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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赎罪 “鸾儿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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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夹杂着雪从天上翩然而落,道路旁盛开的红梅丝毫不受这些磨难的摧残,偶尔落下几片花瓣,静静地零落在地面的水洼里,荡起圈圈涟漪。
一人踏雪而来,脚步很急,在这无尽暗夜中,根本瞧不清对方的脸。
他将提来的那盏孤灯,放在一旁,跪下身来找准了地方便开始恨命地将地上的土刨开。
厚厚的土层被他用手刨开,上天像是发现了他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落下一声惊雷以做提醒。
那人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坐落在墓穴边缘,溅起一片雪水。他空洞的眼神望着身下的棺椁,望着它,仿佛要将它望穿。
暴雨浇灌着他的全身,再叠加上风与雪,在这样的寒冬里面,他不觉得冷,反倒因为要见到所爱之人而渐渐生出了一股暖意。
他颤抖着双手用刀将跟前的棺盖劈开,又突然放缓了动作像是极为害怕伤到里面的人。
就在这窒息与死寂的冰冷中,一点锐利的反光突兀地刺进他的瞳孔。
那点微光来自地下的棺材,就仿若下面埋葬着的人发出的微弱的呼吸。
棺盖被他劈开,露出一层长长的裂痕,补不上。
他将那缓慢的刀扔在一旁,徒手将那条裂痕扯开,终于那层碍人的棺盖被他弄出了条巨大的口子。
他将一旁的孤独灯拾起放在跟前照了照,一点点灯火将安稳躺在里面的人照亮。他失而复得的人。
凌睢身子里有蛊虫活跃着,尸首并不会腐烂,与其让他一个人待在地下不如让他回到自己的身边。
慕九龄将凌睢从泥泞中捞出来,紧抱在自己怀里,贴着他,两人身上都泛着刺骨的寒意,贴在一起便相互抵消了。
他的指尖拂过他的脸颊,将碎发拂到耳后,在他耳边呢喃道:“鸾儿别怕,我们回去,我来带你回去了......”
地上零落的红梅花瓣被一只脚踏过,碾碎。慕九龄抱着凌睢离去,他只带了凌睢至于其他的统统忘在了脑后。
*****
暮色漫过柴扉时,慕九龄肩上的柴薪还挂着未融化的雪。
他踩着覆雪的石板路,嘴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进入院子内,“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他将身上背着的柴火放到一旁,瞧见坐在一旁的凌睢,以及落在了地上的狐裘。
分明在自己出门前帮他把狐裘盖在了身上,怎么回来了那东西却掉在了地上,慕九龄喟叹一声,稳步过去,将狐裘捡起来再次盖在凌睢的身上,俯身在他发额落下一吻。
慕九龄抚了抚凌睢的头发,温声道:“听话,把这东西盖上,莫要着凉了。”
没人回应。
坐在椅子上的凌睢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不过是自作多情,自得其乐。
傍晚慕九龄烧了柴火,做了一碗红糖圆子,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凌睢身旁,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方才递到凌睢的嘴边,可是对方紧逼着双唇。喂不进去。
“鸾儿怎么不吃,”慕九龄手上动作一顿,“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了么?可是我做的不合你胃口?”
慕九龄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盯着凌睢看了良久,缓缓叹出一口浊气,他忘了,凌睢如今不过是一具尸体。
他大概是疯了。
慕九龄将人捞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安抚道:“快些醒过来吧。”
“等你醒了我们就一同回大理......”
苍山负清雪,洱海吞明月。
这些他都要与他一同去看。
慕九龄随便寻到的一间被人遗弃的宅子修缮了一番,虽然简陋却还能勉强够两人生活。
勉强算个家,因为家里有家人......
夜里外头下起了暴雨,雷声混着雨声骤然落下,似要将这天空彻底撕裂。
慕九龄打来一盆子热水,将帕子扔在水里,拧干后,给凌睢搽了脸。
靠在榻上的人却是个软骨头,稍不注意没就倒了下去,幸好是倒在榻上,摔不疼。
慕九龄便任他躺下去,只认为凌睢是困了,他抬起凌睢的双腿将鞋袜褪去,将双脚放入水盆里,只见他脚踝处鲜艳的红痕在水光中晃荡。
那是以前庄子上那群人为了防止他逃跑时将麻绳绑在他身上勒出来的。
他就像是个人偶娃娃,任人摆弄,生前是这样,死后也是......
慕九龄坐在一旁将凌睢的双脚放在自己身上,为他细细擦干上面的水迹后,又拿了药膏抹在红痕处。
他每天晚上不但要给自己洗漱还要照顾不能自理的凌睢,做完这一切后方才熄了灯,抱着人躺回榻上。
一张窄窄的床榻上挤了两个人,一张小小的褥子下盖了两个人。
外头的雨下的越紧,慕九龄就将怀中的人抱的越紧,将那张褥子的大部分都扯给了他,生怕这人着凉了。
惠风轻拂,小院里的海棠花灼灼盛开,如云似霞。慕九龄将落下的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拾起来夹进书册里,要不了多久这花瓣便会干掉,只可惜这海棠无香。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浅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熏风炎炎,骄阳似火,屋子后方,农人在田地里种下的大片藕花开了,接天连叶无穷碧,满园芬香,慕九龄路过时折上几朵回去,只可惜荷花多刺,拿在手上尤觉扎人。
它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金风萧瑟,玉露前来与之相逢,院子里的树木只剩下秃头的枝丫,花开花败。夜里的残月挂上枝头,慕九龄时常站在院中欣赏残月,明月何时圆,离人何时归?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朔风呼啸,凌睢喜欢梅花,慕九龄便去弄来了几株梅树,红梅凌霜而绽,只是凌睢他都还未醒过来,还未来得及欣赏这负雪红梅,它便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
两年,他每一个时辰,每一天都在为他活,也是在为自己而活。
可是如今两年时间已经到了,也过了先前凌睢下葬的日子,却迟迟不见人醒来。
自慕九龄退位后,七岁的慕湫九登上了皇位,吴黎早就把他过继在了自己的名下,他便以皇帝年幼朝中事务尚不能自理为由垂帘听政。
只是慕湫他不明白为何当初说好了可以日日相伴的皇兄却一个个都离开了他,分明自己并不想当皇帝,却不得不坐在这个位子上,似乎所有人都在骗他。
如今两年过去了,他也有十岁了。或许是太后惯着,即便是人长大了,天性仍不改。
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冬去春来,那日,慕九龄外出去采购东西,便将凌睢一个人留在家中,回来时却瞧见家中一片混乱,原本在桌上摆好的东西全都掉落在了地上,慕九龄以为是家中进盗贼了,更奇怪的是,凌睢也不见了踪影。
可是有谁偷窃会选择偷一具尸体。
慕九龄以为是凌睢新过来了,发现他不在所以出去找他了。
冲出房门用力喊道:“凌睢!”
并没有人回应就像是他先前无数次唤他一样。
慕九龄将木屋的前后都找了两遍也没寻着人,蓦地定在原地。
或许凌睢是已经醒了,只是醒过来后不愿意见到他,因此不告而别。可家中的一片混乱又如何解释呢?
一条小溪蜿蜒流淌下来,村里的孩子就喜欢在春日里,挑一个出太阳的好日子,来到溪水畔捉蝌蚪、捡漂亮的石头。
一孩子用一个竹筒将水里的蝌蚪舀起来,蹦跳着说:“我要回去把这些蝌蚪放在水缸里,给它们做个家!”
一旁的小伙伴跟着欢呼雀跃,“我也要我也要。”
突然间只见身旁来了个穿白色衣裳的人,站在溪畔蹲下,静静地望着水里的蝌蚪默不作声。
小孩瞧见了他,偏头问道:“哥哥,你也能捉蝌蚪么?”
那人转头望着对他说话之人,目光不经意就落在了他手里装着蝌蚪的竹筒上。
午后,女人们聚在一处一面绣东西,一面闲谈。
“我听人说,村子上前些年才来的那位像是什么公猴富贵家的公子哥,专程来我们这乡野体验生活的。”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日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一把空心菜,不知道该怎么吃,还拿过来问我哩,再者说,他那样子瞧上去怎么说也不像是自小在这乡野里长大人。”
“他似乎不是一个人来的吧,有几次从他门前路过,我都从门缝里瞧见里面像是还坐着一人。”
“谁知道呢,人家闭门过日子,与他做了两年的邻居,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三个女人谈着谈着,却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孩子的哭闹声,以为是孩子们在一起玩相互拌嘴或者打架了,便匆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闻声寻去。
谁料她们见到的却是一个青年手里拿着竹筒,一只只黑色的蝌蚪从那竹筒里流出来,落在地上抵死挣扎,而自己的孩子却在一旁哭。
孩子们一见到大人来了,便哭得更厉害,跑到母亲的怀里,指着那人道:“娘,这人欺负我,他抢了我的蝌蚪。”
“娘,这个哥哥方才为了从我们手里抢蝌蚪把我推到了地上,你瞧的衣服都弄脏了,呜呜呜。”
那人见到这群孩子哭了非但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反倒笑得更加欢悦,他蹲在地上想将滑溜溜的蝌蚪捡起来,却又因捉不到,弄死了很多只。
“娘,你瞧,他把蝌蚪都掐死了......”
女人们安抚了一会自己的孩子,指着凌睢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抢小孩子东西,要不要脸!”
蹲在地上的人置若罔闻,只顾着将蝌蚪捉起来。
“娘,他是谁,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一小孩晃了晃母亲的手。
非但他们没见过,她们也没见过,或许是别的地方来的人。
那群孩子见到那人还在蹂躏蝌蚪,便拿起了从水里捡的石头,向他砸过去,“你别弄了,蝌蚪,蝌蚪都快要被你玩死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他本能地抬起手挡住向自己砸来的石头。
不远处闻声而来的慕九龄瞧见了眼前这一幕,奔上前去。
那人只觉得原本扔在他身上的石头没了,眼前却又多出现了一个人。
两年了,他终于再次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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