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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嶙峋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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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号,陆夜明复职第二天。
早上八点,他走进市局大楼,迎面撞上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陌生面孔,五十出头,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孔昭明。
新来的局长。
他身后跟着几个陆夜明不认识的人,应该是从外省带来的班底。一行人脚步匆匆,径直往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陆夜明侧身让路,但孔昭明在他面前停住了。
“陆夜明?”他开口,声音很沉。
陆夜明点头:“孔局好。”
孔昭明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回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只是一种评估——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听说过你。”孔昭明说,“卧底回来的英雄。”
“英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陆夜明没接话。
孔昭明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陆队,新来的这位……好像不太好惹。”
陆夜明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禁毒支队的办公室。
上午十点,陆夜明被叫去开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支队的负责人。孔昭明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尤,叫尤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今天叫大家来,”孔昭明开口,“是想听听各队的情况。”
他看向刑侦支队那边:“许队,你先说。”
许裴愣了一下——按照惯例,应该是禁毒支队先汇报。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翻开笔记本,开始说最近几个案子的进展。
陆夜明坐在角落里,看着孔昭明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问一两句。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不像是外行。
许裴汇报完,禁毒支队接着上。
陆夜明站起来,把最近几个月的案子简单说了一遍——那些能说的,合规的。金色花的事,闻砺行的事,他只字未提。
孔昭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陆队,”他开口,“我听说你之前被停职过几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夜明看着他:“是的。”
孔昭明点头:“为什么?”
“因为有人举报。”
“举报什么?”
陆夜明和他对视:“滥用职权,违规办案。”
孔昭明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陆夜明说,“没事。”
孔昭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会议继续。其他人汇报,孔昭明听着,偶尔提问。
但陆夜明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来。
那种目光,让他想起一个人。
闻砺行。
不,不是闻砺行本人,是闻砺行提起他背后那个人时的眼神——那种“你动不了我”的笃定。
会议结束后,陆夜明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尤淮叫住他。
“陆队,”他说,“孔局让我转告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不用通过别人。”
陆夜明看着他。
尤淮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很温和:“孔局说,你这样的骨干,得重点关照。”
他转身走了。
陆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重点关照。
这话可以有好几种解释。
晚上,七个人又在仓库里聚齐了。
陆夜明把新局长的事说了一遍。
秦严听完,皱眉:“姓孔的?没听说过。”
江叙在旁边开口:“我查了一下。他之前在外省,办过几个大案,口碑不错。但……”
他顿了顿,说:“他和周局不是一路人。”
陆夜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叙说:“周局是本地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和各方关系都熟。孔昭明是空降的,上面有人。他来焰州,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陆夜明懂了。
可能是来整顿的。
也可能是来收网的。
“不管他是哪路人,”许裴开口,“我们该查的还得查。”
陆夜明点头。
他看向苏烈:“缅甸那儿,有消息吗?”
苏烈摇头:“司徒弥观藏得更深了。周益民被抓之后,他切断了所有联系。”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司徒弥观不会善罢甘休。周益民被抓,那批货被查,他损失不小。他一定会报复。
“盯着边境。”他说,“他如果再来,肯定是从那边进来。”
苏烈点头。
纪绥在旁边开口:“章述白那边,有动静。”
陆夜明看着他。
“他的公司最近在大量出货。”纪绥说,“表面上是正常贸易,但出货的时间和金色花流入市场的时间高度重合。”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闻砺行被抓了,但他还在活动。
“能查到货去哪了吗?”他问。
纪绥摇头:“查不到。走的是正常物流,单子都是真的。”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盯人。他总会露马脚。”
接下来几天,陆夜明正常上班,正常办案。
但孔昭明那边的压力,一天比一天明显。
先是禁毒支队的经费被砍了三分之一。然后是几个重要案子的侦办权限被收回,转交给刑侦。再然后是陆夜明提交的几个行动申请,全部被驳回。
“理由呢?”许裴问。
陆夜明把批复文件推给他看。
文件上只有两个字:驳回。连理由都没写。
许裴皱眉!“他这是针对你。”
陆夜明没说话。
他知道。
孔昭明在敲打他。
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十月十号,陆夜明被叫去局长办公室。
孔昭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坐。”
陆夜明在椅子上坐下。
等了大概三分钟,孔昭明才放下文件,抬起头。
“陆队,”他说,“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办案记录。”
陆夜明没说话。
孔昭明继续说:“你办了很多案子。但有些案子,程序上有点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比如这个。”他翻开文件夹,“刘世昌案,你私自接触过在押人员。按规定,这是违规的。”
陆夜明看着他。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该罚的也罚了。”
孔昭明点头:“结了。但违规就是违规。”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陆队,”他说,“你有颗好心,但再怎么样也得守规矩。”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孔局,你想说什么?”
孔昭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想说,”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要过我这一关。申请要批,行动要报,每一步都要合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以前有周局这个忘年之交罩着。但现在,周局不在了。”
陆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孔昭明看见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别误会,”他说,“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里是谁说了算。”
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陆夜明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孔局,不管谁说了算,该查的案子,我都会查。”
门关上。
孔昭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门,嘴角微微扬起。
“年轻人啊——”
那天晚上,陆夜明回到家,许裴已经做好了饭。
三只猫围着他转,岁岁蹭他的腿,年年蹲在旁边看着,来福趴在角落里。
他坐下,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许裴也没问。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抚摸。
许裴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孔昭明找你说了什么?”他问。
陆夜明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许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在警告你。”他说。
陆夜明点头。
“以后办案会更难。”许裴说。
陆夜明又点头。
许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想了想,然后说:“照查。”
他看着许裴:“他拦他的,我查我的。他批就批,不批……”
他没说完,但许裴懂了。
不批就暗着查,不过是多个敌人罢了。
就像之前一样。
“但会更危险。”许裴说。
陆夜明点头:“知道。”
他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
“有你在,”他说,“不怕。”
许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
十月十五号,纪绥那边有了新发现。
“章述白的公司,”他说,“和一家叫‘昀丰贸易’的公司有频繁往来。”
陆夜明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昀丰贸易。注册地在边境,法人是一个叫“岩温”的缅甸人。表面业务是农产品,但实际……
“查过这家公司吗?”他问。
纪绥点头:“查了。它和司徒弥观的明达贸易有资金往来。”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章述白,司徒弥观。
这两条线,终于连上了。
“能查到昀丰贸易在境内的活动吗?”他问。
纪绥说:“能。它租了几个仓库,都在城北货运站附近。”
陆夜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城北货运站,又是那里。
“苏烈,”他说,“去摸摸那些仓库。”
苏烈点头。
十月十八号,苏烈带回来消息。
“昀丰贸易的仓库,”他说,“有三间。其中一间,有人定期进出。”
他把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往仓库里搬箱子。箱子不大,但数量很多。
“能看清箱子上有什么吗?”陆夜明问。
苏烈放大照片:“有一个标识。”
那个标识,陆夜明见过。
金色的花苞。
金色花。
“又是金色花。”秦严说。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章述白在帮司徒弥观藏货。
闻砺行被抓了,但章述白还在。
那条线,没断。
“要动吗?”秦严问。
陆夜明摇头:“再等等。”
他看着所有人:“章述白只是中间人。他背后还有人。我们要抓的,是那些人。”
十月二十号,另一件事发生了。
陆夜明又被停了。
理由是“违规接触在押人员”——涂敬恒的案子,他曾经私下见过一次。那次见面是合规的,有记录,有备案。但孔昭明说“程序有问题”,要停职调查。
通知是尤淮送来的。
他站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里,把文件递给陆夜明,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陆队,”他说,“孔局说,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查清楚了,再回来。”
陆夜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和之前那些停职通知一样。红头,公章,冷冰冰的文字。
“查清楚要多久?”他问。
尤淮笑得很温和:“这得看调查进度。不过你放心,孔局会尽快处理的。”
他转身走了。
陆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许裴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很难看。
“又停你啊?”他问。
陆夜明点头。
许裴拿起那份通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就是故意的。”他说。
陆夜明没说话。
他知道。
孔昭明在一步步收紧绳子。
先砍经费,再收权限,最后停职。
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打算怎么办?”许裴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照查。”
许裴看着他。
“陆夜明得听令,”他说,“董弃往不一定。”
董弃往,那个三年前死在边境的人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停职第一天,陆夜明照常出门。
他戴上帽子,换了身衣服,红色挑染被塞进帽檐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打扮普通的人,就是那个被停职的禁毒支队长。
他去了城北货运站。
昀丰贸易的仓库外面,他蹲了一天。
晚上,苏烈来接他。
“怎么样?”苏烈问。
陆夜明说:“有人进出,时间固定,每周三、周五下午。”
苏烈点头。
“继续盯。”陆夜明说。
停职第五天,陆夜明去了章述白的公司外面。
一栋高档写字楼,二十三层。章述白的公司在顶层,占了半层。
陆夜明在大堂里坐了一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下班时,章述白出来了。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块价值不菲的表。他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往城东的方向开。
陆夜明跟上去。
奔驰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章述白下车,走进去。
陆夜明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十点,章述白出来。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身形他很熟悉。
陆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缩——齐烬城。
那是三年卧底,无数次并肩作战,无数次在黑暗里看着他的人。
齐烬城回来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跟上去。
那辆车往城外开,一直开到郊外的一栋别墅门口。
章述白和那个人下车,走进去。
陆夜明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着那栋别墅。
别墅里亮着灯,但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车里等了一夜。
天亮时,那辆车又开出来了。
这次只有章述白一个人。
那个人没出来。
停职第七天,陆夜明把那栋别墅的位置告诉了苏烈。
苏烈去踩了点。
回来时,他的脸色很凝重。
“那栋别墅,”他说,“是章述白名下的产业,但住的人,不是他。”
陆夜明看着他。
“谁?”
苏烈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别墅的窗前,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印证了陆夜明之前的猜想。
齐烬城,他果然回来了。
“还拍了什么?”他问。
苏烈摇头:“他太警觉。我只拍到了这一张。”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齐烬城回来了,但他来焰州干什么?
复仇?
还是和章述白谈生意?
风暴要来了。
停职第十天,陆夜明决定去见廖云涛。
省纪委那边,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廖云涛在办公室里见的他。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确定是齐烬城回来了?”他问。
陆夜明点头。
廖云涛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陆夜明说:“我要死了。”
廖云涛转过身,看着他。
“你被停职了。你的人也都被盯着。你拿什么查?”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廖组长,”他说,“他们能停陆夜明。但停不了董弃往。”
廖云涛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你……”他说不出话。
陆夜明继续说:“我不想牵扯您,只是有些事必须有人知道。”
他站起身:“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来,希望您能把真相昭告天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陆夜明。”廖云涛叫住他。
陆夜明停住,没回头。
廖云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保重。”
陆夜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停职第十五天,七个人又在仓库里聚齐了。
陆夜明把齐烬城回来的事说了一遍。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秦严第一个开口:“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夜明看着他们。
“抓他。”他说。
许裴皱眉:“他现在在章述白的别墅里,有保镖,有防备。怎么抓?”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他出来。”
他看向苏烈:“继续盯着那栋别墅。他总会出来的。”
苏烈点头。
他又看向纪绥:“查章述白的通讯记录。他和齐烬城联系过,肯定有痕迹。”
纪绥点头。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这一次,不是抓闻砺行那种人。是抓齐烬城。他是很危险的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能会有伤亡。”
仓库里又安静了几秒。
秦严笑了。
笑得很阳光。
“哥,”他说,“怕死就不当警察了。”
苏烈在旁边点头。
许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墨简举起手:“那还说啥了,开团我直接秒跟!”
纪绥推了推眼镜:“数据方面,我继续帮忙。”
江叙笑了笑:“刑侦那边,我掩护。”
七个人,一个不少。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跟着他冒险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周局长对他说过的话。
“夜明,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现在他懂了。
不用一个人扛,因为他有他们。
“好。”他说,“那就一起。”
十月三十号,苏烈那边传来消息。
齐烬城出来了。
他一个人,开着车,往城东的方向走。
陆夜明立刻跟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城市。
齐烬城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像只是出来兜风。
但他去的方向,是城东的废弃工业区。
陆夜明把车速放慢,保持距离。
齐烬城的车停在一栋废弃厂房门口。
他下车,走进去。
陆夜明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着那扇门。
厂房里亮起一点光,很微弱,像是手电筒。
他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
齐烬城出来了。
他走到车旁,忽然停住。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陆夜明的方向。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夜色,陆夜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齐烬城看见他了。
齐烬城站了几秒,然后上车,发动引擎,离开。
陆夜明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他拿出手机,给苏烈发了一条消息:“他知道我跟着他了。”
几秒后,苏烈回:“那还追吗?”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不追。”
他发动引擎,掉头离开。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厂房越来越远。
但陆夜明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