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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讨好 ...

  •   掌风袭来,言双头一仰,躲开了,并迅速跳到院坝里。
      言德珍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要吃人的鬼。
      言双见势不妙,飞快跑下院坝,绕过猪圈、屋后的小路、自留地,跑到大坪的苹果园里,挑了一棵最高最难爬的树,抱着树干爬到了顶端。

      “你给我下来没下来!”言德珍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约一米长的竹棍。

      言双坐在一个只有她手腕粗的侧枝上,抬眼往周围的世界瞅,积攒在心里的苦闷与痛楚忽然开始释放。
      人有了空间意识之后,会清楚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的具体位置、大小、高度,对周围世界的好奇心会减弱,并逐渐丧失探索兴趣。
      比如,长大之后,言双看到一些小孩子沉迷于捉迷藏的游戏,每当看到那些小孩子玩得兴奋不已时,她常觉好笑。
      因为作为大人的她清楚地知道房子的结构,房子里家具的位置,以及能藏下人的地方。
      可小孩子的空间意识尚未形成,所以会觉得捉迷藏的游戏十分有趣。

      但此刻,言双想到大人玩捉迷藏时的那种游刃有余其实和空间意识强化带来的掌控感有关。
      是的,成为大人就能获得一定的掌控感,这种掌控感填补了好奇心减弱在人心中留下的空缺。

      言双低头往下看,言德珍仍在骂骂咧咧,可言双已经不在乎具体的内容。
      她只是冷漠地看着言德珍。
      她不再回嘴,也不哭喊,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上,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以及风带来的初夏的味道。

      “你给老子下来没下来。”言德珍朝言双扔了一个土块,土块打中了言双的左脚。
      “你要我跳下去吗?”脚背的痛意被风带走,言双抱着随着风轻晃的树干,双脚踩住她刚刚坐着的侧枝。
      言德珍激道:“跳,跳,你给老子跳下来,死你妈了我还少头事,一天嘴巴子想说啥说啥,一天总在找打挨。”
      言双的双手松开树干,问道:“我跳下去,算不算把命还给了你?”

      “有本事你就跳,一天寻死觅活的,你戏诈哪个?”言德珍的话音和言双同时落到黄白色的泥地上。
      “我已经把命还给你了。”言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如果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去跳崖,或者你给我指定一个跳的地方。”
      言德珍抬头望一眼苹果树,又低头看一眼言双,面如土色,什么都没说,拖着竹棍走开了。

      再过几年,言德珍会笑着向家里人,周围的人,讲述言双今天的壮举。
      他会把这件事当作言双是与众不同的证据,当然了,他其实真正想证明的是他生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过,前提是言双做出了一些让他感到骄傲的成就,比如做了体面的工作,以及挣到了许多钱。

      整个周末,言双都没有跟言德珍说话。
      三十岁以前的言双根本做不到不跟言德珍说话,她前三十年都过着模仿周秀莲、徐金珍讨好言德珍的日子。她还会故意大笑大闹,大声讲话,作出豪放的动作和表情,以求言德珍的关注。因为周秀莲是这样来吸引言德珍的注意力的,也是这样来吸引其他男人的注意力的。不过根本没人在意周秀莲,自然也没人在意言双。

      三十岁之前,言双经常不由自主地讨好言德珍,无法控制地要跟言德珍说话,言德珍完全不搭理她,或者嫌弃地瞥一眼她,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当然,言德珍的态度也会因为言双给他打了钱而好几分钟、几个小时,但通常不会超过一天。

      突然有一天,言双想到从小到大自己也经常采用这样的方法获取周围的男生、男人,以及同班的男同学、工作的男同事的关注,而这些男的,对她的态度跟言德珍对她的态度一模一样。
      言双将这一刻称为自己的顿悟时刻,顿悟之后的她,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跟言德珍说话,也可以在她跟言德珍说话,言德珍又无视她时,内心一片平静,不会再有一星半点的愤怒和失落。

      解决掉了家里的一个麻烦人物,言双轻松不少,想到上学时的无聊感都没那么难受了。
      何况,她仍然可以学习初中知识。
      另外,她开始给家里、上学的路上、学校里的东西编号,不同的号码对应不同的知识点和英语单词。
      这种方法是她以前看港剧学到的,好像是什么记忆宫殿之类的东西。
      她只懂一点皮毛,但只要能缓解无聊,她什么都愿意尝试。

      “你又发啥神经?”言蓉听到言双细弱的念叨声,催促她快点走,“马上都要打铃了。”
      “打就打呗,打了我正好回家。”言双无所谓道,口中又念念有词,“bell rings,the bell is ringing.”
      言蓉跑起来之前,骂了一句:“神经病。”

      言双没想到小的时候,言蓉就喜欢骂她神经病,她还以为言蓉是跟她老公学的。
      言蓉,言蓉。
      言蓉直到言双在2000年重生了,都还没有完全走出言德珍、周秀莲、徐金珍,以及这个社会给她编织的牢笼,还没有遇到独属于她的顿悟时刻。

      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起给言蓉讲题,言蓉一定会觉得男生讲的更好,也更愿意听取男生的建议。

      高中的时候,言双跟别人一起在走廊打斗地主,大笑,言蓉和两个男生在堂屋听到了,其中一个男生说:“哇,这是哪个,笑得好恐怖。”
      言蓉像赢了她一样,或者得到了那男生赞赏一样,笑着对言双说:“刚刚徐泷说你笑得好恐怖。”

      大学的时候,言双到言蓉上班的地方过暑假,言蓉和当时的男朋友约会回来,跟言双讲述她和她男朋友的对话。
      “我跟成乐辉说我好像又长胖了,成乐辉说啊还要长胖啊,难道要长到你妹妹那么胖。”
      她讲述这段话时,也是笑着。

      言双工作的时候,言蓉到她租的房子里玩,不顾言双第二天要上班的现实情况,半夜半夜地跟男朋友打电话。当言双无法再忍耐,赶她出去时,她跑到阳台继续打电话。回到卧室的第一件事不是跟言双道歉,而是伤心地说:“言双,你不晓得我差点分手了。”

      徐雪芹嫁到河南之后,有一年回老家过年,言蓉观察了徐雪芹与其老公的相处之后,跟言双说:“我不喜欢大姐对她老公的态度,感觉不管有人没人,她都不给他老公面子。我是那种很传统的女的,我接受不了那种。”

      言蓉怀孕期间,言双问她想生个儿子还是女儿,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儿子,因为女娃儿太喜欢勾心斗角了。”

      言蓉从小到大都跟身边的女生处不好关系,她感觉所有的女生都在排挤她、欺负她。
      言双看着言蓉的背影想了又想,嘀咕道:“难道言蓉从讨好言德珍和其他男的行为中获得了什么好处?”
      而她又为何将体现言蓉厌女的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很早就开始顿悟、觉醒了?
      还是说因为她和言蓉的性格存在本质上的区别,或者她讨好言德珍和其他男的方式与言蓉有所区别,以至于她没有得到言蓉得到的好处,早早地收手了。
      又或者是因为言蓉几乎是由徐金珍带大,与周秀莲之间的联系不紧密,周秀莲从未向言蓉讲述过作为女人、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痛苦,以至于言蓉的顿悟、觉醒时刻迟迟未出现?

      也许她能想到的这些都是导致言蓉厌女的原因。

      言双跑至言蓉身后,喊出口号:“你要时刻记得你是女生,所以你应该维护女生,这样才能维护到你自己。”
      但言蓉肯定听不懂,不过听不懂也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言双和言蓉齐齐冲向教室,通向学校的两条小路和两条大路,还有好些个冲向教室的同学。
      言双被吴绍全和周金福喊住,周金福的金色门牙露在嘴唇外面,说道:“那女子,你到办公室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言双依言走向学校里唯一的那一间办公室,不免想起五年级的时候,她做过的一些讨好这些老师的行为。
      那时候,她每天上学的时候,会在路上折很多的野花野草,然后拿到办公室插到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个花瓶里,一开始跟她一起做这件事的是许丽娟和周丽平。
      后来,他们一个班的人到中心校的初中部上微机课,微机课结束还要回村小上课。
      可徐泽强突然提议一起去河沟上面的洞穴里探险,周丽平、许丽娟极其赞同,其他人也受到了徐泽强的号召,同意前往那个未知的洞穴。

      言双不同意,且没去,跟余金秀两个人率先回到了学校,并将这件事报告给了当时的班主任周金福。
      周金福批评了其他人,但言双记得似乎也没有批评的特别狠,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言双因此被全班人孤立,不仅许丽娟和周丽平不再跟她一起在办公室插花,而且六一儿童节之前选优秀三好学生时,大部分人都不投给她,还认为她自己投给了自己。

      这些年,每每想起自己此次告密行为,言双都觉得丢脸,且十分厌恶自己。
      可现在一想,突然释怀了。
      如果不是她不赞同徐泽强的提议,不是她幼稚地向周金福告密,她不会发现周丽平和许丽娟对徐泽强的讨好。

      原来大家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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