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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闻氏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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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开始落了。
谢行之从车上下来时,门前的白玉兰正往下落最后几瓣。他把请帖递给门童,走进闻氏老宅中。
闻氏老宅一年开不了几次门,今夜为次子接风,来的都是圈子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谢行之穿过前厅,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只是握着。
不断有人过来。
“谢总,好久不见。”
“行之,上个月那场并购我看了,漂亮。”
……
他一一应着,语气淡,分寸准。
然后退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那棵玉兰。三月末,花开到了尾声,风一过就落几瓣。
他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齐焕的父亲齐震义先看见他,远远点了点头。谢行之走过去,喊了一声“齐叔”。
“行之啊。”齐震义拍拍他的手臂,“有阵子没见了。齐焕那小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谢行之说,“齐二少帮了我很多。”
“你就替他说话。”齐震义笑着摇头。
谢行之也笑了笑,问:“齐家二位少爷都没来吗?”
“嗯。”齐震义脸色难看,似有难言之隐,“齐衍……在医院里,齐焕去陪他。”
谢行之没有再问什么,点了点头,说:“希望齐大少早日康复。”
两人再聊了些公司的事,有人过来把齐震义请走了。
谢行之退到一旁。
杯中的香槟一直没有动过,气泡已经跑光了。
门口起了些动静。
他抬眼。
黎万谙正跟在父亲身后入场,西装是新裁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还是那副四处逡巡的样子——然后他看见了谢行之。
那一瞬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谢行之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给他任何表情。只是握着那香槟,平静地看着。
黎万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脚也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闻斯。
闻斯正站在闻彬玄身侧,穿着一身黑,领口系得规整,眉眼沉静,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黎万谙的脚钉在原地。
闻彬玄正带着闻斯与黎父介绍:“这是犬子闻斯,刚从海外回来。”
黎万谙的脸白了一瞬。
他看看闻斯,又看看谢行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跟着父亲匆匆走开了。
谢行之垂下眼。
他把那杯没喝过的香槟放回托盘,转身朝阳台走去。
夜风扑面,带走了室内的闷热。
他靠在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被风很快吹散。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不轻,到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住。
他没看身后,也没听室内的喧嚣。只是看着庭院里那盏地灯,看飞虫绕着光晕打转。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进夜色里。然后抬头看了看泼墨似的天,没有星星。
“谢总。”
是闻斯的声音。
谢行之这才偏过头:“闻二少。”
年轻人站在阳台门口,光影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闻斯走到他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定。
“我看见上次那个人了。”他说。
谢行之的指尖顿了顿,后又若无其事地吸了口烟。
“我还以为他是骚扰您的酒鬼。”
谢行之沉默了一会儿。
烟灰落下去,被风吹散。
“是我前男友。”他说。
谢行之以为闻斯会顿一下,以为他会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或者礼貌地沉默,或者找个借口走开。
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见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以后再来烦你的话,”闻斯说,“可以联系我。”
谢行之偏过头看他。
年轻人英俊的脸上还是那副沉静的神色,没有献殷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决定好了的事。
谢行之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二岁。刚回国。年少轻狂。
谢行之把烟头摁灭。
夜风还是凉的。
他又点燃一根。
“好,多谢闻二少。”他说。
闻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室内有人喊闻斯,是闻彬玄的秘书。宴会要开始了,二少该去父亲身边候场。
闻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谢总。”他回过头,“待会见。”
谢行之没答。
闻斯走了。
夜风还是凉的,玉兰的残香若有若无。
“行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脊背微微一滞,然后回头:“闻大少。”
“又抽烟。”
闻道走到他身侧。
谢行之在心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但是还是把手里半截的烟摁灭。
闻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然后手落在他腰侧。
谢行之垂眼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
“你刚才在和闻斯聊天。”闻道说,语气分不出喜怒。
谢行之的肩线绷紧了一瞬。
“打个招呼。”
闻道看了他几秒。
“希望是。”他的拇指在谢行之腰侧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松开,“行之,我们才是盟友。”
谢行之垂下眼:“嗯。”
“快开始了,”闻道收回手,“入座吧。”
他走在前面,背影穿过阳台的门,走进那片灯火辉煌。
谢行之跟在后头。
闻道在主桌停下,那是闻彬玄左手边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朝谢行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自己旁边。
谢行之挑了挑眉。
“合适?”
闻道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坐吧。”
谢行之沉默着坐下了。
闻彬玄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闻斯,左手边是闻道和谢行之,一整个圆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席间觥筹交错,闻彬玄致辞,闻斯起身敬酒,一饮而尽。
谢行之端起酒想喝的时候,闻道推来一杯温水,谢行之顿了片刻,还是喝下了那杯水。
谢行之端起那杯温水的时候,余光扫见闻斯正看着他。
隔着整张圆桌,年轻人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行之垂下眼,没再看他。等他再抬眼时,闻斯已经起身去敬下一桌了。
宴罢,闻彬玄领着闻道和闻斯请几位世交入茶室。谢行之也在其中。
闻道坐在闻彬玄右手边,姿态松弛,偶尔接一两句长辈的话,分寸拿捏得刚好。
谢行之坐在末座,端着茶。
茶是老普洱,闻彬玄亲手泡的。
话题从最近的地产走势,聊到海外业务布局,又绕回在座的闻氏二子。
“闻道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开口的是温老爷子,语气慢悠悠的,“沉稳,有担当,像他父亲年轻时候。”
闻道微微欠身,没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恰到好处——谦逊,但不怯。
齐震义笑着接了一句:“闻斯刚回来,还得多历练。”
这话说得客气,但“多历练”三个字一出来,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历练还不够。
闻斯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始终没有喝。
他听着这些人的话,一句一句,都在说他,又都不是在说他。
他们在说闻道像父亲,说他还需要历练,说闻道沉稳、有担当——每一句都是秤砣,把他往“不够格”那一边压。
茶汤凉了,他也没动。
闻道始终没接关于闻斯的话。他只是端着茶,偶尔吹一下浮叶,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黎父端起茶杯,没接话。
谢行之坐在末座,端着茶,始终没有插话。他只是听着,偶尔低头看杯中的茶汤。
茶过三巡,闻彬玄领着二子起身送客。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老宅门前的车道上。谢行之站得挺拔,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一点。
司机把车停在门廊下,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谢行之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抬眼,看见闻斯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正看着这边。
隔着车窗,年轻人的表情看不真切。他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
车缓缓驶出车道。后视镜里,闻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老宅的灯火吞没。
谢行之靠进座椅,闭上眼。
窗外是三月二十六日的夜,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