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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宽恕   焰州的 ...

  •   焰州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晴,云还是有,薄薄一层,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挡不住光,但把阳光筛得柔和了些。省厅九楼的窗户朝北,晒不进太阳,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把光反射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陆夜明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数据他已经翻了三遍。孟学义的货柜从宁波港上岸后,被一辆集装箱卡车拉走,沿着高速一路向北,进了焰州城北的货运站。
      监控拍到了车牌,但车牌是套的。货柜进了货运站之后,就没了痕迹。不是被藏起来了,是没有人想让它被找到。
      他调出了货运站周边三天的监控记录,一帧一帧地看。第一天,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什么都没有。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一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货运站后门。没有车牌,挡风玻璃后的遮阳板放下来,看不清司机。面包车在门口停了四分钟,然后开走。四分钟,够搬货吗?不够。除非货柜已经被打开了,货已经提前搬出来了,面包车只是来接货的。那货柜是什么时候打开的?谁打开的?他不知道。
      他把这段监控截下来,存进U盘。
      陈克己今天没来。殷敛说他去宁波了,沿着货柜的路线往回走,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这是陈克己自己的决定,没有申请,没有报批,没有等上面的指示。
      他给殷敛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去看看”,就走了。殷敛没拦他,也没法拦。陈克己是外勤组长,他有这个权限。只是他从来没用过。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岁岁不在,他手里没东西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陈克己去宁波了。他一个人,没有带那三个手下。那条路他跑过很多次,从宁波港到焰州,高速七个半小时,沿途经过三个服务区、两个收费站、一个省界卡口。每一个节点都有可能被动手脚。
      货柜是密封的,铅封还在,但铅封可以伪造。集装箱的箱体没有破损,但箱门可以被打开再关上,只要换一把新锁,外表看不出来。问题是,谁有这个权限?货运站的装卸工?卡车司机?仓库管理员?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可能不是。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调出孟学义的资料。孟学义,四十七岁,焰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后来转行做进出口。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几年,一直是“二股东”“合伙人”“副手”。这个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涉案,没有被调查过。他的名字只出现在股权结构的深层嵌套里,墨简当初穿透了七层才找到章述白,孟学义在第八层。
      这种人,不是老板,是影子。影子不怕查,因为查到了也抓不住。
      章述白被盯上了,他就消失,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但他需要一个新的光源。齐烬城在金边,孟学义也在金边。不是巧合。
      陆夜明把孟学义的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普通长相,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那种亮不是锐利,是警觉。他见过这种人——在边境,在赌场,在毒贩的秘密据点里。
      他们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两秒。他们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计算,永远在等。等什么?等机会,等指令,等风头过去。
      他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条河。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完了,水流比前几天快了些,灰绿色的,带着泥沙。河对岸有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房,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风吹过来,被单飘起来,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晏如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陈克己去宁波了?”
      “嗯。”
      “他一个人?”
      “嗯。”
      晏如沉默了一会儿。“他胆子真大。”
      陆夜明没接话。
      晏如继续说。“那条路我跑过。宁波港到焰州,七个半小时,中间经过的地方,每一个都有可能出问题。他一个人,万一遇上什么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知道。”
      晏如看着他。“你不担心?”
      “我觉得他不需要别人担心。”
      晏如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陆夜明收到一条消息。不是省厅的,不是墨简的,是陈克己发的。只有一句话:“宁波港,三号码头,七号仓库。货柜在这里停过四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四小时。从宁波港到焰州,高速七个半小时,加上在码头的四小时,将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够做什么?够把货柜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换上别的东西,再封上。够拍照,够取样,够把货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过一遍。够联系下家,够等指令,够做很多事。
      他回:“谁经手的?”
      陈克己回:“港口装卸队。名单在查。”
      陆夜明放下手机。港口装卸队。那些人每天经手几百个货柜,每一个都有单据,每一个都走流程。但他们记不住自己搬过什么,因为太多了。如果有人想在里面做手脚,只需要在正确的货柜到达正确的位置时,让正确的人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不需要收买整个装卸队,只需要收买一个人。
      那个人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搬什么,只需要知道搬这个货柜能拿到多少钱。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陈克己在查。
      晚上,秦严在客厅里看一个纪录片。不是刑侦题材的,是讲海洋生物的。
      电视屏幕上,一群鲸鱼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游动,发出悠长的叫声。苏烈坐在他旁边,也在看。岁岁趴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尾巴搭在秦严腿上。
      陆夜明进门的时候,秦严头也不回。“哥,你回来了?快来看,这个好玩。”
      陆夜明走过去,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电视屏幕。一群鲸鱼围成一圈,用尾巴拍打水面,把鱼群赶到一起,然后轮流冲进去吃。配合默契,像排练过的。
      “它们在干什么?”秦严问。
      “捕食。”苏烈说。
      秦严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纪录片里说的。”
      秦严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苏烈,然后眨了眨眼。
      陆夜明嘴角动了一下。
      秦严看见了。“哥,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陆夜明没理他。
      岁岁从沙发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来,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许裴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是那种随手记事的本子,是刑侦支队的工作日志,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今天怎么样?”他在陆夜明旁边坐下。
      “陈克己去宁波了。”
      许裴看着他。“查货柜那条线?”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许裴想了想。“他有把握。”
      陆夜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那种没把握就动的人。”
      陆夜明没接话。许裴说的是对的。陈克己不是那种人。他去宁波,不是去冒险,是去核实。他手里已经有了线索,只是需要确认。但确认本身就有风险。
      你去查别人,别人也会查你。你盯着货柜,货柜后面的人也在盯着你。
      “你在省厅那边,”许裴说,“怎么样了?”
      “还在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夜明想了想。“有。帮我盯着城北货运站。”
      许裴点头。“我让墨简去调监控。”
      “不用调。监控我看过了。帮我盯人。那个货运站,每天进出的人,谁在管理,谁有权限打开货柜。需要这些。”
      许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三天。”
      陆夜明没再说话。
      秦严凑过来。“哥,你们在说什么?”
      “案子。”
      “什么案子?”
      “齐烬城的。”
      秦严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在柬埔寨?”
      “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陆夜明看着他。“不知道。”
      秦严没再问。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屏幕上,鲸鱼已经游走了,海水恢复了平静,深蓝色的,看不见底。
      苏烈在旁边,伸手把岁岁从陆夜明腿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岁岁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跑。苏烈低头看着猫,手指顺着它的背毛慢慢摸,动作和陆夜明一模一样。秦严看见了,愣了一下。“烈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苏烈头也不抬。“看会的。”
      秦严看着他,又看了看陆夜明。“你抄袭我哥?”
      苏烈抬起头。“他摸猫的动作比我流畅。”
      许裴在旁边笑了。
      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严难得安静。他靠在苏烈肩上,看着电视屏幕,什么都没说。岁岁趴在苏烈腿上,来福从角落里出来,蹲在秦严脚边。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许裴和陆夜明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讲的是沙漠。金黄色的沙丘,风吹过,沙粒飞扬,像一层薄雾。太阳很低,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山的影子。
      “哥。”秦严忽然开口。
      “嗯。”
      “沙漠里的沙子会去哪儿?”
      陆夜明想了想。“我又不是百度。”
      “会不会被风吹到海里?”
      “可能。”
      “那海里的沙子,又会去哪儿?”
      陆夜明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秦严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也像沙子一样。被风吹到某个地方,然后就停在那里了。”
      客厅里安静了。
      苏烈的手在岁岁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许裴没说话。
      陆夜明看着秦严。秦严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那片沙漠还在,金黄色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叙他们,”秦严说,“是不是也被风吹到某个地方去了?”
      陆夜明没回答。
      秦严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觉得,那里应该不冷。没有雪,没有风,没有枪声。”
      他顿了顿。“他们应该能睡个好觉。”
      苏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秦严没动,也没挣。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着电视。岁岁从苏烈腿上跳下来,跳上秦严的腿,趴下。秦严低头看着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我是不是很幼稚。”他轻声说。
      岁岁喵了一声。
      许裴靠在陆夜明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陆夜明看着窗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是蓝色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陆夜明想,齐烬城应该也在看着河。只是他看的那条河,比焰州的这条大得多,宽得多,浑浊得多。那条河发源于中国,流经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最后汇入南海。
      它从雪山上下来,带着泥沙,带着鱼,带着船,带着毒品,带着枪,带着无数人的命。
      它在柬埔寨境内叫湄公河。齐烬城小时候被拐到柬埔寨,第一次见到的那条河,就是湄公河。他不会忘记。因为那条河,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也是他得到一切的地方。
      第二天,陈克己从宁波回来了。
      他直接到省厅,站在陆夜明的工位旁边,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装卸队的名单,十七个人。其中三个,最近三个月账户有异常进账。金额不大,几千到一万不等。备注写的是‘加班费’。”
      陆夜明拿起U盘。“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陈克己说。“三个人都有嫌疑。其中一个,他的排班表和货柜到达的时间对得上。另外两个,时间对不上,但不排除替班。”
      陆夜明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三份资料,三个人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姓刘,四十二岁,在港口干了十五年。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家庭稳定,收入中等。第二个,姓王,三十八岁,干了九年。离异,有一个孩子,前妻在老家。第三个,姓赵,二十九岁,干了三年。未婚,租房,信用卡有欠款。
      “你觉得是谁?”陈克己问。
      陆夜明盯着那三个名字。“赵。”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钱。刘和王要想收钱早收了。不会等到现在。赵不一样。他刚干了三年,还年轻,有欠款,没有家庭拖累。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找上。”
      陈克己想了想。“有道理。但没有证据。”
      “证据在货柜里。”
      陈克己没接话。
      陆夜明关掉文件。“宁波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有。”陈克己说。“货柜在码头停的四小时里,监控坏了。”
      陆夜明的眼神动了动。
      “三号码头七号仓库那片区域,”陈克己说,“一共有六个监控探头。货柜到达的那天,四个坏了,两个正常。正常的两个,一个对着大门口,一个对着装卸区的角落。对着装卸区的那个,拍到了货柜,但没拍到人。”
      “为什么?”
      “因为角度不对。货柜停在装卸区的时候,正好在监控的死角里。不是偶然,是有人算过的。”
      陆夜明靠在椅背上。有人算过的。那个人知道监控的位置,知道货柜停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那个人不是装卸工,装卸工没有这个脑子。那个人是策划者,是组织者,是站在所有链条顶端的人。
      齐烬城有可能。但不是他亲自做的。他在柬埔寨,隔着几千公里,不可能算到每一个监控的角度。是他的手下。那个人在焰州,在城北,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替他盯着每一步。
      “陈克己。”他开口。
      “嗯。”
      “城北货运站那边,需要人盯。”
      陈克己看着他。“你有人?”
      “有。”陆夜明说。“刑侦支队的。”
      “可靠吗?”
      “保证。”
      “好。你让他们盯,我跟进。”
      陈克己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重,像钉子钉在地板上。但这一次,钉子钉进去了。
      下午,陆夜明给许裴发了一条消息。“城北货运站,需要人盯。重点:夜班,凌晨两点到四点。目标:白色面包车,无牌,挡风玻璃遮阳板放下。出现频率,三天一次。如果出现,跟,不要惊动。”
      许裴回:“收到,陆队~”
      陆夜明放下手机。
      窗外那条河还在流。水面上有阳光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镜子。他想起那个监控死角。有人算过的。那个人不只是算监控,他算的是所有人的反应——警察什么时候会查,查到哪一步会停,停了之后还会不会再查。他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但有一件事他没算:陆夜明在省厅,陈克己在宁波,许裴在城北。三条线,三个人,同时动。他算不到这个,因为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这么深的关系。
      晚上,许裴带回来一个消息。
      “白色面包车,昨晚出现了。凌晨两点十一分,城北货运站后门。停了四分钟。司机没下车。车牌用布蒙着,看不清。遮阳板放下来,看不见脸。”
      “跟了吗?”
      “跟了。”许裴说。“面包车出了货运站,往北开,上了国道,开了大概十公里,进了城北工业园区。我们在园区门口跟丢了。那里没有路灯,岔路多,面包车关了灯,拐进一条小路,就不见了。”
      陆夜明沉默了一会儿:“那片区域,谁的地盘?”
      许裴看着他:“你猜。”
      “章述白?”
      “不是。”许裴说。“是陆氏的。”
      客厅里安静了。
      陆夜明不是没想到,是不想想到。他的脑子转的很快,城北工业园区那片区域,陆氏物流的仓储区,他查过无数次。
      每一个仓库的位置,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道门禁的权限,他都知道。
      但他不愿意把“陆氏物流”和“齐烬城”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因为放在一起,就意味着他的父亲和那个他追了三年的毒枭之间有一条线。
      秦严从沙发上坐直:“陆氏物流?那不是——”
      “陆振山的。”陆夜明说。
      岁岁从他腿上跳下来,颠颠地跑上楼了。
      许裴看着陆夜明。“面包车进了陆氏物流的仓储区。那片区域有围墙,有门禁,有监控。我们进不去。”
      陆氏物流。陆振山。他的父亲。那个他一直在躲、一直在恨、一直在假装不存在的人。他的货柜,他的车,他的仓库。齐烬城的东西,进了陆家的地盘。不是巧合。是陆振山在帮他。或者说,是陆振山在利用他。
      “哥。”秦严的声音有点涩。“叔叔他——”
      “我知道。”陆夜明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陆家,还在那个冷冰冰的庄园里。陆振山坐在书房里,对他说:“夜明,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便宜。想赢,就得算。要么一个人浮上来,要么一起沉下去。”他算了很多年。算人心,算局势,算每一步的代价。但他没算到,有一天他要算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裴裴。”他开口。
      “嗯。”
      “那片仓储区,能查到进出记录吗?”
      许裴摇头。
      “进不去。陆氏物流的安保系统是独立的,不归公安联网。我们需要申请搜查令。”
      “申请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批不批不一定。”
      陆夜明没说话。三天,一周。批不批不一定。等批下来,面包车早就不在了,货柜早就不在了,痕迹早就不在了。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原点不在城北货运站,在陆家。
      “不用申请。”他说。
      许裴看着他。
      “我去找他,父子见面总不违规吧。”
      秦严站起来。“哥,你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
      “不用。”
      秦严急了:“那是陆振山——”
      “嗯。”陆夜明看着他。“所以我自己去。”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陆夜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拦不住。
      陆夜明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苏烈走过来,站在秦严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秦严没挣,也没动。
      许裴看着陆夜明:“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
      许裴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你回来。”
      陆夜明点头。
      那天晚上,四个人都没睡。秦严坐在沙发上,岁岁趴在他腿上。苏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翻页。许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陆夜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天快亮的时候,秦严忽然开口。“哥。”
      “嗯。”
      “你说,叔叔他为什么要帮齐烬城?”
      陆夜明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陆振山不缺钱,不缺权,不缺任何东西。
      他帮齐烬城,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别的。什么别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振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那个理由,不是对错,是利益。
      “因为他觉得齐烬城能赢。”陆夜明说。
      秦严愣了一下。“赢什么?”
      “赢这场仗。”
      秦严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觉得你能赢吗?”
      陆夜明看着他。“他从来没觉得我能赢。”
      秦严没再问。
      天亮的时候,陆夜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哥。”秦严叫住他。
      陆夜明回头。
      秦严站在客厅中间,岁岁趴在他脚边。他看着他哥,看了很久。
      “不管他说什么,”秦严说,“你是我哥。”
      陆夜明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焰州的早晨,风很冷。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薄薄的云被染成淡粉色。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夜明开车往城东走。陆家老宅在城东的山脚下,占地很大,从外面看不见房子,只能看见围墙和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他把车停在门口。门卫认识他,叫了一声“少爷”,然后低头开门。
      铁门缓缓打开,他开车进去,沿着柏油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再往里是草坪,草坪尽头是那栋三层的别墅。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窗框,简洁的线条,和他的房子很像。但他的是冷的,这栋也是冷的。
      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沙发,茶几,壁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和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不是没变,是没人想变。
      “来了?”声音从楼上传来。
      陆振山站在楼梯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他看着陆夜明,表情平淡,像在看一个普通客人。
      “坐。”他说。
      陆夜明没坐。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振山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沙发旁,坐下。陆振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他。
      “有什么事?”
      “城北工业园区,陆氏物流的仓储区。”陆夜明说。“昨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进去了。无牌,遮阳板放下。凌晨两点十一分。”
      陆振山看着他:“所以?”
      “那辆车,从城北货运站过来的。货柜里装的是金色花。孟学义的货。”
      陆振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陆夜明说。
      陆振山没说话。
      “你帮齐烬城运货。用陆氏物流的仓库,用陆家的人,用你的名字。”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
      陆振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夜明。“你觉得呢?”
      “利益。”
      陆振山笑了。那个笑很轻,但陆夜明看见了。“利益,”他重复这两个字,“你知道齐烬城给我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陆振山靠在沙发里。“因为他不给我钱。”
      “他不会给我钱,”陆振山继续说,“他给我别的。你知道齐烬城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毒品,不是渠道,不是人。是情报。”
      陆夜明审视着他。
      “他在东南亚待了二十年。每一条路,每一艘船,每一个海关关员的底价,他都知道。这些东西,比毒品值钱。因为毒品卖一次就没了。情报可以卖无数次。”陆振山顿了顿。“陆氏的船进柬埔寨的港口可以不用排队,不用加塞,不用多交钱。为什么?因为齐烬城打过招呼。他在那边,比任何大使都好使。你以为是我在帮他?是他在帮我。”
      陆夜明沉默了很久。
      “那些货会害死多少人,你想过吗?”他问。
      陆振山看着他。
      “那你知道陆氏的物流养活了多少人吗?四千七百个。加上他们的家人,一万多个。那些人靠陆氏吃饭。如果陆氏的船进不了柬埔寨的港口,那些人就要失业。失业了,他们吃什么?住哪儿?孩子上不上学?”
      “所以你就帮齐烬城运毒品?”
      “我没帮他运毒品。”陆振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帮他运的是木制品。货柜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陆夜明看着他。那张脸,那个表情,那些话。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在说——我没有错,我只是在做生意。但他知道,那些木制品里,有金色花。那些金色花,会害死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我不知道”就活过来。
      “陆振山。”他开口,没有叫爸。
      陆振山看着他。
      “我不觉得世上存在完美犯罪,所以,我一定会查清楚。”
      陆振山笑了。“你查,查到了来抓我。我等着。”
      陆夜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齐烬城不给你钱。那他给你什么?除了情报,还有什么?”
      陆振山看着他:“他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永远不会让他的人杀你。”
      陆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振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只是端着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你知道那天晚上,司徒给手下下的命令是什么吗?”
      陆夜明脚步微顿,没回头。
      “‘别杀他。’齐烬城的悬赏早就改成活捉了,这是屠刀,也是保命符,司徒弥观想要赏金,必然不会杀你。”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板娘这个外号还记得吗?”陆振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他纵容手下那么叫你。你反抗过,没用。他不解释,不承认,也不改。就这么三年。”
      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冷的,灌进领口。
      陆振山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所以他不会杀你。不是不能,是不想。他想让你活着。活在他的地盘上,活在他的视线里。至于那算什么——你自己想。”
      门在身后关上。
      陆夜明站在台阶上,晨光刺眼。草坪尽头那些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晃,枝丫交错,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没回头。身后那栋灰白色的别墅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头老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边境小城的楼顶上,齐烬城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以后”。
      后来他知道了,齐烬城说的“以后”不是以后,是“在一起”。只是那个人不会说这三个字。他只会用其他方式——纵容手下叫董弃往“老板娘”,在他反抗的时候不解释、不承认、也不改。齐烬城在毒贩窝里长大,没见过正常的爱是什么样。他会的,只有那种。扭曲的,笨拙的,把人囚禁在身边的那种。
      陆夜明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光秃秃的树后面。他收回目光,发动引擎。晨光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
      齐烬城不会杀他。陆振山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恨不够深,是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处理“失去”这件事。
      他这辈子失去的太多了——年幼被拐,失去了家;被秦远夫妇养大,失去了正常的人生;董弃往是警察,他失去了唯一主动选择的人。
      他不会再失去了。他宁愿把人关起来,关在自己的地盘上,关在自己的视线里,哪怕那个人恨他。因为恨,总比不在好。
      陆夜明推开门,走出去。
      晨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草坪,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想起齐烬城。那个人在湄公河沿岸的某个地方等,等陆夜明够到他的那一天,到时,不是他死,就是陆夜明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陆夜明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陆家。但他知道,如果他回来,那一定是最后一次。
      晚上,许裴问他:“怎么样?”
      陆夜明把陆振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秦严听完,沉默了很久:“叔叔他……是在帮你?”
      “不是。”陆夜明说。“他是在帮他自己。”
      秦严没再问。
      苏烈在旁边,轻轻握住秦严的手。
      许裴看着陆夜明:“你信他说的吗?”
      陆夜明想了想:“信,也不信。”
      “信什么?”
      “信齐烬城想亲自杀我,不信陆振山不知道货柜里装的是什么。”
      许裴没再问。
      窗外夜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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