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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梦,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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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之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破旧的小县城。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墙根长满青苔,雨天踩上去能滑一跤。天总是阴的,雨落不完似的,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晾不干的衣服上。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闷闷的,堵在胸口。
他站在巷口,个子矮矮的,看一切都高,墙高,楼高,连头顶的电线都高。雨丝从檐上落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不冷,只是湿。校服是白色的,洗得发白的那种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攥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红底金字,被雨洇湿了一个角。
他想,拿回去给爸爸妈妈看,他们就不会再皱着眉了。
身体自动往前走,穿过窄巷,绕过积水的坑,走到那栋楼下。楼是旧楼,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楼下围了好多人,乌泱泱的,伞挨着伞,雨顺着伞骨往下淌。
他踮起脚尖,想看里面是什么。太矮了,什么也看不见。伞沿挡住了他的视线,只听见嗡嗡的人声,像一群苍蝇。他索性不看了,回家要紧。
“叔叔阿姨,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我要回家啦。”
他挤进人群。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他把奖状折好,怕被人碰坏了。有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也没在意。
终于挤进去了。
人群中间躺着两个人。
是他的爸爸妈妈。
谢行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奖状。雨落在上面,红字往下淌,像血。
他冲进去,跪在地上。石板凉得扎膝盖,湿透了裤腿。他伸手去摇他们。
“爸爸——妈妈——”
没有声音。
“你们醒醒——”
还是没有声音。
他摇不动了。手停下来,低头看。掌心全是红的,黏的,热的,正在变凉。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滴,滴在他白色的校服上,滴在他磨出毛边的领口上。
奖状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
眼泪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把血冲淡了一点。
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在说话。
“这小孩真可怜。他父母欠太多债还不清,就一死了之啦!”
“哎哟怎么这么不负责任的啊——欠了多少钱呐?”
“我也是说,听人说是好几百万!”
“诶诶,这我邻居。这男的前段日子染上赌博,输了好多钱,只能靠贷款了。好在这男的挺有上进心,知道自己错了也就不赌了,打算好好挣钱还债了。”
“啊?那怎么就……”
“高利贷怎么还得完!天天被催债,我上次听见那几个要债的说再给不出钱就要剁手了……然后夫妻俩就跳楼了。只是,苦了这孩子喽。”
再后来他就听不见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把他扒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的手还往前伸着,想去够爸爸妈妈。够不着了。有人把白布盖上去,盖住了脸,盖住了衣服,盖住了那摊还在往外淌的血。
他被抱走了。
突然,场景又变成了安静的走廊,他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坐在那里,腿够不着地,悬着,晃来晃去。
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口罩,看不清脸,以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平静口吻,说:“没救了。”
白布掀开一角,他看见妈妈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粗的,有一道旧疤。那是切菜时留下的,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妈妈贴创可贴的场景,贴完后转头笑着说:“没事。”
突然,妈妈的脸像是潭水被突如其来的石子撞碎了,他又回到了走廊。
有人来牵他的手,带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接着画面碎了,又拼起来。
是一间屋子,不大,光线暗。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几张纸,写满了字。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知道是欠条。几个男人坐在对面,有的抽烟,有的翘着腿,像几堵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全是烟味,呛得他想咳。
“小孩,你要替你爸妈还债,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爸妈欠了好几百万,这钱,得你来还。”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墙。
“我会还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话毕,他又出现在学校了,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这人没爹没妈的,装什么清高。”
“他成绩好?抄来的呗,没爹没妈的能怎么?”
他咬了咬唇,继续做题。
他已经学会不哭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逐渐麻木。
不过好在,孤儿院能给他一个栖息之处。
院门是铁做的,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院子不大,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个塑料凳子,红的,蓝的,颜色都褪了。楼是旧楼,三层的,墙面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漆,起了皮,一片一片地卷起来。
床是铁架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比他家里的还硬。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太浓了,熏得他睡不着。
不过在这的日子不算坏。
在这里他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齐焕。似乎是个混血儿,眼睛是深蓝色的。
院长是个女人,姓李,不能生育,所以对孩子们似有无限关爱与包容。
对谢行之更是喜欢得紧,原因无他,在别的孩子还在说:“院长妈妈我想吃鸡腿”的时候,谢行之会在厨房帮忙做饭。在别的孩子苦于成绩的时候,谢行之的奖状奖杯摆了院长满屋子。
“行之,你会不会太累了啊,休息一下吧。”
“不会的,李院长。我还可以帮忙。”
这样的孩子,自然讨人喜欢。
对齐焕就不一样了。
齐焕是从记事起就待在这的。
因这小孩长相喜人,又会说漂亮话还乐意帮忙,李院长一开始确实是喜欢,但是到了初中——
眼前这个蓝毛、痞里痞气还带个特中二的黑色发带的小混混是谁?
“李妈妈,怎么了?不帅吗?”
院长叹了口气。
后来齐焕跟谢行之说,那天院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滚去把头发染黑。”
齐焕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的梦想,就是当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机车美少男”。
但齐焕这个人,皮是真皮,好也是真好。
学校里有人欺负谢行之——不怎么严重,就是推他一下,把他的书藏起来,在他座位旁边说风凉话。谢行之不在意,他觉得这些事太小了,不值得浪费时间。但齐焕在意。
齐焕会带着一堆人给人家堵在校门口,说:“你再欺负我兄弟试试。”
看着对方道歉,然后回头冲谢行之笑:“以后谁还敢欺负你跟我说。”
他们会一起翻墙逃课。墙是红砖砌的,有两米多高,顶上嵌着碎玻璃。齐焕先翻,翻过去之后在下面接着他,怕他摔了。
李妈妈会骂齐焕带坏行之,不过谢行之本人并没有因为逃课影响什么,成绩该好还是好。
他们会一起在孤儿院楼顶看星星。星星是真的好看,密密麻麻的,在大城市里看不见的那种多。
齐焕躺在躺椅上,翘着腿,嘴里十分中二地叼着一根草。
“行之,你说我以后能当明星不?”
“不能。”
“为啥?”
“你长得不行。”
“……绝交,我明明帅得要死!”
初二那年,谢行之开始去网吧当夜场网管。网吧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根,“网”字只亮一半。推开玻璃门,一股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电脑屏幕的光一排一排的,蓝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
老板是个中年胖大叔,姓陈,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知道谢行之的事,心疼这孩子,所以对他好,偶尔请吃顿饭,涨涨工资。
有人来检查的时候,陈老板会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这是我儿子。”
谢行之翻个白眼,低头继续赶作业。
陈老板也不介意,嘿嘿一笑,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夜里客人少了,他就趴在收银台上写卷子。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罩子绿莹莹的,光打下来,照着他的笔尖。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陈老板的,烟味很重,但暖和。
他那时候只想着两件事:赚钱还债,和学习。
夜色浓了,梦,还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