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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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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端起酒杯,朝不远处的康亲王举了举。
康亲王连忙端起酒杯,隔空与她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相视一笑。那
笑容得体、端庄、无懈可击。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宴会上偶然对视,礼貌地点头示意。
然后各自转过头去,谁也不欠谁。
宴席终于散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冷炙。
碗碟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在拆一座搭了很久的积木塔。
精致的菜肴被倒进食盒里,沾了油渍的桌布被扯下来。
杯盘碗碟被摞在一起,摞得高高的,晃晃悠悠地被人端走。
太后没有回寝殿。
她坐在上首那把铺了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椅上,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镀了金的泥塑。
可那层金粉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败。
发髻上的赤金累丝凤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珍珠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发颤的身体轻轻晃动。
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像眼泪一样的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阖,盯着殿门口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昏黄的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块青石板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灯笼的光,像是一滩浅浅的水。
张嬷嬷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迟疑,浑身上下都透着谨慎小心。
她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太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久到张嬷嬷以为她没有听见。
“二十年了。”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极了,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片枯叶,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悲伤,听上去空荡荡而干涸、像是用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他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
张嬷嬷的手一抖,想去扶太后的手臂,想把她从那个危险的、不该起的念头中拽回来。
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悬在那里,不敢落下。
“娘娘——”
她的声音在发颤,从喉咙里挤出来,“娘娘,您别说这些,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太后没有理她,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有好几个人。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嬷嬷的心口上。
慕容归从夜色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龙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挺括,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珍珠般的光泽。
腰束素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整个人笼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挺拔俊美,如同一株被夜露浸润过的玉树。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内侍,都穿着深色的服色,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远远地站住了,没有跟进殿内,只是在门口候着,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宴席上他一直笑着,温和地笑,孝顺地笑,无懈可击地笑。
此刻那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像是一个操劳了一天的孝子,还不放心母亲,特意绕过来看一眼。
他走进殿内,在太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那影子从御阶一直拖到殿门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将整座大殿劈成两半。
他站在那片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沐在烛火的暖光里,一半隐在门外的夜色中,明明暗暗。
“母后还没歇?”
他说着,目光落在太后脸上。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带着关切温和,带着孝顺恭敬。
像一个真正关心母亲的儿子,在问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
将他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放在冰面上的羊脂玉。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里面映着烛火的光,映着月光的冷,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从那倒影里看见了自己——
绛紫色的凤袍歪歪斜斜,东珠围领松垮地搭在领口。
发髻有些散了,凤钗歪了,脸上的妆花了。
而昂贵的脂粉底下,藏着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漫开来,漫到每一寸被脂粉覆盖的皮肤上。
透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破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二十年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上来的。
带着回音,带着湿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拉力,一根一根地崩断。
“二十年前,你就该死在那场宫变里。”
她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蠕动。
“你为什么没有死?”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刮在瓷器上,刮得人耳膜发疼,刮得人浑身发冷。
她指着慕容归,手指抖得厉害。
指尖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红,如同凝固的血。
“为什么让他们找到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
殿内收拾桌子的宫人全都停了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摞碟子,僵在原地。
碟子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碰撞声。
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银筷,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
张嬷嬷猛地转过身,朝他们拼命使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那些宫人才如梦初醒,低着头,弓着腰,鱼贯而出。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踩在金砖上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殿内只剩下太后、慕容归、张嬷嬷,和门口那几个沉默如影的内侍。
太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东珠围领彻底歪了,滑到肩侧,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布满细纹的脖颈。
发髻散了大半,藏在髻里的几缕花白头发垂下来,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被烛火一照,泛着油腻的光。
“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跟玺儿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
“你凭什么?你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脏东西,你凭什么跟玺儿争?”
张嬷嬷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扶住太后,腿却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怎么都迈不动。
她想开口说“娘娘,您别说了”,可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喘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回来之后,玺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后的眼眶红了,那是憋了太久、压了太久、忍了太久的血,从眼底涌上来。
涌到眼眶,涌到眼角,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撑得发红发亮。
“他被你抢走了多少东西?他被你逼到了什么地步?”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没有软弱,没有求饶和眼泪。
那哭腔,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从那些被压断了的、碎裂了的、再也长不回来的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不是你亲弟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杯盘被她带得哗啦作响,一只酒杯倒了,滚到桌边,在边缘晃了两晃,终于掉了下去。
“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碎瓷片溅了一地,在烛火下闪着冷冷的、锋利的光。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他是你亲弟弟,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被我惯坏了些,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你把他赶到皇陵去,让他一辈子守着那些死人,让他永远回不来,让他——”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断了。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崩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还张着,嘴唇还在动,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似的声响,混着粗重的、急促的喘息。
她看着慕容归。
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张年轻的、精致的脸上没有愤怒伤心,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像一盏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的灯,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嘲笑,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慕容归看着她。
他看着太后那张苍老扭曲的、被愤怒和不甘撑得变了形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片决堤的、浑浊汹涌的浪涛。
他想,她老了。
老得面目全非,老得歇斯底里,老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太后乏了。”
他开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几个沉默如影的内侍身上。
“来人,太后累了,扶太后回寝殿歇息。”
那几个内侍应声而入。
他们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步伐整齐得像训练过无数遍。
他们走到太后身边,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太后被那两双手架住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像一只被铁钳夹住了翅膀的蝴蝶,挣扎了一下。
因为那两双手的力道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鸡。
翅膀被钉住了,脚被捆住了,连脖子都被掐住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那两双手已经架着她转过身,朝着殿后的方向而去。
她的凤袍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沾上了油渍和酒痕。
发髻上那支赤金累丝凤钗终于掉了,滚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珍珠流苏断了几根,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捧被人泼洒了的眼泪。
帘栊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极轻而柔软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