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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这孩子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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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满城都是清甜里带着微苦的气息，一缕一缕的，从街巷深处漫出来。
钻进马车帘子的缝隙，钻进书房的窗棂，钻进每一个或清醒或沉睡的梦里。
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车碾过去，便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湿漉漉的辙痕。
傅晗之搬到城东小院，已经半个月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槐树，枝丫遒劲，浓荫如盖。
慕容归让人送来的几盆花摆在廊下的架子上，几盆兰草，一盆杜鹃。
杜鹃开得正盛，花朵是那种近乎灼眼的红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是要把整个花盆都撑破。
兰草则安静得多，修长的叶片从紫砂盆里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偶尔露出一朵淡绿色的小花，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慕容归来的时候，傅晗之正在廊下看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绾住，面容比在破庙时丰润了些，两颊有了血色。
只是眼窝依旧深陷，颧骨依旧高耸，像一幅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画，骨架还在，细节却模糊了。
嘴唇不再干裂，下巴结痂的伤口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浅粉色的皮肉。
看见慕容归走进院门，他放下书卷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
慕容归摆摆手，在石桌旁坐下，从双喜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碟一碟往外端。
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碗蛋花汤，一碟酱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酒是绍兴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轻轻晃着，映出头顶那方被槐树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傅先生，身体好些了吗？”
慕容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傅晗之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温和，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天然的亲近感。
像三月的春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却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妥帖。
傅晗之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好多了，多谢殿下惦记。”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像在破庙时那样气若游丝了。
底气足了些，中气也足了些，听起来像个活人，而不是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那就好。”
慕容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咸鲜适中。
他满意地点点头，咽了放下筷子，“傅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殿下请说。”
慕容归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几位皇兄最近闹得厉害，二皇兄和四皇兄在户部的事上掐起来了，六皇兄在中间调停，七皇兄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傅晗之，那双眼睛里有困惑和不解，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就闹起来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傅晗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困惑的眼睛，心中冷笑一声。
这位九殿下在他面前演戏，演一个不懂权谋的、需要指点的年轻皇子。
演得很好，他也不打算拆穿。
因为他是慕容归的人，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只能这样选。
“殿下，您觉得他们是突然闹起来的吗？”
傅晗之放下酒杯，声音轻而平淡，“二殿下和四殿下之间的事已积了多年，户部的差事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这个引子，也会有别的，他们迟早要撕破脸，殿下只是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您把那个引子递到了他们手里。”
慕容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像头顶的阳光，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做了坏事的得意，“傅先生，你说什么呢，我可什么都没做。”
傅晗之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并非恐惧，也不是敬佩，是比那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忽然看见一个从没学过棋的孩子随手落下一子，落到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天赋，但他知道，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殿下说得对，您什么都没做。”
傅晗之也笑了，端起酒杯朝慕容归举了举，“您只是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替二殿下和四殿下找了个吵架的理由。这怪不得您，是他们自己沉不住气。”
慕容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衬着那白皙的皮肤，像是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桃花。
“傅先生，你说二皇兄和四皇兄谁会赢？”
他放下酒杯，用手托着微热的腮，像是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
傅晗之摇了摇头，“谁都不会赢。二殿下仁厚有余、果决不足，四殿下勤勉有余、变通不足。他们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真正会赢的，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手的人。”
慕容归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傅晗之，那双漂亮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像是山雨欲来前，天边那团越积越厚的乌云，“傅先生，你说那个人是谁？”
傅晗之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心里清楚。”
慕容归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更灿烂。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傅晗之倒了一杯，“傅先生，喝酒。”
傅晗之接过酒杯，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轻轻晃着，映出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在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坦荡，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春日里饮酒作乐。
可他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得更深、更沉、更冷。
……
接下来的日子，傅晗之开始为慕容归谋划。
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小院里，从早到晚地写，写朝中的人脉，写各派的底细，写每一个人的弱点和软肋。
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像一坛陈年老酒，封在坛子里不见光不透气。
如今终于开了封，酒香四溢，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比在慕容玺身边时更拼命，不是因为他对慕容归更忠诚，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从前在慕容玺身边，多数时候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可以慢慢来、徐徐图之，可以等最好的时机、用最稳妥的手段。
因为他知道，就算这一局输了，他还有下一局。
他有家产，有人脉，有退路，输得起。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家产被抄了，人脉散了，退路断了。
他只有慕容归这一根浮木，浮木断了，他就会沉下去。
沉到看不见底的、冰冷的水底，再也没有人捞他上来。
所以他必须拼命。
不是为了慕容归，是为了他自己。
他开始用一些，从前不会用的手段。
他把二皇子和四皇子的矛盾，挑到明面上。
撒饵，等着鱼咬钩。
鱼不咬，他就把饵做得更香，把钩藏得更深，直到鱼忍不住张开嘴、一口吞下去。
那些手段有些偏门，有些阴损，有些甚至游走在律法的边缘。
换作从前他会犹豫，会权衡，会想万一事败如何脱身。
如今他不想了，因为他没有身可脱，输了就是死，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慕容归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他本来就喜欢热闹，喜欢看着别人争斗，喜欢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
看那些平时道貌岸然的大人们撕下伪装、露出底下的狰狞。
他觉得有趣，像小时候在层染阁里，看那些恩客为了争他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大打出手。
那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噙着笑，心里想的是——
争吧，争吧，你们争得越厉害，我的价码就越高。
如今也是一样。
坐在御书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听着那些大臣们在殿内吵得不可开交，嘴角噙着笑，心里想的是——
吵吧，吵吧，你们吵得越厉害，我就越安全，越能混水摸鱼。
他对那些皇兄们没有感情，从来都没有。
二皇兄送他《武经总要》，他收下，写心得，工工整整地抄好送回去。
心里想的绝非是二皇兄对我真好，而是这套书确实不错，收买人心的手段也算高明。
四皇兄请他吃饭，他去了，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心里想的绝非是四皇兄真是个好人，而是这顿饭吃了，将来总要还的，不过不急，慢慢来。
六皇兄送他短刀，他收下，日日带在身边。
心里想的绝非是六皇兄真把我当兄弟，而是这刀不错，比兵部配的好用。
七皇兄对他笑，他也笑，笑得比七皇兄更温和更真诚，心里想的却是——
七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藏得这么深，不累吗？
他不恨他们，也不爱他们。
他们在他眼里，就像层染阁里那些争来争去的恩客——
有的有钱，有的有权，有的有才，有的有貌。
他们接近他，讨好他，拉拢他，不过因为他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他利用回去，心安理得。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在互相利用呢？
妈妈利用他挣钱，他利用妈妈活着。
恩客利用他寻欢，他利用恩客攒钱。
皇兄们利用他争位，他利用皇兄们自保、捞一笔。
没什么不对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