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怪人 ...
-
在孟憙满躺上床时，手机屏幕突然一亮。
【新年快乐。】
接着是第二条：【抱歉，忘记之前已经发过了。】
孟憙满的神色依旧，将在输入框输入好的【同乐】发出，便放回了手机，闭上了眼。
孟憙满与张进，相识于初中一年级。
初中一年级的张进，个子不高，体型胖壮，座位和孟憙满一排，邻桌但不同桌，受了班里后排男生们的讽笑。
偏又开学没多久，张进给班里一个女生写的一封信被大肆传看，又是受了讽笑。
“那封信，是你抄的吧？”
“什、什么？”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卫生间再没有其他的同学。张进撇了撇目光确定了四周，就直接瞪向了在隔壁洗手池洗手的孟憙满。
“我说，”孟憙满关上水龙头，也看向张进，道，“你那封被传看的信，是你抄来的。”
不再是向他提问，而是直接替他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
“信里的每一句都写得很华丽，但风格不一，还不连贯。像是，将别人身上好的地方扯下来，给自己贴上。”
张进仍旧是瞪着孟憙满，但没有再说出话来。
而孟憙满拿了纸巾擦了擦手，没有再看张进，却依旧继续道：“你们这么多人给她写信，都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可能吧。反正……”反正，他不单纯是……
“那你又是因为给她写信，所以成绩才跟着她不好的？”
“这……”张进意识到，“我成绩差，跟写信，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如果，你的信是给一个成绩好的呢？你的成绩，会跟着好吗？”
“……”
张进彻底答不出来了。
他觉得孟憙满是个怪人，逻辑奇怪的怪人。
“你懂什么？！”张进气愤地又开了水龙头，狠狠地又搓了一遍手，“这根本不是一封信的问题……没有这封信也是一样的，不是给谁就能解决的！我这样、这样的……”
“所以啊，你不是更应该把信给成绩好的吗？”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听我……”
“不然，你不就真的烂透了？”
“……”
孟憙满是个怪人。
逻辑奇怪的怪人。
特别是上高中前，在一个谁也不懂对谁掩饰的年纪间，更是不加掩饰。
而在孟憙满懂得掩饰的时候，她学到的第一个方法，就是少管闲事。
只不过那是另一桩事了，在程父程母在程母生日后大吵的时候，她因为不加掩饰，被程父程母训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的时候，她才学会的。
男生的个子长得快，张进很快从前排换到了后排，并坐到了那个女生的后桌。
换座位时，全班都在起哄，意义不明又不懂掩饰的。
当时，已经不是那个女生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她看起来习以为常的平静，眼底又满是不满和厌恶。
班主任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大力地拍着讲台桌并扯着嗓子大声地让他们安静下来。张进的书包不知为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又因为没拉上拉链掉了一叠的信出来。
有人起哄上前，有人慌忙逃远。
是信，但不是张进的信。
“张进，怎么回事？！”
“老师，这些都是我收到的信，好像是大家偷偷写给我的。写太好了，我不舍得收起来，就一直带在书包里。”
班主任忍了口气，催促道：“赶紧搬！”
张进这就将那些信重新收到了书包里，接着推着课桌往后排去。
可孟憙满却察觉，自那天起，来自后排的目光，开始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也是那天开始，孟憙满和张进频繁呆在一起，课间还是放学，校内还是校外。
而尹幸晠和程峤，也就认识了张进，也就经常跟着孟憙满，在早餐店快餐店、甜点店果茶店，总之各种吃的喝的的店里，见到前来请教学习的张进。
“你这朋友成绩比我还差，爸妈知道了肯定要说你！”
“哥你是运气好，平常上课不听作业不写，一到考试反倒灵光了。张进成绩差是基础不好，等补上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你还帮这小子说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吗？！”
“二哥也是哥，二哥都没说什么呢。”
“二哥，你说句话呀！”
二哥看了看手表，语气没什么波澜，道：“该去补习班了，我爸快来了。不好意思啊张进，憙满也得走了，她还有绘画班。”
“绘什么画？！她就是过得太潇洒了！该让她去我们的补习班试试，让她体验一下高年级的难度，看她还能说出‘运气好’这么冷冰冰的话来不？！”
二哥收拾着课本，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道：“赶紧，去晚了又要上台讲题。”
程峤闻言，连忙将举在手里的水笔和直尺塞进了笔袋，是终于暂且放弃了对张进的排挤。
尹幸晠和程峤大孟憙满和张进一届，程父程母提心吊胆终于熬到了程峤踩着重点高中的录取线进了重点高中后，也终于注意到了张进的存在——一个在一众同学之间抱着几本课本问个没完还几次几乎要贴上孟憙满的“圆桶小子”。
“张进现在成绩挺好的，也很稳定，妈刚在家长会不也听到班主任夸张进来着吗？”
程父程母互相暗暗瞥了一眼。孟憙满一贯听话，学习上也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就是偶尔话里有着强烈的主见。
但总之，不是个会带坏孟憙满的，就好了。
“三年级了，学业压力大了，可不要觉得还是二年级一年级的时候，知道吗？”
“知道的。”
如此，程父程母也暂且放弃了对张进的排挤。
而且有些话不好问，更不好明问。
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多盯着些。比如，给孟憙满多报几个补习班，比如，让负责开车接送上下学的尹父多留意张进。
再等孟憙满和张进也上了重点高中，四个人也就重新经常呆在一起。
课间还是放学，校内还是校外。
虽然他们各自一个班。
再等等就是尹幸晠和程峤考上大学，孟憙满和张进也考上大学，孟憙满和张进，确定恋爱关系。
那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出了志愿结果的没两天，尹幸晠和程峤在陶喜的各个部门轮岗实习，并借此完成学校要求的社会实践，结果就看到了张进发在社交帐号上的动态——
【新篇章新身份，请继续多多指教。】
配图是一个陶塑，怎么看都是孟憙满才会做出来的。
程峤当场就炸了，蹿到了尹幸晠实习的部门，反被程母一掌拍了出去。
那一掌，程峤冷静了。他没有再闹，准点下班，回到家后将在房间做陶塑的孟憙满抓到了客厅，再请自己的父母亲和本要带尹幸晠回家的尹父落座沙发后，掏出手机，请三位家长以及最后的尹幸晠查看。
“爸妈，你们的好……”
“爸妈，我跟张进在交往了。”
“你还有胆……”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但是有些事情你们这个年纪还万万不能做的，你自己也清楚哈？”
“嗯。”
“不是，爸妈……”
“后天那个陶塑班，就是请你去上课的那个，你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我的工作内容是助教，去了之后主要是跟着更专业的老师在新的领域学习，其实就跟哥和二哥的社会实践差不多。”
“爸妈……”
“行。那有什么需要，就找爸妈。主要是找你妈，这一块啊你妈接触得比较多。”
“好。”
终于结束的交谈，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能说全的程峤叉着腰看着孟憙满。
而后，程峤猛地冲着身边的同样站在一旁的尹幸晠嚷道：“二哥你说句话呀！”
二哥被那嚷震得说不出话。
晚上，孟憙满拿上狗绳准备去遛白菜的时候，程峤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程家和尹家在一个小区，不过一个是别墅一个是套房。
尹幸晠收到程峤消息的时候就赶到了小区的公园。程峤依旧默不作声，甚至叉着双臂瞪着孟憙满。
跟了两步后，尹幸晠再次收到了程峤的消息。
可尹幸晠看了良久，又在程峤越发着急的眼神示意下张了几次嘴，终究还是决定索性照着程峤发的念：“咳……【你问她，是不是家里的细粮吃多了，非要拣外头的粗糠尝两口。】”
走在前头的孟憙满回头看了看尹幸晠，又看了看程峤，选择不答。
程峤当场就气炸了。他嘴巴一张，手指一抬，却是出息的无声。
尹幸晠瞥了眼程峤咬牙打字的模样，极轻地叹了口气。
“憙满，你和张进，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程峤手一顿，程峤一激灵，程峤刚要问孟憙满，孟憙满却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初中，高中？”
程峤一见尹幸晠问完，又去看孟憙满，可孟憙满不摇头了，也依旧不出声。
“那你为什么和他交往？”
“爸妈不是一直记着我说的‘不想找对象’的话吗？现在，他们应该不担心了。”
“就为了这个？”程峤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爸妈那观念老了，现在不结婚的大把抓！我跟你说啊，公司有个姐姐，就是为了爸妈相亲结婚的，结果现在过得特别痛苦，每天上着班想离婚，下了班看到孩子又想着忍忍接着过，那根本不是日子！”
尹幸晠也道：“憙满，就算为了叔叔阿姨，也没必要这么着急的。你年纪还小，往后大学还是公司，你都会遇到很多人。”
脚下的路又绕一圈，绕到了尹幸晠赶来的位置。尹幸晠和程峤等了又等，可孟憙满这次又是不出声。
“你说话啊！你现在这样，爸妈不担心了，那我和晠儿，我们就不担心了吗？！”
“算了，憙满第一次谈感情，她可能还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啊？！她对张进有没有感情她也不知道吗？不是，爸妈说你挺明白的一个人啊，结果这种事情犯糊涂了？”
“这话，反而证明她明白……”尹幸晠对上程峤重新瞪来的恶狠目光，解释道，“你刚说的，那位姐姐是相亲结的婚，除了没有感情基础，其他方面的问题也还会有很多，比如观念、习惯；而张进，他跟憙满认识多年，就算没有感情，但至少相处得了。毕竟婚姻到最后，就是有感情的，也多是谈不上感情的。”
“你……”程峤哑口无言，只剩下恶狠，“菜儿，我们走！我们不跟脑子不正常的玩儿！”
程峤一边嚷着一边夺过了狗绳，赶着白菜大步往前踩，很快就踩到了孟憙满和尹幸晠的远处。
“但你和张进，还是太早了。”
孟憙满点点头。
“张进提的？”
孟憙满点点头。
“但是，还是太早了……”
“有些事情，早晚都一样。早了，也不是坏事。”
尹幸晠良久，点了点头。
“我和张进，约法三章——一，不做这个年纪不能轻易做的事情；二，沿用朋友时的相处模式进行关系的过渡；三，任何一方有了分手的想法或是打算，及时告知，冷静沟通，和平分手。”
尹幸晠点了点头。
如此，孟憙满和张进和平地交往了起来。
孟憙满日常并不会提有关张进的事，程父程母日常就靠孟憙满的助教日程，推测她哪日哪时的出门是不是去见张进。至于张进更多的事情，就靠张进在社交帐号发布的动态。
程峤满嘴不在乎，看总又是第一个看。而因为张进发的多是健身的打卡，程峤总看一个男生的健身照片的事情，就在公司传开了。
再从孟憙满嘴里说出张进这个名字，是在孟憙满大学一年级的寒假。
那日，和孟憙满交往了多月的张进，头一次来家里拜访，却是以“前男友”的身份。
他来拜访，是为了向孟憙满求个复合。孟憙满第一次开口劝他出去说，第二次开口，将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的事情，直接说了出来。
当着两位哥哥和三位家长的面。
张进脸色难看，嘴里还是抱歉。
“我们之前约法三章过的，和平分手。而那天你既然已经同意了分手，那今天就不该再来这里。”
“憙满……”
“张进，我们还是朋友。”
张进走了，针对孟憙满的盘问也就开始了。
只不过负责盘问的，是程峤。
“他在跟你交往的同时，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
“对。”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也不是一个学校的呀！”
“我和张进约好一周见一次，但有一次，他提前发来消息，说那周来不了了，我就察觉到了。而那周那个女生正好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上后她自己就告诉我了。”
“哇哦……你没有当场跑去跟他们对峙吗？”
“那周有个小组作业，因为是放在一台电脑上的，而那台电脑又不巧坏了，所以我也没有时间过去。”
“这还真是巧了……”
“等忙完的时候，我照旧给张进发了消息，他提到下周可以按时来，我就知道了那个女生没有将告诉我的事情，告诉张进。我想，那个女生如果问到张进关于我对他失约的态度时，也许会有一种‘她不过如此’的结论，就想着，她也许会故技重施，让张进再失约一次。”
“张进失约了？”
“失约了。而且他们约的，就是我和张进见面的地方。”
“太蠢了。”
“也太得意了。”
程峤拍手，孟憙满摇头，另一位哥哥和三位家长小心地看着孟憙满。
良久，程父终于在程母几次眼神的示意下，开口问道：“那憙满，你现在……”
“爸妈，我现在挺好的，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程父再次在程母眼神的示意下，开口问道，“那，那……还要问啥啊？”
程母给去一个白眼，自己道：“你以后怎么办？”
在程母得知孟憙满和张进交往后，程母找过孟憙满，告诉她相亲有相亲的好，恨起来能恨得干脆；若是相识已久的或是有过感情的，那恨起来，是要连着自己恨的，连着以前还是以后，都恨个没完。
孟憙满看着程母，道：“以后，还跟以前一样。”
一样吗？
孟憙满花了很多年，意识到不一样。
毕竟一个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变得不一样。
但孟憙满不觉得可惜，也没有恨意，因为这太久了，因为真要论起不一样，是从她应下张进开始的，更是从她许给张进那个承诺开始的。
而今天，尹幸晠明确得到了孟憙满花了很多年得到的结论。
尹幸晠恨张进，替孟憙满，他也恨自己，替这些年的自己。
他还懊悔，他还不甘，因为自己多年的什么都早，错过了孟憙满下定决心的一个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