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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结局,噬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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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的秋天,乾清宫的丹陛上落了一层薄霜。
晨光从东边的殿角爬上来,将那些霜花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盐。
慕容归下了朝,龙袍还没来得及换,明黄的缎面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金。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蹙的纹路从散朝到现在,就没有松开过。
双喜端着茶盏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朝堂上那一幕,他站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
户部的王侍郎上了折子,说陛下登基已近半载,后宫空虚。
社稷根本所系,恳请陛下选秀充掖庭,以广嗣续。
话没说完,慕容归就把折子撂在了御案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他平静的看着王侍郎,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容让王侍郎的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
“王卿家,”
慕容归开口,“朕记得你是户部的官,管的是天下钱粮。怎么,户部的事都理清楚了?国库的银子和账目对上了?还是朕给你的俸禄太多,闲得你来管朕的家事?”
王侍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慕容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手按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龙袍上那条五爪金龙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
“你的本职干好了吗?去年西南水患的赈灾银两,你户部拖了三个月才拨下去。西北军饷的缺口,到现在还没补上。朕的案头堆着你户部的折子,说的都是这不够那不够。”
他看着王侍郎,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朕的事,不劳你操心。把你自己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王侍郎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浑身都在抖。
殿内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那些平日里喜欢上书言事的言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砖缝,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慕容归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殿内那些低垂的头颅,嘴角那丝弧度始终没有变。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还有谁想操心朕的家事?”
没有人回答,殿内静得要命。
慕容归等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退朝。”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群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慕容归站起身,从御座侧边的台阶走下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看见了谢衍真。
谢衍真站在文官队列中,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金带,头戴梁冠。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清淡,薄唇微抿。
他没有看慕容归,垂着眼。
慕容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大殿。
他以为谢衍真会说什么。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告诉他“我站在你这边”。
可谢衍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而不动声色地站着,像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们一样。
慕容归没有去御书房,径直回了乾清宫。
他把刘公公和双喜都遣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东暖阁的榻上发呆。
窗外的日光从明黄的窗纸透进来,将整间暖阁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他知道谢衍真不能替他说什么。
那是僭越干政,是把把柄送到那些言官手里。
谢衍真不说话是对的,换了是他,他也不会说。
可知道归知道,他胸口总感觉堵着东西,像一块沉甸甸浸了水的棉花,让他喘不过气。
直至他听见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而稳,踏在金砖上,不疾不徐。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依旧坐在榻上,只是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更直。
门被推开了,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外面秋日干燥的气息。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慕容归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窗纸染成橘黄的天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绷得太紧了,可他松不开。
“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谢衍真没有应声,只是站在慕容归身后,垂眸看着他。
他比登基前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料底下隐隐透出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至慕容归再度开口打破:“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该选秀了?”
“按常理,是。”
谢衍真在他身后回答。
慕容归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攥得发紧。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衍真。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委屈、愤怒、不甘,还有被背叛了的刺痛。
他走上去,一把抓住谢衍真的手臂,低下头隔着那层绯色的朝服布料,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大到他能尝到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隔着布料,那味道很淡,但他知道那是血。
谢衍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臂被慕容归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垂眸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看着那头被金冠束起的乌黑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慕容归发颤的身体轻轻晃动。
慕容归咬了很久,久到他的牙齿开始发酸、下颌开始发僵。
然后他松开嘴,退后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睛和鼻头泛红。
他看着谢衍真袖口那处被唾液洇湿、隐约透着血色的痕迹。
一股腥涩的铁锈味,残留在他的舌头上。
“你不疼吗?”
他的声音闷哑,像一个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哭出声的孩子。
谢衍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洇进绯色的布料里,变成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归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像落雪被风吹出的一道痕,“疼。”
慕容归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愣了一瞬。
师傅说疼,可他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勉强,只有纵容。
慕容归的鼻子忽然酸了,那股酸意从鼻腔涌上来,直冲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师傅,我……”
他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对不起太轻了。
谢衍真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眼睫,伸出手,抬起慕容归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块被刀柄磨出来的薄茧。
他翻过那只手,让手腕内侧那片皮肤露出来。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条条细细蜿蜒的河流。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可最终那吻,变成了咬。
齿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疼痛尖锐地炸开,从手腕传遍全身。
慕容归浑身一颤,手指猛地蜷缩起来,可他没有缩回手,连动都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谢衍真咬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齿尖一点一点地陷进皮肉里。
那疼痛是锐利的,可他觉得那疼痛在安抚着他。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硌得掌心生疼。
可他不敢松手,因为松了手就会沉下去。
谢衍真抬起头,垂眸看着那个渗血的齿印。
那齿印不深不浅,刚好印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红艳艳的血珠从破损皮肤里渗出来,在他白皙的腕上格外触目惊心。
“啮臂之好。”
谢衍真的声音轻轻响起,“古时有情人以此定情,啮臂为盟,生死不渝。”
慕容归的脑子嗡了一声,所有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不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渗血的齿印,看着那些血珠闪着细碎的光。
忽然觉得这齿印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比那些玉器珠宝、龙袍冠冕好看一万倍。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腕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红红白白,洇开一小片。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个齿印,看着那些混在一起的泪和血。
“师傅,你这算是……”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算是答应我……一辈子了?”
谢衍真看着他,伸出手,将慕容归拉进怀里。
那怀抱是清冽的,带着谢衍真身上那股冷松般的气息。
气息从衣料里透出来,萦绕在慕容归的鼻端,让他浑身一颤。
他把脸埋进谢衍真的颈窝里,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抚着。
“嗯。”
这一个字从谢衍真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慕容归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顺着谢衍真的衣领往下淌,洇进那绯色的朝服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谢衍真一直抱着他。
慕容归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在笑,笑得眉眼弯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齿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师傅,你咬得挺狠。”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轻快了起来,“将来怕是得留疤。”
谢衍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慕容归把那只手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师傅,”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这条路,你真的想好了,要陪我走到底?”
谢衍真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鼻尖上那点还没擦干的泪痕,看着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欢喜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慕容归那只带着齿印的手腕。
他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覆在那圈红肿的齿印上。
薄茧刚好压在齿印的边缘,微微粗糙的触感,让慕容归浑身一颤。
谢衍真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可他觉得那只手比铁链还紧,紧到他一辈子都挣不开。
他也不想挣。
他看着谢衍真,谢衍真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透过明黄的窗纸,将整间暖阁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的光晕。
慕容归弯起嘴角,在暖光里轻轻地笑了,“师傅,宣旨吧。让那些人知道,朕的后宫,朕自己说了算。”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我的这辈子,我自己说了算。
我选了谁,就是谁。
一辈子都不回头。
谢衍真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明黄帛纸,研墨提笔。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的字迹清劲瘦硬,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
嗣续之重,不在多寡,在教养。
诸卿勿复言。
慕容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落下来,看着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觉得那些字真好看,像师傅这个人一样,干净端正。
墨迹干了。
谢衍真把帛纸折好,放进明黄封套里,转过身递给慕容归。
慕容归接过,低头看着封套上“传旨”两个字,那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从静思堂的课业到兵部的公文,从漳州的邸报到京城的奏折,从静思堂到乾清宫,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
他收好那道旨意,抬起头看着谢衍真,“师傅,今晚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他的耳根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道旨意,攥得封套的边角都皱了。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期盼又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银白的光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瓦片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在一起,再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