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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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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祥宫的门虚掩着,慕容归在门前停了一步。
晨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门楣上那块描金匾额上,“景祥宫”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金粉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廊下那两盆石榴树还在,叶子发蔫,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
无人采摘,也无人问津。
谢衍真站在宫门外,没有再往前。
慕容归回过头看他,晨光将那道青色的身影勾勒得分明,眉目清淡,面容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从前在静思堂、在漳州府衙、在每一个慕容归需要独自面对事情的时刻。
慕容归看了他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景祥宫。
穿过甬道时,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下轻轻的声响。
几个洒扫的太监蹲在墙角,看见他进来,慌忙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
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
铜盆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陛、陛下……”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慕容归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浑身一颤,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
正殿的门敞开着。
阳光从门外照进去,将殿内那层薄薄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只细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虫。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沉沉闷闷,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腐朽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终于推开了。
太后坐在上首。
她换了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珠串垂在鬓边,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妆容得体。
可那张脸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表还立着,可里头已经千疮百孔。
她眼睛半阖,眼睑下方有一层浅淡、脂粉遮不住的青影。
嘴角刻意维持着弧度,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画。
钉子松了,画框歪了,然而它还挂在那里。
慕容归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流畅,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日的暖阳,像三月的风。
她看着那笑容,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这笑容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每一次,他需要扮演一个“孝顺儿子”的时候。
“皇帝来了,坐。”
她的声音温和,像每一个慈母对儿子该有的语调。
慕容归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刘公公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声音不大,却让站在太后身后的张嬷嬷浑身一颤。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
他看着太后,目光丝毫不加掩饰,“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太后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纹丝不变,“皇帝想问什么?”
慕容归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缩起来,又松开。
他看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十年前那场宫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张嬷嬷手里的茶壶掉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瓷器碎裂的脆响,茶水泼溅的噗嗤声,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圆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像是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奴、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奴婢……奴婢这就收拾……这就……”
她伸出手去捡那些碎瓷片,手指却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捏不住。
碎瓷片在她指尖滑来滑去,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滴在青白色的碎瓷上,格外刺目。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还在捡。
捡起一片,掉了,又捡起一片,又掉了。
太后没有看她。
太后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定定的,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涌上来。
不是恐惧悲伤,是她压了太久、忍了太久,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你想知道?”
她开口,声音很轻。
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
那笑声底下,藏着刀。
慕容归点了点头,“是。”
太后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道伤口被撕开,露出底下的血肉。
“你是哀家不要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你被丢掉的那天起,就没有人期盼你活着回来。”
慕容归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悲伤,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可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太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那快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而滚烫,带着一股腐烂了太久的腥气。
她想看见他变脸,想看见他痛苦。
想看见他像她一样,被压在心底的东西撕碎。
“你想知道,哀家就告诉你。”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慕容归,落在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地间。
那目光穿过了二十年的光阴。
——二十年前。
那时候先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介皇子,封号晋王,在朝中与几个兄弟争位。
太后的位份低,不过是晋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妾。
她生了个儿子,在府里排序第九,因为时局乱,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正式取,只叫“小九”。
晋王不缺儿子,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太后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哭声洪亮,一哭起来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他身体好,吃得多,长得也快,浑身上下圆滚滚,像一团发了酵的面团。
抱在手里沉甸甸,压手得很。
她记得那孩子的手,小小软软,手指像刚剥出来的虾仁,粉粉嫩嫩。
那孩子抓住她的手指就不肯松,攥得紧紧的。
她没有说这些。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场宫变发生在冬天。
晋王被几个兄弟联手围攻,困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等着援兵。
天很冷,冷到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庄子里没有多少粮食,没有足够的炭火,到处都是逃散的下人、哭喊的女眷,还有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
小九哭了一整夜。
他饿,奶娘跑了,没有人喂他。
他冷,炭火断了,屋子里温度骤降。
他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那哭声太大了,大到隔了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大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一下下地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晋王被那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不耐烦,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没用的东西。
那目光她认得,那是厌弃,是觉得你碍事,觉得你多余。
她害怕了。
她太知道被厌弃的下场了——
被丢在角落里,被遗忘,被那些新来的人取代。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回去。
不能回到,那个没有人多看一眼的位置上去。
所以她出了一个主意。
她说,让一个宫女穿上她最鲜亮显眼的衣裳,抱着小九,带一群人往南边跑。
追兵看见那身衣裳,看见那群人,听见小九的哭声,一定会追上去。
而他们,可以趁乱往北边跑,拖到援兵到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发颤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欲落未落。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最痛苦选择的母亲。
她说,王爷,臣妾舍不得小九,可是臣妾更舍不得王爷。王爷若是出了事,臣妾也活不成了。小九他……小九他……
她再也说不出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晋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等本王成了事,不会忘了你。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得浑身发抖。
抱着小九的宫女走的时候,她转过身,没有回头。
她背朝着那孩子的方向,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像一根细细的线,被风越吹越远,直到那根线终于断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那个孩子的哭声。
后来晋王赢了,当了皇帝。
她成了淑妃,四妃之一。
皇帝记得她的牺牲,记得她为了大局、为了他,忍痛舍弃亲生儿子的大义。
那份恩宠,她受之无愧。
至于那个孩子……
太后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看着慕容归,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深到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那个孩子被你父皇的兄弟,也是你父皇此生最大的对手,送进了层染阁。
他虽最后败了、死了,却仍然要报复你父皇。
他做到了。
你父皇找了十五年,找回来的,是一个在那种地方长到十五岁的,脏东西。
殿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鼎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呜咽。
能听见张嬷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跪在地上,额头还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不成样子。
她的手指攥着那片划破了她指尖的碎瓷,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白色的碎瓷片上。
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太后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她在等。
等他变脸,等他愤怒,等他像她一样被撕碎。
那个孩子就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就应该永远不要回来,就应该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可他回来了。
他坐在这里,穿着龙袍,问她当年发生了什么。
慕容归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心里像是有什么在那一瞬间碎了,碎成粉末,再被风吹散。
露出底下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黑洞。
“原来如此。”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太后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流畅,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母后歇息吧,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明黄的龙袍照得亮得晃眼。
五爪金龙的纹样闪着细碎的光,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
他走出景祥宫门的时候,腿有些软。
太后在某种程度上,是得偿所愿的。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肉上。
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弧度,像是一个习惯了笑的人,忘了该怎么把面具摘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谢衍真。
谢衍真站在宫门外,身长玉立,青衫被晨风拂起一角。
他没有问,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慕容归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脏东西”、“没有人期盼你活着”。
那被亲生母亲亲手推出去的、被当作弃子扔掉的屈辱,在这一刻全涌上来。
可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双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凤眸,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没那么重了。
这个人见过他最脏的样子。
在静思堂穿着俗艳的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用挑逗的眼神看他。
他明明不喜欢女人,却为了威胁这个人,说要娶这个人的妹妹。
漳州的溪边,他一把一把将钩吻撒进水里,笑着说要毒死上万人。
这个人见过他的脏,他的不堪,他的扭曲和疯狂。
可这个人没有走,没有推开他,没有用那种“你果然是这样”的目光看他。
这个人留下来,陪他走那条最险的路。
慕容归觉得,这世上终归是有人要他的。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是皇子,不是因为他是皇帝。
只是因为,他是慕容归。
他走过去,在谢衍真面前站定。
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紧接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酸楚,还有终于可以不用再装的、如释重负的脆弱。
“我请你喝酒。”
他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孩子。
疲惫委屈,然而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