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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她不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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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的暮春,夜风里裹着御花园残存的冷香。
谢衍真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刘公公带着几个内侍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过身,沿着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走。
夜露已降,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他的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响。
他在想慕容归。
宴席散后,慕容归让他先回去歇着。
可他知道慕容归不会去歇着,那孩子今夜受了伤,伤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谢衍真加快了脚步。
……
慕容归没有打灯笼,一个人坐在假山石上,身边歪着两只空酒壶,还有一只半满的提在手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直裰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被酒意熏得泛着薄红。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望着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汪被砸碎了冰面的潭水,碎光粼粼。
他看清来人,嘴角便弯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灿烂的、带着醉意的笑。
“师傅!”
他举起酒壶朝谢衍真晃了晃,声音比平时拖得更长更软,像沾了蜜的小钩子,“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谢衍真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两只空壶,又落回他脸上。
月光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通透,脸颊上的红晕像抹了胭脂,眼角眉梢都透着醺然的艳色。
他没有接酒壶,只是在他身侧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太后的话,你不要在意。”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清朗朗的,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满不在乎的意味。
他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谢衍真,眼睛亮晶晶。
“师傅,你以为我会在意?”
他笑得愈发灿烂,把酒壶搁在膝上,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看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这把椅子,是我坐着的;这天下,是我说了算的。她呢?她只能待在那座景祥宫里,吃我赏的饭,穿我赏的衣,连见谁不见谁都要经我点头。她恨我,可她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顿了顿,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还有慕容玺,在皇陵替死人守墓,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她怨忿,那不是应该的吗?她越怨忿,我越高兴。”
他说得轻快,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像是终于赢了一局棋,在向师傅炫耀。
可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那酒壶的盖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指腹磨着粗糙的陶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沉太静,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笑。
他垂下眼睫,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太烈,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迎上谢衍真的目光。
“师傅,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酒意的黏腻,“过来些。”
他伸出手拽住谢衍真的袖子,把那截青色的衣袖往自己这边拉。
谢衍真没有挣,任他拉着,身体微微倾斜,近了些。
慕容归便笑了,笑得很餍足,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把酒壶放在一边,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贴到谢衍真身上。
酒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织成一种令人昏沉的甜。
“师傅,”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放荡,“今天晚上,你陪我。”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谢衍真的脸颊,从眉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滑过颧骨,滑过鼻梁,滑过那两片总是抿着的、薄薄的嘴唇。
他的指腹在那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俯过身,吻了上去。
那吻来势汹汹,像一簇烧得太旺的火,燎在原上。
他的嘴唇滚烫,带着酒液的辛辣和麦芽的余甜,贴在谢衍真的唇上用力地碾着,舌尖描摹着他唇瓣的轮廓。
他的手攀上谢衍真的肩颈,手指插进他微凉的发丝里,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师傅,”
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含混地说,声音又轻又碎,像被咬碎了的糖渣,“你今天晚上把我弄死,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尾泛着潮红,整个人艳得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
那放荡的姿态,那轻佻的语调,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在静思堂初见谢衍真时的模样。
可此刻那放荡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谢衍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扣住慕容归的后颈,手指收拢,将那张过于秾丽的脸从自己唇边拉开。
慕容归被迫仰起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还半阖着,眼睫微微发颤。
然后谢衍真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掠夺侵占,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的手指卡在慕容归的下颌骨上,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了嘴,舌尖长驱直入。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慕容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
所有的思绪、所有那些精心编织的“我不在意”、所有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炫耀,都被炸成了碎片。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不剩。
他只能感觉到谢衍真。
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那条在他唇齿间肆意扫荡的舌,那具靠过来的、带着清冽气息的身体。
他的手指攥紧了谢衍真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只能闭着眼睛往下坠。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出来。
眼泪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了,滚烫咸涩的,糊了一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委屈。
“在我面前,别藏。”
谢衍真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开那层他用了太久的面具。
面具底下,是血,是肉。
是那些他藏了太久的、烂了发了臭的疮口。
慕容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谢衍真。
他把脸埋进谢衍真的颈窝里,额头抵着谢衍真的锁骨,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方才那种无声压抑的流泪,是真正的嚎啕。
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为什么不要我?”
他的声音闷在谢衍真的衣领里,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师傅,她为什么不要我?她可以疼爱慕容玺,可以为了慕容玺做那么多事,可以替他奔走,替他求情,替他铺路……可她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盼着我死在外面?为什么……为什么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慕容归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的手死死地箍着谢衍真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
谢衍真没有回答,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任他抱着,任他哭诉嚎啕,任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那件青衫上。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慕容归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浑身炸了毛的猫。
慕容归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久到他的嗓子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他趴在谢衍真肩上,只剩下偶尔的、压抑的抽噎,身体一耸一耸的。
谢衍真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托起他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眼角,从鼻梁到下颌,把那些泪痕、鼻涕、狼狈,全都擦干净。
谢衍真帮他擦脸的力度并不算轻柔,帕子磨得他脸颊泛红,他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任他擦。
“好些了吗?”
谢衍真轻声问。
慕容归点了点头,鼻头红红的,眼周肿得像桃。
他低下头,用手背又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残存的湿意擦掉。
谢衍真认真的看着他:“她不要你,是她的错误和损失。”
慕容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清隽如画的脸。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怜悯同情。
但他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那个很深很深的、灌满了冷风的洞,好像在逐渐被填满,不那么空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理智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回涌。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眼底那片翻涌的潮汐已经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明。
“师傅,”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稳住,“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场宫变,为什么我会流落民间?是谁动的手?我母亲……太后,她在其中做了什么?”
谢衍真看着他。
月光下,这张年轻的脸上泪痕犹在,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
甚至带着股子冷冽残酷的劲儿。
“既然想知道,”谢衍真说,“那就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