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告别 ...
-
厚重的隔离门后面是医院中最具话语权的三位教授以及各自的一名助手，关于维持脑活跃的仪器的导管错综复杂绕在一起，哪怕是像他们一样专业的领域先锋，此刻的后背也浸出了一身汗。
“上校。”
两道声音同一时间传来，名特西紧缩的眉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走廊快步而来的两人，先让自己身边的少尉退下。
“上校，博士现在情况怎么样？”任岩柯看了眼手术室外屏幕上刺眼的三个红色大字，这几天因为忙于生态园调查的事他几乎空不出时间来这边。
名特西摇摇头，只简单说了几个字：“不乐观。”
下午接近傍晚的时间易烠来过，但当时在特殊病房外隔着玻璃清楚地看到里面仪器屏幕上正常的显示指标。
“上校，是什么时候发现博士的大脑开始衰竭的？”
名特西抬起手看了眼手环：“三十二分钟前。”
三十二分钟前也就是凌晨一点五十七分的时候，不过这个时间只是医院告知上校这件事的时间，并不是严钊的大脑真正衰竭的时候，所以时间至少要再往前五分钟。
易烠想了想：“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名特西看了易烠一眼，开始回忆尼通在进入手术室前跟他说的话，好像是什么神经元崩解，按照现在医学界的说法，那就是有序的神经传递出现断裂，突触连接塌陷，哪怕现在人工干预也无法重建关联。
名特西勉强按照回忆七七八八给易烠说明了一下，易烠很快就明白了问题所在，毕竟几年前他被勒令不许工作的那段时间就自学了科技医学。
简而言之严钊的问题就是神经断裂，而造成神经断裂的原又分为多种情况，包括人工供能不足导致神经段消亡、神经段缺失、大脑自我意识到人体死亡选择衰竭等等。
没多久，手术室大门缓缓移动。出来的人是尼通，此刻他的脸上已经遍布汗珠。
尼通扯下口罩透了口气，有些难以开口地说：“上校、中校……博士的大脑已经衰弱到极点，我们尽力了。”
名特西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只可惜中间还有一道门，关的严严实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之前做过脑活跃手术的教授呢，他也不行了？”
尼通摇头：“派伯庭教授还在里面，博士目前还有非常微弱的神经信号传出，我想你们应该进去看一看。”
“进去。”
几人在除菌间换好隔离服，踏进手术室后映入眼底的就是严钊所在的医疗舱，他的头颅从颈部被封闭在一个半圆的透明容器中。连接的导管隐隐发着白光，在显示脑部信息的屏幕里，代表人格的银白色网络在不断坍缩成无序的蓝色噪点。
这是神经在崩塌的过程。
派伯庭正在记录着一旁脑电波最后发出来的信号，易烠看得出来那种形态的波动已经趋于濒死波的状态。
一段段信号被输入针对脑电波的转化器中，断续却清晰的文字逐渐浮现在冰冷的屏幕上——
【埋 很久 熵核 灾难】
隔着口罩和隔离服，任岩柯的声音非常沉闷：“博士想表达生态园的事？”
名特西不置可否，易烠紧紧盯着“灾难”两字，现在已经属于灾难时代了，还会有什么别的？
时间像被柯罗诺斯下达了拉长的指令，在每个文字出现前等待的几秒钟里，都有种长路漫漫缓步而压抑的感觉。
接下来的转化文字更让人不寒而栗，哪怕是对隔行如隔山的几位医学教授来说，这也是能让他们如临深渊无法停止想象的事。
【异变 取代 人 复】
神经信息的输出到这里戛然而止，脑电波的波动形态已经平缓，死寂般的氛围伴着维持脑活跃仪器上“建议终止维生”几个亮眼的字开始无限放大。
严钊早已冰凉僵硬的身躯充斥着苍凉的白意，派伯庭将目光投向名特西，在等待他最后的决定。
只是这个决定不是关于是否终止维生的选择，而是是否留下严钊的大脑，以供医学界研究。
“就这样吧。”等了一段时间，名特西终于下定决心，“这大半辈子老严辛苦了，付出太多，让他好好躺着吧。岩珂，那边你让人准备一下，老严家里没人，按照联邦的安排好好安葬。”
任岩珂应了一声，有些担心看了眼易烠。
半张脸被遮挡起来，此刻没有人能看出来易烠的神情。手术室里三名助手在教授的示意下开始拔掉连接着严钊大脑的各种仪器导管，灯光暗下，屏幕熄灭，严钊死亡数日的头颅暴露在空气下，闭上的双眼早已干瘪，面部塌陷肌肤斑纹浮现，一切的的改变都在说这个人早就已经远去了。
易烠在透明容器拆卸的片刻看到了严钊最后模样，然后他的身躯就被白色纯净的生态尸布牢牢盖上。
“出去吧。”名特西对他们两人说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在瓷面地板上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打扰死者在地面上最后的宁静。
严钊死亡的消息在一小时后悄无声息进入了联邦系统，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在日出之后才看到这一噩耗，但许佑不是，在消息出现的瞬间他就知道了。
几人从医院离开之后，任岩珂先独自去了一趟基地的墓园安排相关事宜，医院会将严钊的尸体火化，然后在墓园中长眠。
易烠坐上了名特西的车，没有先回宿舍，他需要透透气。
“去我那喝点？”两人坐在后座，名特西问他。
易烠的反应没有迟缓，他点点头，对名特西随意笑了一下：“都行。”
名特西见他的样子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种颓靡，算是宽下心：“正好，之前弄到的一瓶不错的特基拉，去试试。”
特基拉，不知道是不是名特西喜好的甜口酒，不过易烠没什么所谓，能短暂模糊一下意识都行。
名特西这里开了灯还是挺辉煌的，不过没有总部大厦那种奢靡的感觉。凌晨四点，两人一人坐了一条沙发，琥珀色的酒水荡漾在厚重的玻璃杯里，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烘烤的咖啡豆，而且看着还有些醉眼。
名特西掰了一小块黑巧克力：“来一块？这么搭配还不错。”
易烠先是小偿了一口酒，果然是有种丝滑的甜感。他拒绝了名特西的分享，然后靠在沙发的后背里。
“上校。”易烠低声说了一句。
名特西啃了一小口巧克力然后看向他：“嗯？”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名特西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在面前骨碟的边缘：“人各有死，意外和等到总有一个会来。”
易烠瞥向名特西，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但答的话却又是这种安慰人的大智慧，毫不沾边。
“知道你想说的。”名特西悠悠笑了一下，“你都说自己是中校了，很多防患于未然的事你不想谁想？反正我是不想想了。”
名特西懒懒拉了下筋骨，往后一仰：“我记得老严初来乍到的时候好像比现在的你还要大点，三十出头的样子。那时候他情场失意，凯格尼夫知道他们师出同门之后还安慰了他一段时间。后面两个人一心投入研究，这情事的伤也就慢慢过去了。”
以前的事情回忆起来，咂巴两下好像还挺有意思。名特西从严钊来的时候说起，一直说到易烠进入联邦，然后到现在他坐在这里，一切过得太快，光年也不过如此。
易烠默默听着把酒喝到了底，到底是上好的特基拉，后劲还挺足的，不过还没到让易烠醉的程度。
“你和岩珂还有他们，个个都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但就你让我操心最多。”名特西数落了易烠两句但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躁意上涌，易烠松开了一颗领口的扣子：“上校这么多年没想过结婚吗？”
“结婚啊？”名特西自嘲一样摆手笑了笑，“当时觉着随机哪天就待在墓地里的人结什么婚，祸害人家。倒是贺蒙，当初追着人家姑娘不放这才到手一个闺女。不像我，现在有好几个。”
易烠垂眸，盯着杯底那一点反射的灯光几乎要花了眼。
名特西想起什么，又跟易烠说：“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啊，只是感慨一下我之前的死脑筋。在联邦我们工作危险这不假，但你放眼看看，现在现在哪里还有不危险的？早就一团乱咯！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等到最后了才后悔。”
马上就要凌晨五点了，严钊的葬礼大概是明天中午，这给时间回去少说还能再睡五个小时。
名特西让人把易烠先送回去，其他的等早上起来再说。
易烠一身酒香萦绕，他回到住处的时候，许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灯是开着的，连同玄关也是。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许佑第一时间睁开了微微闭着的眼，易烠刚弯下腰换鞋，就听到快速而来脚步。
易烠看着许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
“没休息？”易烠问了一句。
许佑摇摇头：“等你回来。”
易烠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不过许佑的手硬生生横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坎，想挪都挪不走的那种。
接近的时候许佑闻到了易烠身上的酒味，他的眼底情绪像是重重覆盖的云层，捉摸不清后面到底藏了什么。许佑知道易烠现在很难过，但是难过对他来说没有用，只是他作为决策者路上一点多余的情绪。
易烠站定了脚步，忽然又问：“如果等不到我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你会回来的。”
易烠轻笑一声：“你抱的希望还是太高了。总有人会回不来，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都是。”
许佑好像知道了易烠在说什么：“不管回不回得来，在哪之前不能有遗憾吧。不然到死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
酒后的困意在这个时候涌上来了，易烠错开许佑往房间走去，只是脱下外衣就躺倒在床上。许佑跟在他后面关了灯，独独留下了房间里朦胧的暖黄色床头灯。
三个小时后，许佑醒了，手环里的提示告诉他昨晚下单的东西已经送达。开了电梯门，许佑只手就拎起了角落里的那一大袋子，然后分门别类在冰箱里摆好。
空空荡荡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易烠原本放在里面的冰镇小酒和冰块模具都被挤到了角落。
将近十点，易烠醒来一出房间闻到的就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就是一时没闻出来是什么。
许佑听到动静，汤勺夹到悬挂着的手臂内侧一回头：“你醒了？再等几分钟早餐就好了。”
易烠看到的模样大概就是——腰上绑着绷带，头上贴着纱布，一只手还断了的小青年夹着汤勺在做饭，有点像两三百年以前男仆盛行的年代。
锅里冒着的热气“咕噜咕噜”上涌，小火慢熬汤水沸腾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逸。易烠愣了一瞬，问：“你早上出门了？”
许佑笑笑，扬胳膊的时候差点忘了汤勺还夹着的，另一手匆匆接住：“怎么会，这个样子出门不得被他们盯出个窟窿来，昨晚买的，早上送过来。”
“你不用做这些。”易烠转去卫生间，“想吃什么直接让它们送过来就好。”
锅里的汤煮的差不多了，许佑关了火：“习惯了——我做了油泼面，吃香葱吗？”
易烠脚步一顿：“不要。”
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碗面，一碗冬瓜虾仁汤，对于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来说算得上一段闲适的生活。
但现在称不上平平无奇也奢求不了闲适。
许佑单手扒拉了几下面条，有些犹豫问易烠：“博士的事情……今天送别吗？”
“中午，墓园。”
“噢。”
十几分钟的早餐时间，易烠接到了一通通讯和几条讯息，分别来自名特西和任岩珂，他们像是不谋而合，同一件事分了两个人来告诉易烠。
“啪嗒”一声，碗筷放在大理石桌面，易烠需要提前去墓园，等到仪式结束，午后他还要赶回来盯着生态园探地的事。
几双碗筷被扔在水槽，许佑摸出上次在易烠这里做饭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抹布收拾餐桌，易烠换好衣服站在客厅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把衣袖挽了上去。
许佑余光瞥见易烠从他身边经过往厨房过去，握着抹布转身：“还有什么……你要洗碗？”
水开始“哗哗”往下流，易烠在台面一周都没找到他之前配套买回来的海绵块，刚准备蹲下看看橱柜里有没有，就被一道外力拉住了。
“我来就好了。”
许佑把擦桌布往另一边地水槽里一扔，从对面靠墙的橱柜里拿出一块新的洗碗布：“之前的海绵我扔掉了，里面有点脏，昨晚就新买了一个。你不是还要急着出门，这里有我呢。”
易烠一只手撑在台面，看着许佑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你觉得我让你来是给我做饭当仆人的？”
易烠抽走许佑手上连吊牌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棉布，稍稍一拉就扯断了上面挂着的细线：“这段时间别做了，让餐厅送过来。”
许佑不敢说话。
易烠看了他一眼，拧着的眉心是在问他到底听见了没有。
许佑往后推了两步，挪到冰箱旁边，然后在易烠的话注视下打开了冰箱上层的两侧大门：“不吃的话，这些挺容易坏的，就算开了保鲜模式一星期不动它们就蔫了……”
易烠看着一冰箱的蔬果沉默下来，更没想到的下层还有一柜子的各类肉。
“你把这当餐厅吗？”
许佑合上冰箱门：“我把这当暂时的家。”
易烠没说话，洗完碗后看了眼时间，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到玄关的时候看见跟着他出来站在边上的许佑，还是放下内心的纠结：“书房书架有一些读本可以看。晚上……我回来做饭。”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告别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