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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备选,制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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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细,绵密不绝,落得不慌不忙。
谢行之站在檐下,垂眼按手机开关键。
屏幕挣扎了一下,暗下去,彻底熄了。
他将手机收进大衣内袋,脸颊上还泛着红。酒精烧过的嗓子有些哑。
他安静地看着灯下的雨帘。
闻斯站在他身侧,默默看着。
不知哪来的黑伞,收在闻斯手里。
伞面上印着某个不知名小品牌的Logo。养尊处优的少爷居然用这种便宜货。谢行之觉得意外。
闻斯开口:“谢总,我有伞,我送您回去?”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这场雨。
谢行之偏头看他。视线在闻斯腰间的车钥匙上停了几秒,又落回他脸上。“麻烦了。”声音仍是清冷的。
“不麻烦的。”
黑伞在两人头顶撑出一小片晴空。
闻斯把伞柄往谢行之那边倾了倾。很轻的一下,像是没拿稳。雨顺着伞骨流下来,落在他右肩,洇开一小片深色。
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叶尖凝着水珠,颤一颤,落下来——落在伞面上,闷闷的一声。
谢行之没看那叶子,也没看那雨,只是随着闻斯的脚步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一段,他开口。
“闻二少多大了?”
“二十二。”
谢行之接着问:“刚毕业么?”
“是。”
谢行之垂着眼。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落进闻斯眼里。
他看得出了神,没听清谢行之的话。
“什么专业?”
良久闻斯才反应过来,说:“金融。”
谢行之点点头,不再多问。
闻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撑着伞。
肩头的深色又洇开一圈。
东湖十二栋。
谢行之站在别墅门前,他看了一眼仍举着伞的闻斯,有些失笑:“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闻斯顿了一下。“好。”然后收了伞。
门开的一瞬,玄关的感应灯带亮起。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扑出来——布偶猫。蓝眼睛,毛发雪白,尾巴和耳朵是灰色的,长得很讨人喜欢。
谢行之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弯腰,猫在他身边蹭来蹭去,不满地仰头冲谢行之叫,声音绵软。
“知知,别闹。”他说。
闻斯站在玄关交界处,低头对上那双蓝眼睛。
猫又冲他叫了一声。
“吱吱?”闻斯跟着念了一遍,“猫,叫这个吗?”
“嗯。知道的‘知’。”谢行之换了鞋,又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崭新的棉拖给闻斯,“别人取的。”
闻斯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知知的耳朵,轻轻唤了一声:“知知。”
之之。
他嘴角动了动。
猫眯起眼睛,把头往闻斯掌心里蹭。
闻斯快速拿出手机,在谢行之转身之前又收了回去,继续撸猫。
谢行之看着,几秒后,走向茶台。
闻斯站起来,跟了进去。
茶台在落地窗边。
谢行之取茶、温杯、洗茶。
闻斯坐在对面,看他。像在酒桌上一样,毫不掩饰。跟谢行之对视上了就笑一笑,然后接着看。
他看见骨节分明的手将水注入盖碗,茶叶在水中舒展。
看见谢行之将第一泡倒进茶海,再注水,出汤。
看见那只青瓷杯被推到自己手边。
然后看见谢行之抬眸时,左眼下那颗红痣。
窗外雨声绵密。
闻斯端起茶杯,没喝,握在掌心暖着。
谢行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闻二少这次回来,”谢行之开口,“闻总怎么安排?”
“还没安排。”闻斯说,“只是说让我多跟几位同辈见见世面。”
谢行之端起茶杯,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下。“见见世面。”他轻声重复。
闻斯等他往下说。
谢行之放下茶壶。
“闻总一向崇尚优胜劣汰,圈子里无人不晓。”他说,“长子闻道已在集团核心。”
他顿了顿。
“闻二少,闻总把你放在外面多年,却一直把长子留在身边培养——”
他抬起眼,那双好看的眼眸中倒映出了闻斯。
“闻道才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继承人选。”
闻斯看着杯中茶汤。青绿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灯,像一小汪被搅乱的湖。
“那父亲把我接回来是?”
谢行之没正面回答。“闻大少爷也这么觉得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让你回来,是备选,也是制衡。”
窗外雨声忽然清晰起来。
闻斯看着杯中茶汤。
备选。
制衡。
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起大衣内袋里那本支票簿。回国那天父亲给的,说“需要用钱的地方别客气”。他一直以为是关心。
原来不是。
是打发。
他看着杯中那杯茶。茶汤已经凉了一点,颜色比刚才深。
他坐在那里,没动。
谢行之也没催。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安静。
很长的安静。
久到知知从客厅那边跑过来,跳上茶台旁边的矮柜,蹲在那里看他们。
闻斯抬起头,对上谢行之的眼睛。
“所以,”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一点,“父亲让我回来,不是因为觉得亏欠。”
谢行之没说话。
“是因为需要有人让闻道不舒服。”
谢行之还是没说话。
闻斯看着他,等了几秒。
“闻二少,”他说,语气淡淡,“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把这些事当面告诉你。我今天说了,是感谢你送我回来。”
闻斯听着。
“闻总怎么想,闻道会怎么做,你又该怎么应对,是你自己该想的事。”谢行之说,“我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不知道,是没人告诉过你。”
安静。
闻斯低下头,看着杯中那杯茶。
凉透了。
他没喝。
“知道了。”他说。
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他站起来。
“多谢谢总。”
谢行之点点头。
窗外雨变小了。从泼洒变成飘洒,细细密密。
“不早了。”他起身,“谢总早些休息。”
谢行之坐着没动。
“好。”他说,“伞。”
闻斯低头,那把黑伞靠在他腿边,伞尖还在滴水。
他弯腰拿起伞,然后走向门口,谢行之跟在他身后。
玄关灯亮起,闻斯系着鞋带,谢行之就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催。
知知又蹭过来,绕在闻斯脚边,差点绊到他。谢行之低声喊了一声“知知”,猫不动了。
闻斯系好鞋带,站起来,门打开,他走出去。
然后。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站在门外,没动。
他听见里面有一声猫叫——很轻,隔着一道门。他想起刚才蹲下来叫“知知”的时候,猫往他手心里蹭。他嘴角动了动。伞尖还在滴水,洇湿了脚边那一小块地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撑开伞,走进雨里。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凉的。
他没做过什么选择。不过有一个他觉得很明智——走路送谢行之回家,能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开车更久。
玄关的灯带暗下去,谢行之回到茶台。
闻斯那只青瓷杯还在原处,杯中的茶汤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圈极浅的水痕。他方才坐过的那一侧,椅垫还微微陷着。
他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知跟过来,尾巴高高翘着,轻轻扫过他的脚踝。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弯腰,把知知抱起来。
他抱着猫,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良久。
“伞买小了。”
雨还落着。
细,绵密不绝,落得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