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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给慕容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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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傅晗之的病情时好时坏。
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双喜每天熬药喂他,那药汁黑得像墨,苦得像黄连。
他总是皱着眉慢慢地喝完,却从不抱怨。
慕容归每天来看他一次,也不多说,只是坐一会儿,问一句“傅先生今日好些了没有”,然后便走。
不多热络,也不冷淡。
谢衍真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傅晗之知道为什么。
谢衍真不需要来看他,也不需要和他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那些弹劾的折子、那些伪造的证据、那些几乎把谢衍真逼上绝路的手段。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在那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有被押出京城之前,谢衍真已经在慕容归面前提过他的名字。
那是在谢府的书房里,深秋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慕容归刚从刑部回来,身上的氅衣还带着外头凉沁沁的寒意。
他把在刑部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说给谢衍真听——
傅晗之认了所有的罪,一个人扛了,没有攀咬任何人。
谢衍真听着,手里端着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等慕容归说完,他放下茶盏问:“傅晗之这个人,你想过怎么用吗?”
慕容归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谢衍真,“师傅,你是说……”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手里的人脉、知道的机密、对各派系的了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不便出面,也不便沾手的事,他可以替你做。他在暗处,比在明处更有用。”
顿了顿,又道,“当然,收不收在你。”
慕容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傅说得对,死了可惜,活着有用。”
傅晗之不知道的是,在他跪下去认慕容归为主之前,已经有另一个人替他铺好了路。
那个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价值。
……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傅晗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想着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想自己二十二岁中举,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后来却一直没能考中进士。
三十六岁入幕,四十岁成为慕容玺最倚重的谋士。
他以为自己虽科举一途不顺,却是个人物,是个能翻云覆雨的能人。
如今他四十五岁,功名被夺,家产被抄,发配为奴,差一点死在破庙里。
他以为自己输了,是输在不够聪明、不够算计。
可躺在破庙的稻草堆里、等死的那两天,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不是输在不够聪明,是输在他选错了人。
慕容玺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只知道要,不知道争。
只知道恨,不知道忍。
他替他谋划得再好,他也撑不起来。
因为撑起一个皇子的不仅仅是谋士,还得是皇子自己。
他选错了,就得认。
马车继续往前走,傅晗之闭着眼睛,在摇晃中慢慢沉入昏沉的睡乡。
他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
他在雪地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又冷又累,却不敢停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负手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青竹。
他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是谢衍真。
谢衍真转眸望向他,目光沉静,声音清淡如水:“傅先生,这条路,不好走吧。”
傅晗之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辘辘的,单调而绵长。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心上,一小块明晃晃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光斑,慢慢收拢五指,试图把它握住。
然而就在他五指成拳的刹那,光斑却跳到了指节上。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的微凉和阳光的薄暖。
……
傅晗之回京后,被安置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慕容归派了两个人来照顾他的起居,一个做饭,一个抓药。
饭菜不算精致,却热乎,顿顿有荤有素。
药是上等的,每天按时煎好送到他手边。
他的病慢慢好了,能下床走动,能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能坐在廊下看看天。
他有时候会想起慕容玺,想起那个他辅佐了好几年的皇子。
他走的时候,慕容玺没有来送,没有托人带话。
他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慕容玺大概已经在心底偷偷庆祝了,庆这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终于要死了。
他不恨慕容玺,他只是觉得自己蠢。
蠢到把宝押在那样一个人身上。
蠢到以为只要自己够聪明,就能帮一个扶不起来的皇子坐稳那把椅子。
蠢到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
一双绿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开了,尾巴翘得高如旗杆。
傅晗之看着那只猫消失在墙角,轻笑出声。
他笑自己活了半辈子,还不如一只猫自在。
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蹭谁就蹭谁,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他呢?
一辈子都在看人脸色,从前看慕容玺的脸色,往后看慕容归的脸色。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回屋里。
……
慕容归是一个傍晚来看他的。
那天天色很好,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槐树的枝丫在夕光里镀了一层金,连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都显得不那么萧瑟了。
慕容归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整个人笼在夕阳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量了一番周围,微微蹙起眉心,“这院子太素了,回头我让人送几盆花来,摆在那边的架子上,也添点生气。”
傅晗之站在廊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九殿下,和十殿下有些不一样。
他并不是觉得温暖或者感动,事实上他跟慕容归之间,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慕容归救他,是因为他有用。
他认慕容归为主,是因为眼前只有这一根浮木可攀,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只是觉得,这位九殿下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慕容归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碟一碟端出来。
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碗蛋花汤,一碟酱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酒是绍兴的,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里泛着剔透的光。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傅晗之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傅先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傅晗之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刻意的笼络,只有坦荡荡的诚恳,“傅先生,往后我这里的事,还要多仰仗你。”
傅晗之端起那杯酒,酒液在杯里轻轻晃着,映出他的脸。
一张苍老消瘦、被病痛和颠沛折磨得脱了形的脸。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涩。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说。”
傅晗之放下酒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精光,“臣固然有些用,但殿下收留臣就不怕吗?臣是戴罪之身,殿下就不怕被陛下猜忌?不怕被朝臣弹劾?不怕被您的皇兄们抓住把柄?”
慕容归笑了,笑容明亮得像此刻的夕阳,“傅先生,你觉得我该怕吗?”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漳州杀过人,在兵部得罪过人,在江南抄过家。我做的事,哪一件是怕就不做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傅晗之看着他那张被夕阳染成橘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没有选错。
“殿下,”
傅晗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慕容归深深作揖,“臣虽然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慕容归伸手扶住他。
京城四月的傍晚,风还有些凉。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院子里的槐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梭梭,如同低语。
慕容归走后,傅晗之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褪色。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深邃的靛青。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最后融进黑暗里。
他坐了很久,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远处谁家炊烟的余味,和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
他想,这一局棋,他输了。
可他又想,输的人未必就是输家。
因为他还活着,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从这个九殿下身上,他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回屋里点起灯,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要把这几年在朝中经营的人脉、掌握的机密、知道的每一个人的弱点,全部写下来。
这份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
交给了慕容归,从今往后,他就是慕容归的人。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升至中天,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按医嘱,他的身体不能晚睡熬夜,所以放下笔,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呜咽,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新的,棉絮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养好精神。
从今往后,他要替慕容归看住这片朝堂,看住那些明枪暗箭,看住那些魑魅魍魉。
这是他欠慕容归的,也是他给慕容归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