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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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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又言跑进教室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这节是英语课,外教 Chris 依然西装革履,一上课就分发了资料,让所有学生按开学时的六人分组坐好,开始讨论。
讨论都是全英的,姚又言不好分心,没来得及跟梁亭说遇见唐介的事,只能留着课后说。
梁亭坐在石凳上看车票,回丽山县的高铁票还剩两趟,一趟是下午五点的,另一趟是晚上九点的,现在才十一点,买五点多那一趟应该来得及。
今天还剩两节课,得临时发邮件请假,这一趟回去估计得几天,这周剩下的课估计都上不成了。
买完票还得请假,梁亭在备忘录打好草稿,复制了正文,一一给找到课任老师发校内邮件,接着单独给辅导员发了一份,接着给徐岭师姐请了假,麻烦她在群里帮忙协调一下排班。
交作业似的,发完一堆东西,梁亭才给姚又言发信息,“姚,我要回家一趟,买了下午的票。”
他发完信熄了屏,知道姚又言下午得上课,没那么快回应。
从电话挂断那一刻开始,到现在,梁亭的脑子都很清醒,没有迟疑的余地,但现在票买好了,邮件发出去了,他反而有些茫然。
下午的课自己是不用上了,但中午还有段时间,梁亭有点莫名的恐慌——其实他改变不了什么,不管是妈妈的心情,或者叔叔的态度,或者……那个胎儿的结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江莲开口说想见他的时候照做,回去一趟。
也确实,很久没见了。预想中他不该对妈妈的新生活多有打扰,该按照罗路生的意思变成一个“客人”或者“亲戚”,只会过年回去一趟的,这次算节外生枝,罗路生肯定也没想过会这样。
这份茫然马上被打断,旁边来了两只猫,有一只特别胖,剪了耳朵,另一只瘦小一些,尾巴好像断了一半,两只猫挨得很近,在左边的石凳旁边蹲着,齐齐仰头望着他。
宿舍旁边的猫都很喜欢这个草坪,或许是梁亭占了他们的位置,所以才这样。他翻翻书包,有一个夹心全面包,猫不能吃,还有一根火腿肠,分成两半,一手一半,喂给它们吃。
两猫犹豫了一会儿,直到梁亭把火腿肠轻轻放在草地上,它们才挪近了慢慢吃。
这时微信响了,来自“其清”,备注写着25级教育学院辅导员钟其清,开学院大会时,梁亭听到过其他同学讨论,说钟老师也是刚入职的新老师,跟大家很合得来,之前都是在班群里沟通,所以没加过好友。
他点了通过,钟老师就问了他具体情况,梁亭只说家里有点急事,长辈让回去一趟。
“理解,课任老师们未必会及时看到邮件,但没什么关系,就算点名了你不在,后续他们看到邮件也不会给你扣平时分的,安心回去处理事情。”
梁亭正要道谢,又看到他的新消息:
“如果是通识课,直接翘课也没关系,老师不会发现。”
发完估计有半分钟,他撤回了,重新发来一个“嘘”的表情。
“有什么困难或者不懂的就直接问我,如果是大事,学校也有相应补助政策,这也是辅导员的工作之一。”
梁亭笑了笑,刚刚心里那些茫然淡了很多,好像高考刚结束后那种处处碰壁的艰难感,在上大学之后淡了很多,因为除了姚又言,身边出现了更多善意,即便这些善意有时只是出于礼貌和不同指责。
那也很好了。
他回宿舍收拾了两套打底换洗的衣服,只背了书包,不准备带行李箱。
打电话给妈妈,没接,也许妈妈在休息,或者在等医生定下流产的方案吧,他给罗路生发了信息,简单说了自己晚上到站,会自己过去医院。
妈妈一定很难过。梁亭得知她怀孕的时候,只觉得这一胎意味着危险,但妈妈亲口说出她对这一胎赋予的期待之后,他没有立场再表达任何担心或劝慰,只能提醒她多去检查,多注意。
她说,希望身边有两个孩子——这两个里不包括梁亭。
如果事情如她所愿,这本该是她生下的第四个孩子,活在世上的第三个孩子,待在身边的第二个孩子,但在意外改写之后,她还是只有两个孩子在世——这两个里包括梁亭。
梁亭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不钻牛角尖。
类似“妈妈别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妈妈你还有我啊”之类的、温情安慰的话,他已经说不出了,而且他早就不是那种人设,说了妈妈也不会信,不会有感染力。
或许罗子佑会说吧,他也的确适合。
现在出发去火车站太早,下午上完课再去又太晚,剩下几个小时又成了梁亭的真空时间。
手机相册里存着一些PPT,值班表截图,不同软件的截图,食堂的餐盘等等,往前翻,还有购物软件上的物流信息,耀眼的夕阳,大部分都是发给姚又言的。
梁亭清相册清得差不多,准备去吃饭,锁了门就接到姚又言的电话。
“下课啦?”
正是下课下楼的高峰期,姚又言惦记着给梁亭打电话,就没出去,担心外面人太多,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所以还坐在空掉的教室里,“很严重吗?”
“我没什么事,”梁亭下意识摇摇头,慢慢走去食堂,“我继父没说得太清楚,但他说,医生给的方案是可以药物流产,如果最后不用做手术,我妈妈应该不用遭太大的罪,但是既然她说了想我回去,我肯定得回去一趟。”
“毕竟她是妈妈,而且她心里肯定特别不好受。”
听到他这么说,姚又言就放心了,背着书包往外走,楼梯人少了些,但还是走不快,只能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下去。
“五点多的高铁,你算算时间,差不多四点到地铁站,就够了,不用太早过去。”
“现在先去吃饭吧,反正请了假,就休息一下再过去,来得及。”
“嗯,我正要去吃饭,你呢?”
“我去食堂打包,舍友让我帮忙带饭。”姚又言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问梁亭,他想不想自己陪他去高铁站,这念头一出现就被自己否定了。
这种事梁亭能自己处理好,而且这不是自己出现了事情就会变好的情况,干脆不问。
“好。”梁亭到食堂就挂了电话,看到食堂人头攒动,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决定打包回宿舍吃。
排到窗口最前面,阿姨刚好端了一份刚炒好的红烧排骨上来,还有一大盘莴笋丝,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阿姨,我就要这两个吧,打包。”
阿姨笑呵呵地冲他说,“那正好尝新鲜,”然后利索装盘,摁机器,梁亭刷了卡,提着回到宿舍。
有一个小组作业需要自己整理资料给另一个同学,这次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在下次上课之前赶回来,梁亭不想背电脑回去,决定剩下的时间把这个整理好,就不用惦记着了,也不耽误别人。
吃完饭,资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两点多了,宿舍其他人陆续回来了,梁亭有点困,倒掉自己的垃圾之后给姚又言发信息。
“你说,我应该在宿舍睡一会儿,还是去高铁站坐着打个盹?”
“那么冷,你去高铁站眯眼挨冻?药还没吃完呢,都不知道是不是流感前兆,”宿舍所有人都在午休,姚又言躺在床上给梁亭发信息,“你在宿舍睡吧,定个闹钟,或者我三点五十给你打电话。”
“我就担心被窝太暖了睡过头,我定个闹钟吧,估计他们等下也不会睡觉了,吵不到他们。”
梁亭三两下爬上床换了睡衣,“保险起见,你等下还是给我打个电话吧,如果你醒着。”
“我肯定醒着,三点严东有课,他那个动静,起床肯定吵醒我,安心睡吧。”
梁亭发过去一个拉灯的表情,就压了压被角合上眼。
姚又言给自己请了个三点四十五的闹钟,也睡了。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姚又言看到了梁亭的信息,是15:27分发来的。
“我醒了,你不用给我打电话了。”
“没睡着?”
“睡了一会儿,三点醒了,嗓子太干了,睡醒还有点痛,起来喝水。”
“吃药了吗?别是扁桃体发炎吧?”
“吃了,但暂时没有好转,”梁亭喝了水还是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晚上回去看看情况,要是嗓子还不好,我就在医院挂个号看看。”
“行,记得给我发信息。”
“不用担心我,你晚上认真上课。”
“知道,我一直很认真的,上课值班都一样。”
说到这,姚又言才想起早上遇到唐介的事,猛得坐起来。
“我忘记跟你说了,早上我在图书馆遇到唐老师了,他说现在被一件旧事影响,没细说,大概是影响了工作,家里没受什么影响,两个小孩暂时住在另一个地方,正常上班上课。”
“他看上去有点反常,我不方便多问,就只知道这些,他说等他处理完工作的事,再联系你。”
“总之,别担心。”
得到唐介的消息,梁亭也安心了一些,虽然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事,但至少知道不是什么突发横祸——他始终对这种怀有一些莫名的想象性焦虑,总觉得没有回音就意味着天灾或人祸。
至少现在有了回音,听上去一切都不算太糟。
“嗯嗯我知道了,没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就好,我不担心。”
“你再睡一会儿吧,晚上下了课不是还要去笑寒那里取鞋。”梁亭摸出书包里的口罩戴上。
“好,”姚又言躺下,“你上车下车都要告诉我。”
“虽然平时我也不能天天见到你,但你要远行——也不算太远?可我还是觉得舍不得,感觉你更远了。”
“啊,有点肉麻。”梁亭发过去一个捂住耳朵的表情。
“这周末多半见不着了吧?等你回来我要公车私用去见你,反正笑寒说这车我只要在职就可以一直骑,保管好就行。”
“好好好。”
梁亭进了地铁站,此时人并不多,站台特别安静,列车进站时,呼啸声和亮堂的车厢取代了原本黑兮兮的空间,以及中间一块块的广告牌。
他难得在这个站还能坐下。
列车开往高铁站,人多了起来,梁亭看到对面显示屏里切到一个交友软件的广告,久违地想起了万类。
一个短暂存在过的冒险绮梦,带着十分功利的目的而创建的账号,平台看透那个目的而封号,虽然账号变成一片废墟了,废墟上却长出一个朴素的故事,依然大胆,但却变成了朴素的现实。
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姚又言,下一秒就毫不藏私地把想念表达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地铁上的树洞留言没什么感觉,切换到一个交友软件广告,反而觉得触动。”
“树洞没发过,那个交友软件听过没用过,但忽然特别想你了。”
梁亭想,下次见面,我要主动拥抱他,让他不用问也能清楚。
清楚所有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