背影,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人。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夜明,”他轻声说,“胆子不小。”
没有人回答,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