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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下水道平台上的微光并非完全来自团队成员自身。当那盏最后运作的防爆灯彻底熄灭后,穹顶与墙壁接缝处开始浮现出一种柔和的、荧荧的浅绿色光晕。那光晕起初很微弱,像是视觉适应黑暗后产生的错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变得清晰、稳定,像无数极细的磷火均匀涂抹在混凝土表面。光线照亮了平台区域的细节:地面水渍反光的涟漪,墙角堆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塑料袋残骸,还有几人身上战斗留下的痕迹——溟灵体表面未完全消退的淡蓝结晶反光,赦右半身那种半透明黑曜石质感的皮肤下流动的能量脉络,樱裙摆边缘彻底枯萎的花瓣虚影,荒嘴角干涸的黑色能量残留,以及茂那几乎熄灭的、仅剩米粒大小的桃粉色光点。

      空气里的铁锈味被一种更清新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气息缓慢取代。那气息似乎有某种安抚效果,溟感觉灵核深处因强行融合而产生的钝痛在减轻,赦右半身新转化的结晶结构也停止了细微的能量逸散,趋于稳定。

      “这是...地脉青荧苔。”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讶异,她伸手触摸墙壁上发光的区域,指尖掠过,带起一片更亮的光点涟漪,“一种只生长在纯净灵脉节点附近的共生苔藓。它吸收地脉溢散的灵能,转化为温和的光和具有轻微治愈效果的气息。这说明...我们所在的这个下水道枢纽,地下很可能有一条未被人为开采的、自然流淌的小型灵脉分支。”

      赦靠坐在溟身边,后背抵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他尝试调动灵能,新形成的双星系统响应缓慢但稳定,极寒与愤怒能量在体内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像两股互相制衡的涡流。“地脉...镇岳观测站就是建在灵脉分支上,通过传导柱抽取能量。这里距离工厂不算太远,可能是同一条主脉的不同支流。”

      荒已经起身,沿着平台边缘走动,黑色眼眸扫视着周围环境。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显然消耗还未恢复。“如果是自然灵脉,意味着这里相对安全。道士们通常只监控和利用已经被标记、开采的灵脉节点,对这种未开发的、尤其还位于城市地下管网深处的分支,往往缺乏详细记录。而且...”她停在平台东北角,那里有一条较宽的、半淹在水中的混凝土管道入口,水很浑浊,但水面下隐约有同样的浅绿色光晕透出,“这条管道通向更深的地方,水流方向显示它可能连接着城市主排水系统,或者某个地下蓄水池。”

      茂的光团人形——现在几乎只能称之为一个光点——飘到荒肩头,微弱的光芒映亮荒的侧脸。“姐姐...我好像...感觉到水里有东西...不是活物...是情绪残留...很淡...但很多...”

      樱也走了过来,她弯腰,将一只手虚按在水面上方。花瓣眼眸中银金色光芒极其黯淡,但依然勉强运作。“茂的感觉没错。水里沉淀着大量的、稀释到近乎无害的情绪能量残留。恐惧、焦虑、疲惫、偶尔一点微弱的喜悦...这是城市居民日常情绪通过生活废水排放,在灵脉水中长期浸泡、沉淀后形成的‘情绪沉淀物’。对普通人无效,但对灵体...尤其对茂这样的情绪能量操控者,可能有一定补充效果。”

      溟扶着墙壁站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主行动了。他走到水边,蹲下身,伸出左手——那只手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灵体状态,淡蓝色,边缘有微光——指尖轻轻点触水面。水很凉,但不是刺骨的寒冷,是一种包容的、带着大地温度的凉意。当他的指尖没入水中时,水面下的浅绿色光晕像是被吸引,缓缓向他指尖汇聚,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环。

      “这水...有微弱的净化效果。”溟轻声说,他感觉到指尖接触到的情绪沉淀物在触碰到他自身灵能的瞬间,被温和地中和、化解了,“不是强行清除,是像...稀释。把浓烈的情绪稀释到无害的程度。”

      赦也走了过来,他站在溟身后,右手——那只半透明黑曜石质感的手——按在溟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但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排斥,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触动。赦的指尖触碰到他灵体的瞬间,双星能量系统产生了微妙的共鸣,溟能清晰感觉到赦体内那两股互相制衡的能量流的脉动节奏,甚至能模糊感知到赦此刻的状态:疲惫,警惕,但底层有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

      “能用来治疗吗?”赦问,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没有看水,而是落在溟的侧脸上,黑色左眼和冰蓝右眼在浅绿色荧光中映出不同的光泽。

      樱思考了几秒:“理论上可以。地脉青荧苔的光和气息有基础治愈效果,灵脉水能温和补充灵能,水中的情绪沉淀物经过溟的极寒净化后,对茂的情绪能量恢复也有帮助。但需要方法——直接饮用或浸泡对灵体无效,我们需要一个‘转换装置’。”

      荒从随身携带的、由茂的情绪能量临时开辟的微型存储空间里,取出几样东西——那是之前从玄冰门仓库带出来的战利品中,除冰魄珠外的另两样:一盒玄冰核心晶石,一卷冰蚕丝阵图。晶石装在玉盒里,打开后散发出凛冽的寒气,瞬间让周围温度下降了好几度。阵图则静静躺在荒掌心,冰蚕丝编织的图卷在浅绿荧光下泛着淡蓝的微光。

      “用这些。”荒说,语气是惯有的冷静务实,“玄冰核心可以构筑能量转换法阵的基础框架,冰蚕丝是优秀的灵能导体。樱,你能不能设计一个简易的‘灵脉水净化-转化-输出’法阵?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能把水里的有益成分提取出来,转化成我们能吸收的形式。”

      樱接过阵图和晶石,花瓣手指轻抚过冰蚕丝表面。她的眼睛闭上一会儿,显然在快速调用树灵域的知识库。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银金色的微光——那是找到方案的迹象。

      “可行。”樱开始解释,同时用指尖在空中虚划,银金色的光痕留下暂时的轨迹,构成一个立体的法阵结构图,“以三颗玄冰核心为能量节点,构成稳定三角基座。用冰蚕丝编织导流网络,连接节点和水源。法阵核心需要一个‘净化滤芯’——溟,你的极寒能量最适合,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持续输出可能引发双星系统失衡。”

      赦突然开口:“用我们融合后的能量。”

      所有人都看向他。赦的右半张脸在浅绿荧光下,那些半透明结晶内部的暗红与淡蓝能量流清晰可见,像被封在琥珀里的火焰与冰河。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团双色纠缠的能量球缓缓凝聚成形——不是极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全新的、稳定的、散发着柔和银灰光泽的能量。

      “这是...”樱仔细感知,“时间能量残留?不对...是极寒与愤怒在时间黏性作用下融合出的中间态能量。它同时具备极寒的‘净化稳定’特性和愤怒的‘侵蚀转化’特性,而且因为融合时掺杂了我们两人的意识羁绊,它还有一定的...‘情绪适应性’。”

      溟明白了赦的意思:“你是说,用这种融合能量作为滤芯,它既能净化水中的情绪沉淀物,又能将灵脉水的有益成分转化成适合每个人吸收的形态?因为能量里包含了我们两人的意识印记,所以它‘认识’我们每个人,知道如何调整输出?”

      赦点头,掌心那团银灰能量球缓慢旋转,表面偶尔闪过细碎的、像记忆碎片般的光点。“理论上是这样。但需要测试。而且...”他看向溟,“能量输出需要我们一起维持。法阵运转期间,我们的双星系统必须保持高度同步,任何一方的能量波动都可能引发法阵不稳定,甚至反噬。”

      溟没有犹豫,他伸出左手,与赦的右手掌心相对。两人的手掌没有真正接触,中间隔着那团旋转的银灰能量球,但能量连接已经建立。溟感觉到赦的能量波动像心跳般传来,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赦特有的节奏感。他调整自己的灵能频率,尝试与赦同步。

      同步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生死边缘的融合,两人的灵能体系对彼此已经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记忆”。不到十秒,他们的能量波动就达到了95%以上的同步率。银灰能量球的旋转变得更加稳定,颜色也从混沌的银灰逐渐澄清,变成一种更柔和的、像黎明前天际色彩的珍珠灰。

      樱立刻开始布阵。她将三颗玄冰核心晶石按等边三角形布置在平台中央相对干燥的区域,晶石自动悬浮,离地三寸,散发出稳定的寒气场。然后她展开那卷冰蚕丝阵图,手指轻点,阵图自动解体,化作无数条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丝线。丝线如活物般在空中飞舞,一端连接三颗晶石节点,另一端则分成三股——一股伸向水边,没入水中;一股盘旋在能量球上方,形成复杂的导流结构;最后一股则分散开来,在每个人周围形成一个个人形的、薄薄的光茧轮廓。

      “法阵结构完成。”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她依然专注,“荒,茂,你们站到光茧里。法阵启动后,净化转化后的能量会通过光茧缓慢注入你们的灵体,过程应该很温和,但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荒搀扶着几乎无法维持形态的茂,走到属于她们的光茧中。光茧接触身体的瞬间,散发出暖意,不是温度的热,是灵能层面的滋养感。茂微弱的光点似乎亮了一丝。

      樱自己也走进一个光茧,然后看向溟和赦:“核心滤芯就位。当我数到三,你们将能量球注入阵图中心的导流结构。注意控制输出功率,维持在双星系统自然循环的30%左右,太高会过载,太低则净化效果不足。”

      溟和赦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两人维持着掌心相对的姿态,缓缓移动到阵图正上方。银灰色的能量球悬浮在他们掌心之间,稳定旋转。

      “三。”樱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额头上那枚几乎看不见的樱花符文再次亮起极微弱的光。

      “二。”

      赦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溟感知到了,他轻轻调整呼吸(灵体的拟态呼吸),让自身的能量波动更柔和一些,像无形的安抚。

      “一。”

      能量球脱离两人掌心,向下坠落,精准地落入阵图中心那个由冰蚕丝编织成的、莲花状的导流结构中。

      瞬间,整个法阵被激活!

      三颗玄冰核心晶石同时爆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芒,光芒沿着冰蚕丝网络流淌,像血管中奔流的冷光。伸入水中的那束丝线开始剧烈震颤,水面下的浅绿色光晕被大量抽取,顺着丝线涌入阵图。水中的情绪沉淀物——那些恐惧、焦虑的残留——在接触到银灰色能量球的瞬间,就像雪花碰到暖炉般无声消融、净化,只剩下最纯粹的、温和的灵能流。

      净化后的能量流通过导流网络分流,注入每个人周围的光茧。光茧亮度增强,内部开始弥漫起乳白色的、带着清新气息的灵雾。雾接触到灵体,迅速被吸收。

      荒感觉到干涸的灵核开始得到滋润,那种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仿佛灵体内部在龟裂的痛感在减轻。她闭上眼睛,主动引导能量修复最严重的损伤。

      茂的光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亮度,从米粒大小变成黄豆大小,颜色也从近乎透明的淡粉逐渐回归桃粉。光点内部,那些因接触寒寂痛苦记忆而产生的灰色污染痕迹,在纯净灵能的冲刷下慢慢变淡、消失。她甚至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像小猫呼噜般的细微声音。

      樱的状态改善最明显。她的裙摆边缘,那些彻底枯萎的花瓣虚影开始脱落,新的、虽然依旧黯淡但真实存在的花瓣虚影缓慢生长出来。额头的樱花符文也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树灵本源得到了宝贵的补充,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停止了恶化。

      而处于阵图核心的溟和赦,感受最为复杂。

      他们不仅是能量的提供者,也是接受者。净化转化后的能量流在注入其他人之前,会先经过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银灰色能量球作为滤芯,持续运转,每净化一份外界能量,自身就会吸收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作为“运转损耗”。这部分能量不回归他们的灵核,而是沉淀在两人因融合而产生的双星系统连接通道中,缓慢加固着那条脆弱的羁绊桥梁。

      溟能清晰感觉到,那条连接通道内部,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银灰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能量结构,更像是...记忆的拓印。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赦童年时独自坐在空荡大宅的窗边看雨;赦第一次在学校走廊遇见被欺凌的溟时,眼中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触动;赦决定保护溟后,暗中解决那些找麻烦的人时,脸上那种混合着冰冷和满足的表情;还有死亡瞬间,赦将他护在身后,刀锋刺入时,赦嘴角那个释然的微笑...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但留下了痕迹。溟知道,赦也一定看到了他的记忆片段:被父母忽视的生日,独自在房间折叠纸星星的夜晚,遇见赦时那双黑色眼眸带来的安全感,死亡时穿透身体的冰冷,以及化灵后第一次看到樱花时,心里涌起的、对“温柔事物”的渴望...

      能量交换和记忆碎片的共享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当水面下的浅绿色光晕明显暗淡,法阵抽取效率开始下降时,樱主动切断了能量供应。冰蚕丝网络光芒收敛,玄冰核心晶石缓缓落地,表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显然消耗了不少储存能量。光茧消散,露出里面状态明显好转的众人。

      荒的灵体恢复了八成左右的凝实度,虽然离全盛状态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有溃散风险。茂的光团人形重新凝聚,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桃粉色光芒稳定而明亮,她甚至在光团表面变出了两只小手,开心地拍了拍。樱的裙摆恢复了约三成的花瓣质感,金色纹路没有重现,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一块灰布。

      溟和赦依然站在阵图中心。赦右半身的结晶结构没有进一步变化,但那些流动的能量脉络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像某种神秘的符文烙印在皮肤之下。溟灵体表面残留的淡蓝结晶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两人之间的双星能量系统运转顺畅,极寒与愤怒的平衡点似乎找到了更稳固的位置。

      赦收回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半透明黑曜石质感的关节灵活弯曲,没有滞涩感。“法阵效果超出预期。”他评价道,目光扫过其他人,“但消耗了玄冰核心和冰蚕丝阵图的大部分能量储备。这两样东西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樱点头:“玄冰核心至少需要在地脉节点温养三个月才能恢复,冰蚕丝阵图的灵导性也永久下降了四成。不过换来的恢复效果是值得的——我们现在至少有了行动和自保的基本能力。”

      荒走到水边,蹲下查看。水面下的浅绿色光晕已经极其微弱,显然被法阵大量抽取后,地脉青荧苔需要时间重新积累灵能。“这个地下节点暂时废了。我们最多还能在这里停留一小时,一小时后,青荧苔彻底熄灭,这里会完全陷入黑暗,而且失去灵能遮蔽效果,道士的探测术可能会发现异常。”

      溟看向下水道深处那条半淹在水中的管道入口。水面下的浅绿光晕虽然暗淡,但越往深处,似乎还有微光透出。“那条管道通向的深处,可能还有其他的灵脉分支节点。而且水流方向...”他仔细感知,“水流有非常轻微的、周期性的涨落波动,不是潮汐,更像是...某种大型水泵的规律运作。这下面,可能连接着城市的污水处理中心,或者某个备用水库。”

      赦也走了过来,冰蓝色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像猫科动物般微微发亮。“污水处理中心通常有值班人员,但备用水库...如果是废弃或备用的,可能完全无人看管。而且水库结构通常庞大、复杂,有大量管道和隔离舱室,适合藏匿。”

      茂的光团人形飘到管道入口上方,桃粉色光芒洒在水面。“水里的情绪残留...越往深处,浓度越低,但种类更...古老?有一些很淡的、几十年前的情绪印记,恐惧、悲伤,还有...希望?很奇怪的情绪组合。”

      樱若有所思:“如果下面是备用水库,可能建于城市早期,甚至战备时期。那个年代的人,情绪结构可能和现在不同。而且水库作为‘储备生命之源’的象征,本身就可能积累特殊的集体潜意识印记。”

      “去看看。”赦做出了决定,“留在这里只是等青荧苔熄灭后暴露。深处如果有更大的灵脉节点,或许能找到更安全的临时据点,甚至...更多资源。”

      没有人反对。团队开始做简单的整理和准备。荒将消耗殆尽的玄冰核心和阵图残骸收好——即使能量耗尽,这些材料本身也可能有用。樱重新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势和状态,调整了后续行动的能量分配方案。茂尝试凝聚出几颗微小的情绪能量结晶,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干扰或安抚道具,但她的能量储备只够做出两颗桃粉色的、米粒大小的结晶。

      溟和赦则在进行一种更微妙的调整。两人并肩站着,闭眼感知彼此的双星系统运转。融合后的能量体系虽然稳定,但毕竟是临时构造,需要持续的默契配合来维持平衡。赦发现,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溟身上时,系统运转会变得更加顺畅,极寒与愤怒的冲突会自然降低。溟也发现,只要感知到赦的存在,他灵核深处那些因死亡和背叛留下的冰冷伤痕,就会泛起一丝暖意——不是赦的愤怒能量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冬日阳光透过冰层照进深水的温度。

      “准备好了吗?”赦睁开眼,看向溟。

      溟点头,淡蓝眼眸深处那点暗红星芒微微闪烁。“嗯。”

      五人依次进入那条半淹的管道。水不深,只到小腿肚,但很凉。浅绿色荧光从水面下透出,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管道直径约两米,足够两人并肩行走,穹顶滴落的水珠在安静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的青苔气息更加浓郁,还混杂着一种陈年的、类似旧书本和湿润混凝土的味道。

      荒走在最前面,黑色能量在身前形成薄薄的探测网,随时感应前方能量波动和结构变化。茂的光团飘在她肩头,作为光源和情绪探测器。樱走在中间,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灵能分析。溟和赦殿后,两人一左一右,保持着约一臂的距离,但通过双星系统的连接,他们的感知几乎是共享的。

      管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开始向下倾斜,坡度逐渐变陡。水流速度稍微加快,水声从细微的滴答变成潺潺的轻响。墙壁上的青荧苔越来越密集,光线反而比入口处更亮了些。又走了三十米左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右的急转弯。

      转弯处,墙壁上出现了人工痕迹——不是现代的混凝土浇铸,是更老式的砖石砌筑,砖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但砖缝的形状还能辨认。砖石墙上,有人用某种尖锐物体刻下了一些痕迹。痕迹很旧了,边缘被苔藓覆盖,但依然能看出是字,而且是手写的,字体笨拙但用力:

      “1943.7.12 李二狗到此一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

      “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想回家种田。”

      字迹下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像笑脸的符号。

      所有人停在那面砖墙前。浅绿色的荧光映着那些半个多世纪前的字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茂的光团轻轻颤抖:“这个情绪...好浓...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害怕,想家,还有一点点...苦中作乐的麻木。”

      樱伸手,花瓣手指虚抚过那些字迹,没有触碰。“1943年...战争时期。这个下水道系统,或者它连接的备用水库,可能是那个时候修建的防空掩体或战备工程。修建它的工人,在休息时刻下了这些字。”

      赦冰蓝色的右眼扫过字迹,黑色的左眼则看向管道更深处。“情绪残留能保存这么久,说明这里的灵脉环境特殊,有很强的‘记忆固化’效应。继续往前走,可能会遇到更多...历史的痕迹。”

      溟静静看着那个笑脸符号。粗糙的线条,简单的几笔,却跨越了七十多年时光,在此刻与他们相遇。他忽然想起自己死亡时的冰冷,想起化灵后对“温柔事物”的执念。这个简陋的笑脸,在战争阴影下刻下的、对平凡生活的渴望,算不算一种温柔?

      “走吧。”溟轻声说。

      队伍继续前进。转过弯后,管道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是狭窄的圆形管道,而是一个巨大的、拱顶挑高至少十米的方形空间。像是一个地下车站的规模,但没有任何轨道或站台。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积着浅浅一层水,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下面的排水格栅。空间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混凝土承重柱,柱子上同样覆盖着发光的青荧苔,光线比管道里明亮数倍,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朦胧的浅绿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尽头的那面墙。

      墙上有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金属门。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舱门,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布满了铆钉和转轮式阀门。门本身是暗沉的铁灰色,但边缘和接缝处生长着更加密集的青荧苔,苔藓发出的光勾勒出门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某种沉睡巨兽的瞳孔。

      门的正上方,水泥墙面上,嵌着一块已经斑驳的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迹勉强可辨:

      “第三号战略备用水库
      建于1942年
      容积:十二万立方米
      保密等级:甲等”

      荒走到门前,伸手触摸金属表面。触感冰冷而厚重,锈蚀程度比想象中轻。“门没有完全锈死。转轮阀门看起来还能转动,但需要很大力气。门后面...有很强的灵能反应,比外面浓郁得多。”

      樱也走近,仔细感知:“灵脉的主支流很可能就在门后面。水库本身作为一个巨大的水体容器,长期浸泡在灵脉水中,可能已经形成了某种‘灵能水体’。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花瓣眼眸微微眯起,“我感觉到门后面有生命反应。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是植物,大量的、在灵能环境中变异生长的水生植物。”

      茂的光团飘到门缝处,桃粉色光芒试图渗透进去,但被门内更强烈的灵能场挡了回来。“里面的情绪环境...好干净。几乎没有人类的情绪残留,只有一些很原始的...植物的‘生长喜悦’?还有水的‘流动平静’...好奇妙的感觉。”

      赦和溟最后走过来。赦的右眼凝视着那扇门,冰蓝色的瞳孔深处,能量脉络微微发亮,像在扫描内部结构。“门有简单的机械锁,没有电子或灵能封印。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合力应该能打开。问题是...”他看向溟,“门后面可能是一个完全未知的生态。我们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应对剧烈变故。”

      溟的手轻轻按在赦的肩膀上——那个位置,半透明结晶与正常灵体交接处,触感微妙。“但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青荧苔的光在持续减弱,最多半小时后,外面的管道就会完全黑暗。留在这里,等道士的探测术扫过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淡蓝眼眸看向那扇厚重的门:“而且...我有种感觉。门后面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避难所那么简单。那个笑脸...那些工人...他们修建这个地方时,怀着‘希望战争结束’的愿望。七十多年过去了,战争早已结束,但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在灵脉的滋养下,可能孕育出了某种...回应那种愿望的东西。”

      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那就开门。所有人做好准备,门开启的瞬间,荒和我在前,樱和溟在中,茂在最后。一旦有异常,立刻后退,我来断后。”

      分工明确。荒和赦一左一右站在转轮阀门两侧,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转轮。樱在后方三米处布下一个简单的预警结界。溟站在她身边,双手虚握,极寒能量在掌心凝聚,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茂的光团飘到穹顶高处,作为俯瞰视角的观察点。

      “三、二、一——转!”

      荒和赦同时发力。转轮阀门发出刺耳的、仿佛几十年未曾移动过的金属摩擦声,锈屑簌簌落下。两人手臂上的青筋(灵体模拟的脉络)暴起,黑色能量和双色融合能量同时注入,强行驱动机械结构。转轮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当转到第十二圈时,门内传来“咔哒”一声沉重的机括解锁声。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推动的情况下,那扇厚重的圆形金属门,开始自动向内缓缓打开。

      不是被水流冲开,也不是被风吹开——门后面没有风。门的移动平稳而安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推开。门缝逐渐扩大,更明亮、更纯净的浅绿色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伴随着一股清新得令人心颤的水汽,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初生般的宁静气息。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向门内。

      首先看到的,是水。

      无边无际的、清澈到不可思议的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那不是混凝土穹顶,而是天然形成的、布满发光晶簇的岩洞穹顶。晶簇散发出比青荧苔更明亮、更璀璨的浅绿色光芒,将整个巨大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仙境。

      水面之上,生长着无数奇异的水生植物。有发光的莲花,花瓣半透明,内部有银色脉络流动;有漂浮的、像水母般缓缓收缩舒展的荧光水草;有从水底生长上来、枝干如水晶雕琢的树木,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一串串铃铛状的、散发微光的花朵。

      而在水库中央,水面上,有一座小岛。

      岛不大,直径约二十米,由洁白的细沙和光滑的卵石构成。岛上生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树——不是水晶树,而是一棵真实的、枝叶繁茂的樱花树。

      樱花树盛开着。

      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景象,但在这个被灵脉滋养、与世隔绝的地下水库里,它违背了自然规律,满树粉白的花朵如云如霞。树下的白沙上,落英缤纷,花瓣落在清澈的浅水处,随微波轻轻漂荡。

      更令人震撼的是,樱花树的树干上,缠着一条破旧的、褪色的红布条。布条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字迹和外面管道砖墙上的如出一辙:

      “希望战争结束,大家都能平安回家。
      ——李二狗与工友们,1943年秋”

      木牌下方,还刻着几个更小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所有人都呆住了,站在门内边缘的金属走道上,望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茂的光团人形缓缓飘向那棵樱花树,桃粉色的光芒与树上的粉白花朵几乎融为一体。她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呢喃:“这棵树...有意识...很微弱,但很温柔...它在守护这个地方...守护那个愿望...”

      樱一步一步走向水边,花瓣裙摆在浅绿光芒中仿佛重新鲜活起来。她伸出手,一片樱花花瓣随风(哪里来的风?)飘落,恰好落在她掌心。花瓣触碰到她的瞬间,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她的灵体。樱闭上眼睛,两行银金色的、像融化星光般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这是...愿望的实体化。”樱的声音颤抖着,“工人们修建水库时,怀着‘战争结束、平安回家’的强烈愿望。那些愿望与灵脉能量、与这片封闭的水体、与偶尔飘落的一颗樱花种子结合...经过七十年的孕育,长成了这棵树。树承载着他们的愿望,用灵能维持着这个空间的纯净与生机...它在等,等有人来,等有人看到,等有人记得...”

      荒站在走道上,黑色眼眸凝视着那片樱花树,脸上的冷峻线条在柔和光线下似乎也软化了些。她想起了自己和茂的过去,想起了巫女家族的压抑,想起了自杀的决绝,也想起了与茂融合后那种“永远在一起”的执念。某种程度上,她和这棵树,和那些工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都是被强烈的愿望驱使,化作了超越常规的存在。

      赦和溟最后走进来。赦的右眼扫过整个空间,评估着潜在的风险和资源。溟则完全被那棵樱花树吸引了。他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触碰水面。水温暖,带着生命的脉动。一片花瓣漂到他手边,他轻轻捧起,花瓣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的粉白光芒。

      “它很孤独。”溟轻声说,“守着一个七十年前的愿望,等了这么久。”

      赦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半透明结晶的右手探入水中,水下的浅绿色光芒映得那些内部能量脉络更加清晰。“但它等到了。等到了能理解它的人。”

      溟转头看赦。浅绿光芒和樱花树的光芒交织在赦脸上,让那张一半冰冷一半炽热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衡。溟忽然想起两人意识融合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想起赦内心深处那种几乎烫伤自己的保护欲,想起赦宁愿自己承受冰晶侵蚀也要救他的决绝。

      “赦。”溟唤他。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像这棵树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守着某个愿望等上七十年...你会后悔吗?”

      赦沉默了很久。水面倒映着樱花树的光影,也倒映着他和溟并肩蹲着的身影。

      然后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不后悔。”

      “因为至少,是和你一起等。”

      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日的冰河。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赦,而是指向樱花树下的白沙:“看那里。”

      白沙上,除了落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几件摆放整齐的、陈旧但完好的工具:一把铁锹,一个水壶,一顶褪色的工人帽。还有一个小木箱,箱盖打开着,里面装着一些已经发黄的纸张、一支锈蚀的钢笔、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

      就像有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而在那些物品旁边,白沙被仔细地铺平,上面用树枝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一天: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也是心怀愿望之人。

      水库很安全,灵脉很纯净,樱花树会保护你。

      食物在东北角的储藏室,干净的水随处都是。

      愿你的愿望,也能像这棵树一样,找到生根发芽之地。

      ——一个比你早来一点点的朋友”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和外面砖墙上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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