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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番外之一 老谢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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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年,暮春,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丹陛两侧的铜鼎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盘旋而上。
被春风卷着,散入灰蓝渐亮的天幕里。
慕容归坐在御座上,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
垂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殿内那些朱紫绯绿的朝服、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切割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端坐着,脊背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
太和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新科贡士们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色的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
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兴奋得双颊泛红,有的低着头默默念叨着什么。
有的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一眼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天子。
传胪官开始唱名。
声音嘹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砸在那些新科贡士的心口上。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跪拜,谢恩,然后退到一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踉跄着扶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所有人都能体会到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终于看见天光的激荡。
慕容归坐在御座上,透过晃动的垂珠看着那些人,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些人十年寒窗,一朝登科,从此鱼跃龙门。
他们的人生,在这一天被彻底改变。
而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
龙首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甲第三名,探花——沈如琢,苏州府人,年二十三。”
那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如琢,这个名字在会试之后就已经传遍了京城。
不是因为他的文章最好,而是因为他生得实在太好。
据传,锁闱之前便有传言,说苏州贡院门前贴出了他的小像,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画的,引得闺阁女子争相传看。
放榜之后更有不少人,专程去他下榻的客栈门口等着。
只为看一眼这位“赛潘安”的沈如琢,长什么模样。
跪在最前面的青衫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疾不徐,异常从容。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浑然天成的雅致。
“新科探花沈如琢,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越,如山间流泉。
慕容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抬起头来,慕容归看见了那张脸。
温润疏朗,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玉石。
眉眼如画,薄唇微抿,目光清定。
慕容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对刘公公说了句什么,刘公公点点头,高声宣道:“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一名——”
后面的唱名还在继续,可慕容归的心思已经不在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文官队列最前面。
谢衍真站在那里,绯色朝服,腰系金带,头戴梁冠。
他垂着眼没有抬头,没有看新科进士们,也没有看慕容归。
慕容归看了他一瞬,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很浅,在冕冠垂珠的掩映下,没有人看见。
传胪大典结束后,是新科进士的游街。
慕容归没有去,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新科进士的名册,手指在“沈如琢”三个字上慢慢摩挲。
那个名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苏州府吴县人,父沈昌籍,曾任湖广某县教谕,母早亡。
家贫,少时曾寄居寺庙读书。
慕容归合上名册,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方被窗纸滤过的、暖融融的天光里,想起了一件事——
他遇见谢衍真那年,谢衍真也是二十三岁。
……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畔。
暮春的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要褪去,琉璃瓦上的残阳被夜风一寸一寸收走。
亭畔的牡丹开得正盛,硕大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出沉甸甸的紫红。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混着酒菜的浓香,还有那些新科进士们衣袍上熏过的、淡淡的檀香。
丝竹管弦之声从亭侧传来,婉转悠扬,将整座御花园笼在一片富丽堂皇的、慵懒的暖意里。
慕容归换了身常服,月白暗纹直裰,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那身打扮不像天子,倒像哪家出来游春的世家公子。
他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听着那些新科进士们一个个上前敬酒、表忠心、说那些“陛下圣明”的车轱辘话。
他一一应着,笑得得体,答得客气。
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沈如琢身上。
沈如琢坐在新科进士的席位上,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进士服,绯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暮色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干净。
他偶尔笑一下,笑容浅淡文静,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漾开一点淡淡的暖意。
慕容归看着他那张侧脸,又想起了谢衍真。
论及外貌,两人其实并不像,是那种感觉。
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端起酒杯,朝刘公公招了招手。
刘公公弯下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公公直起身,朝沈如琢的方向走过去。
片刻后,沈如琢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慕容归面前。
他在御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越如山间流泉的调子:“臣沈如琢,参见陛下。”
慕容归低头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张脸的细节看得更清楚。
眉骨略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分明。
和谢衍真比较的话,谢衍真的眉眼更淡,更冷,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山水。
可这个人站在那里,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他的心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慕容归弯起嘴角,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沈探花,坐这边。”
沈如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没有惶恐,只是再次躬身,“臣,谢陛下赐座。”
然后他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动作自然。
慕容归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探花好定力。”
沈如琢微微垂眸,露出一个微笑,“陛下让臣坐,臣便坐。惶恐是心里的事,面上不必露出来。”
慕容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
“沈探花年二十三?”他问。
“是。”
“可曾娶妻?”
沈如琢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臣家中贫寒,未曾。”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急,好饭不怕晚,朕当年……”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如琢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极好的听众。
夜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牡丹的甜香,将御花园里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
慕容归转过头,吩咐了一句刘公公。
刘公公点点头,片刻后端来一碟新贡的樱桃,放在沈如琢面前的小几上。
那樱桃颗颗饱满,红得发紫,在烛火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朕还没舍得吃。”
慕容归的语气随意,像是在和一个朋友分享吃食。
沈如琢看着那碟樱桃,拈起一颗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细细地嚼。
樱桃的汁液染红了他的嘴唇,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秾丽。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发现了好看有趣的东西之后、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欢喜。
他收回目光,又喝了一杯酒。
整个琼林宴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沈如琢身上。
那并非刻意,而是不自觉。
那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可他坐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像一株被移栽到御花园里的,不知名秾丽的花。
慕容归喜欢不一样的东西。
他对美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没有原因,不需要原因,好看就是好看。
宴席散的时候,慕容归多喝了几杯,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刘公公扶着他站起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谢衍真的影子,却没找到。
沈如琢正站在亭边,和几个同科的进士说话。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去,灯笼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转过头来,与慕容归对视了一瞬。
慕容归轻轻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沈如琢也微笑,躬身行礼。
然后慕容归转过身,由刘公公搀着,走出了御花园。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花香和酒气。
他想起谢衍真,整个琼林宴上,谢衍真坐在文官席位上,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谢衍真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慕容归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
同到乾清宫东暖阁,慕容归换了身中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醒酒汤,慢慢地喝着。
喝完后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轻而稳,踏在金砖上,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露的凉意,和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慕容归转过头,看向门口。
谢衍真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衣裳,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张清隽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更冷了些,眉眼清淡,薄唇微抿。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像一潭深水,不见底,不起波澜。
可是就那一眼,慕容归感觉到了异常。
慕容归的心跳加快了。
“师傅。”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谢衍真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垂眸看着慕容归,居高临下,目光从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掠过他敞开的领口,掠过那截锁骨。
慕容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那种目光像是一只猛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师傅,”
慕容归又开口,声音更虚了,“沈如琢那个人,我只是觉得他……”
“他很好看。”谢衍真打断他。
慕容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是、是挺好看的。”
谢衍真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十三岁,苏州人,家贫,寄居寺庙读书。”
谢衍真念着沈如琢的履历,“风姿出众,谈吐不俗,陛下很喜欢。”
慕容归的脑子嗡了一声,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师傅这是……
慕容归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师傅,”
他站起身走到谢衍真面前,仰着脸看他,“你在吃醋。”
谢衍真垂眸看着他,目光深沉到近乎危险。
慕容归看着那双深邃的凤眸,觉得浑身发烫,从骨头缝里往外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你就是在吃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是兴奋。
那是站在悬崖边上的、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
像十五岁那年,他翘着兰花指在静思堂里撩拨谢衍真。
像在漳州的山谷里,将钩吻一把一把撒进溪水。
像在紫宸殿里,跪在慕容昃面前哭着替那些大臣求情。
危险,可他觉得快乐。
谢衍真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的手指扣住慕容归的后颈,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暴露出那段脆弱的、白皙的脖颈。
他的嘴唇从慕容归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往下,在他喉结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往下,在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疼痛鲜明而锐利,可慕容归觉得那疼痛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插进谢衍真的发间。
“师傅,”
他的声音又轻又碎,“轻点……”
谢衍真没有轻,他的吻从锁骨移到肩头。
慕容归忽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高兴,高兴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师傅,”
他喘着气,声音还带着颤,“把他调走吧,调离京城。”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慕容归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浑身发抖。
谢衍真伸出手,轻轻按在慕容归的头顶上,“笑够了?”
慕容归抬起头,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他看着谢衍真那张平静的、看不出喜怒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到他想把他揉进骨头里,揉进血肉里,揉进每一次呼吸里。
“师傅,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站起来拉住谢衍真的袖子,声音又软又黏,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那个沈如琢,我只是觉得他好看,但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是你。二十三岁的你,三十岁的你,以后八十岁的你,都是你。”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欢喜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他伸出手,将慕容归按进怀里。
力道刚好让他挣不开。
慕容归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刀山火海都不可怕。
“睡了。”
谢衍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慕容归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闻着那股清冽的气息。
嘴角翘成一个灿烂餍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