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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远信 营地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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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建好的第三天，归山宣布他要写一封信。不是练字的那种写，是真真正正的信，写给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他坐在木屋前的木桩上，把兽皮铺在膝盖上，炭条握在手里，想了很久，才开始落笔。盛珑在旁边劈柴，盼婷在溪边洗衣服，箐珺雪在雪地里追一只雪兔，小雪趴在灰的背上晒太阳。没人打扰他。
归山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个字怎么写。写错了就用爪子划掉，在旁边重写。一张兽皮写废了，他又换一张。换了三张，终于写出了第一行字。
“苏青姐姐，你好。我是归山。”
他停下来，念了一遍，觉得“你好”太生疏了，划掉，改成“你好吗”。又觉得“你好吗”太老套，划掉，改成“你吃了吗”。他想起盛珑说过，苏青最喜欢做好吃的。“你吃了吗”应该是句好话。
“你吃了吗？我在这里吃雪兔肉，很好吃。雪狼灰叼来的。灰是银灰色的，腿断过，现在好了。”
归山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跑题，但他不知道怎么拉回来。他想了想，继续写。
“盛珑哥哥和盼婷姐姐都很好。珺雪和小雪也很好。我们在雪原上建了营地，三间木屋。我有一间，很安静。我在里面练字。我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以前好。”
他写完这句，忽然觉得想说很多话，但写不出来。他急得抓耳挠腮，把炭条咬在嘴里，盯着兽皮看了很久。
“苏青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们等你。”
他把炭条从嘴里拿出来，在最后加了一句“盛珑哥哥说，你做的饭很好吃”。然后他放下炭条，把兽皮拿起来，对着光看。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划痕。但它是一封信。他写完了。
归山拿着信去找盛珑。“我想寄出去。怎么寄？”
盛珑放下斧头，接过信看了看。字迹潦草到有些地方连他都认不出来，但他没有说。他想了想。“找雪。她能送信。”
“雪在祭坛？”
“应该。她平时都在那里。”
归山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转身要走，盛珑叫住他。“你知道路吗？从营地到祭坛，要翻两座山。”
归山愣了一下。“我走过。”他想起从祭坛到凹洞的路，走过一次，跟着盛珑走的。但那时候天是亮的，现在是下午，光线不一样。他有点不确定。
“我陪你去。”盛珑放下斧头。
“不用。我自己去。”归山说，“我要学会自己走路。”
他转身，朝雪原走去。盛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归山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像是在确认方向。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分不清哪座是祭坛所在的那座。但归山没有回头求助，他一直在走。
盼婷端着洗好的衣服走过来。“他一个人行吗？”
“不知道。”盛珑说，“但总要让他试试。”
归山走了很久。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荒原。祭坛在荒原的边缘，灰黑色的土地和白色的雪原界限分明。他看到那根白色树枝的位置，但是树枝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根。他顺着根的方向走，翻过第二座山，终于看到了祭坛的轮廓。
雪坐在祭坛的第一级台阶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归山，没有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想寄信。”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递给雪。
雪接过兽皮，展开，看了很久。“你的字……很有特点。”
“什么意思？”
“很有特点就是好看的意思。”
归山笑了。“那你能帮我寄吗？寄给启明城的苏青。她在东极仙域。”
雪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归山念着这个数字，“那我等你。”
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归山，忽然说：“你的身体比以前实了。”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白的，但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健康的、带着微红的白。他握了握拳，感觉到骨头在用力。“我在长大。”
“你在变成人。”雪纠正他，“等你的体温有了，你就完全变成人了。”
“到时候我就不是影子了？”
“到时候你就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比之前有力了。“快了。”他轻声说。
雪站起身。“回去吧。天快黑了。”
归山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雪姐姐，你喜欢吃什么？”
雪愣了一下。“什么？”
“苏青姐姐喜欢做饭。她说，给人做饭是很快乐的事。你喜欢吃什么？等我学会了写信，我给苏青姐姐写信，让她做给你吃。”
雪看着归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吃东西。我是雪原的意志。”
“那你想不想吃？”
雪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想。”
“那我让苏青姐姐做一份，寄过来。”
“信能寄，饭不能寄。会坏。”
“那我替你吃。吃的时候，想着你。就等于你吃了。”
雪看着归山，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身，走上祭坛，消失在暮色中。
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地走。天色渐暗，星光亮起。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回到营地时，火已经生起来了。盛珑坐在火堆旁，用骨剑削一根木棍。盼婷在煮汤，箐珺雪在给灰梳毛。小雪趴在小雪的背上，已经睡着了。
“信寄了？”盛珑问。
“寄了。”归山在火堆旁边坐下，伸出手烤火。火光照在他手上，手指泛着淡淡的红。
“雪说什么？”
“她说我的字很有特点。很好看的意思。”归山的嘴角浮起笑意。“她还说，我的身体比以前实了。我在变成人。”
“感觉到了吗？”
归山把手贴在胸口。“心跳比以前快了。可能就是变成人的征兆。”
盛珑看着他，点了点头。“快了。”
夜里，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箐珺雪讲了一个银狐一族的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一只银狐爱上了人类。她不告诉那个人类，每天躲在山石后面看他打猎、捕鱼、生火。后来那个人类被妖兽伤了，她偷偷去采药，放在他门口。他醒了，以为是山神显灵。他不知道，有一只银狐在暗处看着他，直到他老去，死去。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他？”盼婷问。
“因为银狐不是人。她怕吓到他。”
“后来呢？”
“后来她化作了一座山，就在他坟墓的旁边。永远看着他。”
箐珺雪讲完，沉默了一会儿。“银狐一族都是胆小鬼。不敢说，不敢做，只敢偷偷躲在后面看。等错过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木屋。小雪从灰的背上跳下来，跟着她跑进去。门关上了。灰也站起身，走到屋外自己的角落，蜷下睡觉。
盛珑看着箐珺雪的木屋，沉默了很久。“她在说她自己。”
盼婷握着他的手。“我知道。”
“她喜欢的人是谁？”
盼婷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盛珑也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的感觉奇怪又清晰。箐珺雪说的那个故事，也许不只是银狐的，也是她的。不敢说，不敢做，只敢偷偷躲在后面看。等错过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想起箐珺雪看他的眼神，那种温柔又哀伤的眼神。他以前没有注意，或者注意到了却假装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许不回应才是最好的回答。他握紧盼婷的手，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然后熄灭。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