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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大同   焰州的 ...

  •   焰州的冬天走到了尾巴上,但天气没见暖。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子,只是刀背比刀刃钝了些,割不出口子,疼是一样的疼。
      陆夜明在省厅九楼坐了一个多星期,把那张靠窗的椅子坐出了自己的形状。窗外的河他看了无数遍,窄窄一条,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像一条冻僵的蛇。他知道它在流,因为偶尔有一片枯叶从水面上飘过去,从左边来,往右边去,消失在那栋灰色大楼的背面。
      殷敛给他开了权限,比情报科高两级。他能调阅全省的涉毒情报,能看各支队的案件进度,能查海关的货运记录、机场的旅客名单、边境的车辆抓拍。不能做的只有一件:不能直接联系境外。所有跨境的东西,必须走省厅的渠道,提交申请,等待批复,等几天,等来的可能是“已转办”,也可能是“暂缓”。
      他每天坐在那台电脑前,像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水面下的东西游过去,伸手,够不着。
      他调出了孟学义的档案。
      章述白的合伙人,瑞丰实业的二股东。残花行动之后,章述白被盯上了,孟学义就消失了。不是那种彻底的消失——他在柬埔寨有活动痕迹,在金边租了一间办公室,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做木材进出口。
      陆夜明把那些资料一页一页看完,然后打开柬埔寨的地图,金边,湄公河沿岸,孟学义的公司在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区里,旁边是一条岔河,河对岸是一片棚户区。
      他把地图缩小,看更大的范围。金边往西南,西哈努克港,那是柬埔寨最大的深水港,金色花的原料曾经从那里入境。往东北,磅湛省,有橡胶种植园,司徒弥观在那片区域有过产业。金边像一个十字路口,东西南北的路都通向毒品曾经走过的地方。
      孟学义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
      陆夜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坐下来。是晏如,国安的那个短发女人。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前几天柔和了些,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随时在打量你的锐利。
      “还在看孟学义?”她问。
      “嗯。”
      “看出什么了?”
      “他在金边待了一个多月。没回来过。但他的公司有货柜往国内发,走海运,到宁波港。”
      晏如想了想。“货柜里是什么?”
      “报关单上写的是木制品。”
      “实际呢?”
      陆夜明看着她。“不知道。”
      晏如没再问。她知道陆夜明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货柜没被查过,或者说,没被查出来过。那些货柜从柬埔寨出发,在海上漂半个月,靠岸,清关,然后被卡车拉走,消失在某个仓库里。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木制品还是别的东西。
      “需要申请开箱查验。”陆夜明说。
      晏如摇头。“来不及。货柜上周已经靠岸了,现在应该在仓库里。”
      “哪个仓库?”
      晏如调出一份文件,推到他的屏幕旁边。“城北。瑞丰实业的一个仓储点。就是你之前查过的那个。”
      陆夜明看着那个地址。城北货运站旁边,瑞丰实业的仓库。金色花曾经藏在那里。现在,孟学义的货柜可能也去了那里。他没说“可能”,因为不需要说。晏如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条线,你跟殷敛说一下。”晏如站起来,“我先走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夜明把孟学义的资料又看了一遍。这次不是看轨迹,是看人。孟学义,四十七岁,焰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生意,后来转行做进出口。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几年,一直是“二股东”“合伙人”“副手”。他不上台面,不露面,名字只出现在股权结构的深层嵌套里。
      墨简当初查瑞丰实业,穿透了七层才找到章述白,孟学义在第八层。这种人,不是老板,是影子。影子不怕查,因为查到了也抓不住。章述白被盯上了,他就消失,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影子有影子的问题。他不发光,只能借别人的光。章述白被盯上了,他的光就灭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光源——齐烬城。金边那个十字路口,是齐烬城的新据点,也是孟学义的新光源。
      陆夜明把这份分析写进报告,提交给殷敛。殷敛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孟学义现在和齐烬城在一起?”
      “不一定在一起。但在同一个城市,有联系。”
      殷敛把报告还给他:“我去申请。”
      他走了。陆夜明坐在原位,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水面上没有枯叶,只有阳光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玻璃。
      下午,省厅来了一个人。
      陆夜明不认识他。那人自己走到他的工位旁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十岁左右,寸头,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穿着便装,看不出是什么部门的。
      “陆夜明?”他问。
      “是。”
      “我叫陈克己。”那人说,“省厅缉毒局,二大队。”
      陆夜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克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新来的。以后你的情报分析,二大队会直接对接。”
      陆夜明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内部通知,简短几行字,落款是缉毒局。他没细看,抬起头。“对接什么?”
      “外勤。”陈克己说,“你分析出的线索,我们去核实。能抓的抓,能跟的跟。”
      陆夜明看着他:“之前对接的是谁?”
      “之前没有对接。你是第一个。”
      陆夜明没说话。陈克己也不急着走,站在那里,等着。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夜明注意到他的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插兜,不抱臂。这是随时可以动的姿势。一线的人。
      “你带几个人?”陆夜明问。
      陈克己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加我四个。”
      四个外勤,配他一个情报分析。省厅给这个组的资源,比他想的少。
      “够用吗?”他问。
      陈克己看着他:“那要看你怎么分析。”
      陆夜明没再接话。陈克己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不像晏如那样轻,像钉子钉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笃定,不留余地。
      晚上回到家,秦严正在客厅里和苏烈下棋。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那种小时候玩的飞行棋。棋盘铺在茶几上,四色的棋子散落在格子里,岁岁趴在棋盘旁边,尾巴扫来扫去,好几次差点把棋子扫下去。
      “你又输了。”苏烈的声音。
      “我没输!”秦严的声音,“骰子没掷完!”
      “你只剩一颗棋子,我还有三颗。掷完了也是输。”
      “那也要掷完!”
      苏烈没说话,把骰子推过去。秦严抓起骰子,握在手里,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掷出去。骰子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数字上。秦严数了数格子,把他的最后一颗棋子往前挪了几步,停在半路,离终点还有一大截。
      “你看,没到。”苏烈说。
      “我知道没到!但我掷完了!”秦严把骰子一推,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
      岁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从茶几上跳下来,跑到陆夜明脚边。陆夜明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腿上。
      “哥,你回来了?”秦严这才看见他。
      “嗯。”
      “省厅今天怎么样?”
      陆夜明把陈克己的事说了一遍。秦严听完,坐直了身体:“二大队?陈克己?没听说过。”
      “新来的。”
      秦严想了想:“那他那个人怎么样?”
      陆夜明想了想:“不知道。第一次见。”
      苏烈在旁边开口:“能在这个时间点被塞进这个组的,不会是小角色。”
      秦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严叹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靠猜?”
      苏烈没接话。
      许裴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四个人围坐一桌。秦严今天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事情。苏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裴给陆夜明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秦严咬了口虾饼:“你们说,陈克己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盯梢的?”
      陆夜明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省厅给这个组的资源很少,四个外勤,一个情报分析。说是联合调查组,但更像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廖云涛说要查齐烬城背后的人,尤副局长说要追齐烬城的资金链,殷敛说权限只能开到省厅内部。每一层都在说“我们在查”,但每一层都在画圈。陈克己是圈里的人,还是圈外的人?他不知道。
      “都有可能。”他说。
      秦严没再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晚上,秦严和苏烈在客厅里看电视。许裴在厨房洗碗。陆夜明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他想起了陈克己。那个人的名字——“克己”,克制自己,有意思。干这行的人,不是克制自己,是克制别人。他克的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墨简的消息。
      “陆哥,你让我查的那个柬埔寨号码,我挖到了一点东西。明天给你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岁岁从楼梯口上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窗台上。岁岁蹲在那里,也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岁岁喵了一声。
      “我也是。”
      第二天,墨简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阵冷风,手里抱着那个平板,表情比平时严肃。秦严从沙发上弹起来。“查到什么了?”
      墨简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把平板放下。屏幕上是一张图,密密麻麻的线,中心是一个红色的点。
      “那个柬埔寨号码,”她指着红点,“我查了它三个月内的所有关联信号。它和国内三个号码有交集。一个是季闻峥。另外两个,一个是空号,已经注销了。另一个——”她顿了顿,“另一个是焰州本地的座机。号码归属是城北区的一个街道办事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严皱眉:“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和柬埔寨有联系?”
      墨简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座机号被呼叫的时间,都在凌晨。凌晨两三点,街道办事处没人上班。”
      苏烈在旁边开口:“有人在那里设了转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座机号不是手机,不能随身带。”苏烈说,“但可以设置呼叫转移。把打进来的电话转到另一个号码上。那个号码,才是真正接听的人。”
      秦严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苏烈看着他:“因为我会。”
      秦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夜明盯着那个座机号。城北区,街道办事处,凌晨。有人在那里设了一个转接点,把境外打来的电话转到国内。转给谁?季闻峥。季闻峥在看守所里,接不了电话。所以那个号码不是打给他的,是打给和他相关的人的。那个人在焰州,在城北,在凌晨接电话。
      “不能查到转接的目标号码吗?”他问。
      墨简摇头:“查不到的。那个座机号的通话记录被覆盖了,只能看到被呼叫的时间,看不到转接去了哪里。”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秦严在旁边急得不行。“哥,你别装哑巴啊!”
      “等那个号码再打过来。”
      秦严愣了一下:“万一它不打呢?”
      陆夜明说:“季闻峥的案子还没判,他的人还在外面。他们会联系。”
      秦严没再问。
      墨简收起平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再过来。”
      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岁岁从陆夜明腿上跳下来,颠颠地跑上楼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烈看着陆夜明:“你怀疑谁?”
      陆夜明没回答。他在想一个人。陈克己。那个刚来的外勤组长,站在他工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的情报分析,二大队会直接对接”。他来得太巧了。孟学义的货柜刚靠岸,柬埔寨的号码刚被挖出来,他就来了。是省厅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动作?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能随便信。
      “先看看。”他说。
      苏烈没再问。
      月底,省厅联合调查组开了一次碰头会。尤副局长没来,廖云涛也没来。主持会议的是殷敛,参会的是晏如、两个外勤、陈克己,和陆夜明。
      会议室不大,七个人坐了半圈。殷敛先通报了最近的进展——孟学义仍在柬埔寨,齐烬城的行踪不明,金色花的货源已被切断,但零星交易还在继续。
      “现在的问题是,”殷敛说,“齐烬城在柬埔寨的据点,我们没有确切位置。需要有人去摸。”
      陈克己开口:“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殷敛看着他:“你有渠道?”
      “没有。”陈克己说,“但到了那边,总能找到。”
      殷敛沉默了一会儿。
      “省厅不会批。境外行动需要报公安部。”
      “那就报。”
      “报上去要多久?批下来要多久?等批下来,齐烬城早跑了。”
      陈克己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殷敛没回答,他看向陆夜明:“你怎么看?”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不急。”
      陈克己转头看他。
      “齐烬城在柬埔寨不是待一天两天。”陆夜明说,“他在那里建据点,需要时间。货要进来,人要进来,钱要进来。每条线都要打通,不是一两个月能完成的。他现在不会跑。”
      陈克己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相处了三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克己收回目光,没再问。
      晏如开口:“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殷敛说:“继续追。把每一条线都摸清楚。等上面的决定。”
      散会后,陈克己走到陆夜明旁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还是猜的?”
      陆夜明看着他:“是真的。也是猜的。”
      陈克己没再问,转身走了。
      陆夜明站在原地。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水面上有阳光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
      他想起齐烬城。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急。他会在一个地方待很久,把每一条路都踩熟了,才会动。
      柬埔寨对他来说是许久不见的地方,他需要时间。陆夜明说的“不急”,不是安慰,是事实。但事实不代表可以一直等。等久了,路就通了。路通了,货就进来了。货进来了,人就死了。
      他转身,走回工位。
      晚上,秦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的腿彻底好了,整个人闲不住,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二哈,终于被放出来,满屋乱窜。苏烈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但秦严每次从他面前经过,他的眼睛都会跟着移一下。
      “哥,”秦严停下来,“那个陈克己,他能去柬埔寨吗?”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不能。”
      “为什么?”
      “省厅不会批。”
      秦严想了想:“那要是他偷偷去呢?”
      陆夜明看着他:“他不是那种人。”
      秦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站姿。他站的时候,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前倾。那是随时可以动的姿势。但他动之前,会先问。”陆夜明顿了顿,“他问了殷敛,‘那你说怎么办’。他会等命令。不是那种自己冲出去的人。”
      秦严看着他,眨了眨眼:“哥,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苏烈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职业病。”
      秦严张着嘴,看看陆夜明,又看看苏烈。许裴从厨房探出头。不用说都知道,到饭点了。
      苏烈站起来,跟在秦严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你刚才走了十七圈。”
      秦严回头:“你怎么知道?”
      苏烈从他身边走过:“数的。”
      恐怖的狙击手,秦严想。他站在餐桌旁边,左手指着苏烈,右手扶着椅背,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二哈。许裴笑着端菜上桌。陆夜明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岁岁蹲在桌边,等着掉下来的肉。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对人类的晚饭毫无兴趣。
      秦严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十七圈,你数那个干嘛?你有那功夫不能帮我倒杯水?我走了十七圈,一口水没喝!”
      苏烈夹了一块排骨。
      “你走的时候我把水倒好了。是你自己没看见。”
      秦严愣住了。他转头,看见茶几上确实放着一杯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裴在旁边笑了。陆夜明低头吃饭,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秦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放下:“下次你直接说。”
      苏烈看着他。“说了你就不走了吗?”
      “不会。但我会停下来喝口水再走。”
      苏烈没说话。但他看着秦严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秦严没注意到,埋头继续吃饭。陆夜明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苏烈收回去了。
      晚上,秦严和苏烈在客厅里看电视。许裴在厨房洗碗。陆夜明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殷敛的消息:“陈克己的申请报上去了。等批复。”
      他看着那行字。申请报上去了。陈克己还是报了。他说的“到了那边总能找到”,不是要偷着去,是在问殷敛——你批不批?殷敛没批。他把球踢给了上面。上面会批吗?不会。但陈克己还是会等。因为他是那种人。会等命令的人。
      他放下手机。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像河面上的浮标。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一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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