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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他们没有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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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四举着那颗头,还在喊,“雷烈死了!你们还跟着雷豹干什么?!谢大人说了,杀了雷豹,你们就能活!”
那些雷豹的手下听到这句话,有些就愣住了。
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刀顿了一下,脚步慢了一下。
但一瞬就够了,那些跟着秦老四的人趁机砍过来,又倒下了几个。
雷豹朝秦老四冲过去,一刀砍下去。
秦老四躲了一下,那一刀没有砍中他的脖子,砍在他肩膀上。
刀刃切开皮肉碰到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血溅出来喷了雷豹一脸。
秦老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可他没倒,也没停。
他手里的刀也砍向雷豹,砍在雷豹的手臂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褐色的泥土上滚来滚去。
秦老四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磕破了,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把泥土洇成深褐色。
可他不管,他只是一刀一刀地砍,砍在雷豹身上,砍在雷豹肩上。
雷豹也在砍,砍在秦老四肩膀上,砍在秦老四胸口上。
那颗头从秦老四手里滚落到一边,停在一块石头旁边,那枚银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围的人也在打,刀光闪动,鲜血飞溅。
有人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倒下去了,又爬起来,继续砍。
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是张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山岗上的人一批倒下,一批又冲上来。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渗进泥土里,把整片山岗染成暗红色。
那红色是湿的,黏的,踩上去会滑,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像一堵墙,推都推不开。
秦老四不知道砍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砍,还在动,还在呼吸。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砍。
他的刀卷了刃,他捡起地上另一把刀,继续砍。
可雷豹的人太多了。
两千五百人,就算被冲散了,被砍倒了一批,还有更多的在涌上来。
秦老四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看见一个跟了他一路的年轻人被三个人围住,砍了几刀,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他看见另一个人的胳膊被砍断了,血喷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然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也倒下去了。
秦老四知道打不下去了。
他的人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也个个带伤,撑不了多久。
他一边砍一边往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背靠着石头喘粗气。
雷豹也退了。
他退到人群后面,捂着手臂上的伤口,眼睛死死地盯着秦老四。
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但那眼睛里的光,是恨的,是冷的,像两把刀子。
“四叔。”
雷豹忽然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锈的气息,“我爹对你不薄。”
秦老四靠在石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雷豹的声音越来越响,“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秦老四他看着雷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雷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秦老四。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他那些手下喊了一声。“走!”
他爹已经死了,大势已去。
眼前的秦老四只是前锋,后头还会有银峒、岩峒和谢衍真的府兵。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
“走!都走!”雷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山岗上回荡。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他阿爹的头,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枚银环磕在他的刀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往北边走去。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有人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跑。
有人跑着跑着,忽然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停下来。
有人跑不动了,被两个人架着,拖着一条伤腿,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们跑进北边的林子里,消失在树影和暮色之间。
山岗上终于安静了,秦老四靠在石头上,看着那片林子。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把浓重的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尸体。
有他的人的,也有雷豹的人的。
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有的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全是刀伤。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秦老四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的腿没有力气了,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他靠在石头上,仰头望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逃到雷峒,站在雷烈面前,雷烈问他叫什么,他说秦老四。
雷烈点了点头,说:“留下吧,以后跟着我。”
然后从一堆刀里挑了一把,递给他,“用这个,趁手。”
那把刀他刚才和雷豹打的时候,卷了刃,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秦老四坐在那里,他身边的人也都坐着,躺着,靠着,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过了很久,秦老四才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石头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是血,左胳膊抬不起来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两三百个。
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地上喘气。
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站起来。”
他的声音又哑又干,“去见谢大人。”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有的扶着树,有的互相搀着,有的拄着刀。
他们跟着秦老四往山下走去。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山岗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越来越浓的暮色。
北边林子的方向,雷豹和那几百个手下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树枝摇晃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
谢衍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慕容归给他披了一件斗篷他都没有察觉。
斗篷是玄色的,慕容归踮着脚尖把斗篷搭在谢衍真肩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一群人影从夜色里走出来。
那些人走得慢,一步一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有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有人拄着刀才能站稳,有人被同伴架着,拖一条伤腿,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等他们走近了,慕容归看清了他们的脸,是秦老四他们。
那些人浑身是血,衣服都成了褐色的硬块,黏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脸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着,半边脸都是红的,却还走着。
有人胳膊断了,用布条吊着,布条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们走到城楼下,停下脚步。
秦老四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道青衫身影。
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是亮的,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谢大人!”
他喊,声音又哑又响,像砂纸磨在石头上,“雷豹跑了!被我们打跑了!”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没有问“跑了多少人”,没有问“你们死了多少”,没有问“雷豹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是看着秦老四,看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那把卷了刃的、还握在手里的刀。
然后他开口,“开城门。”
城门的门栓被抬起来,厚重的门扇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昏黄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浑身是血的人脸上。
他们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却没有一个人闭眼。
秦老四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看着那些灯火。
身后有一个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头,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走进那片昏黄的灯火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地响。
那些脚步很重,拖着的,跛着的,一步一步,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谢衍真从城楼上走下来,走到城门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去。
有的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有的低着头走过去,有的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一眼。
秦老四最后一个走进去,他走到谢衍真面前,停下脚步。
“谢大人,雷豹跑了。”他又说了一遍,“他带了几百人,往北边去了,追不上了。”
谢衍真点了点头。“进来吧。”
秦老四看着谢衍真,那张年轻清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
灯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小的、很远的星。
秦老四迈步走进城门,从谢衍真身边走过去。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去。
他们的背影在灯火里拉得很长,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像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
可他们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师傅,”他轻轻开口。“他们以后怎么办?”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他们被周叔领着,往卫所的方向走去。
有人走不动了,被同伴架着。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
有人蹲下去了,就再也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抬着走。
“打散,编入卫所。”
谢衍真说,“让他们当兵。”
慕容归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也弯起来,像两弯新月。
他想,这些人从今往后,就是官兵了。
他们杀了雷烈,和自己的少峒主打了一场,死了那么多人,然后他们成了官兵。
这很公平。
他这样想着,转身跟上谢衍真的脚步。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飘起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城楼上那面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看不清,只有那团红在夜色里晃着。
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照得暖融融的。
慕容归走在青石板路上,想起那些人杀雷烈时的眼神。
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平静。
他们砍了那么多刀,一刀一刀的,像劈柴一样。
他想着想着,不由轻笑出声。
他想,那些人以后会是忠心好用又拼命的。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就像他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谢衍真。
谢衍真的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挺拔,肩背笔直,步伐沉稳,斗篷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慕容归看着那道背影,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谁家做饭的烟火气,和远处山林里草木的清香。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和前面那道脚步声合在一起,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表白被拒后,小乌龟内心逐渐变态~~

搞事业的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