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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小花骨朵 ...

  •   出院前,陈嘉青带方知予做了全身体检,眼睛也查了。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视神经萎缩,通常简称ADOA,最初症状通常出现在3至6岁之间,发病后视力持续下降,只能药物控制,不能治愈,可以说是一种眼科癌症。

      方知予不到三岁就出现症状,一开始不严重,吃药后状态很平稳,直到六岁左右,视力急剧下降,一年时间,就掉到和现在差不多的水平。

      有一丁点儿光感,他也不清楚一丁点儿是多少,反正在医院做测试,连有光感的等级都达不到,评定起来就是全盲。

      有怎么也比没有好,完全看不见了多难受,陈嘉青还是让医生开了养护神经的药。

      但方知予不吃。

      他说他的视力没有下降的空间,评级都评不出来的光感本来就没用,而且那种药他吃了难受。

      陈嘉青说先吃着试试,难受就让医生换药,方知予也不听,死都不吃,简直到了宁死不屈的地步。

      闹了两天,陈嘉青哄着骗着让他吃了一回,再也不敢让他吃下一回了。

      医生都没想到养护神经的药在他身上副作用这么大,失眠心慌,心率特别高,动两下都得捂着心口喘半天的地步。

      而且吃完瞳孔会微微颤动,方知予说他控制不了,看得出来小孩特别在意这个,一整天都不睁眼,不让他看。

      他身体状态一直不算好,涉及到眼睛这件事,心理状态也不好,陈嘉青没敢让他试别的。

      除了眼睛之外,体检结果没大毛病,一堆小毛病,胃病、贫血、营养不良……

      贫血挺严重的,铁剂对胃刺激大,他吃不了,食补很慢,他自己对身体也不上心。

      就是个小孩,还是小孩性子,哪管什么健不健康,只想吃好吃的、有味道的东西。

      左手腕骨折都那么长时间了,看片子长得还行,实际上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那几天下雨能看出来,他左手握不上劲儿,拿重点儿的东西就哆嗦。

      疼他也不说,也就是他自己瞎,还以为自己装的挺好。

      但是这个事儿,陈嘉青不敢说他,陈嘉青自己撞的,赖谁呢,怪当时不够熟,没逼着他早点复查,落一辈子病根儿。

      陈嘉青不可能放他回去上班,就他这手、这一身毛病的身子骨,体力活儿他就干不了。

      但是上学这件事,他每次提两句就被方知予堵回去,方知予就是不上,问他为什么、想干别的什么吗,方知予也不说。

      不止一次了,每次两个人都是不欢而散,陈嘉青想不通。

      “我明天去店里。”方知予倚着卧室门,试探性地说。

      陈嘉青坐在床上打游戏,一抬眼。

      外面没开灯,只有卧室灯亮着,方知予站在明暗交界处,眼睛没落点,只是冲着他的方向。

      游戏的人物被对面一个大招差点儿秒了,陈嘉青收回目光到手机上,好似心不在焉地回答:“跟我说干嘛?”

      方知予扶着门的手一紧,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端人家的碗也要服人家管。

      他接受了陈嘉青的好,这件事就需要陈嘉青同意,但是陈嘉青明显不同意。

      两个人之间很安静,只有游戏声。

      方知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咬了咬嘴唇,给自己铺了条台阶下:“你能帮我看看伤口吗?好了我就去,不好我再等几天。”

      陈嘉青又抬眼看他。

      方知予刚洗完澡,头发没吹到全干。

      伤口早就长好了,澡都能洗了来跟他说这个。

      游戏没停,听声音陈嘉青是笑着的,“我说没好你就听吗?医生说里面肌肉要长两个月,你自己不是听见了吗?”

      方知予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服软快,有台阶就下:“那我过几天再去,养好了再去。”

      他听见陈嘉青游戏输掉的声音。

      “过来,我看看伤。”陈嘉青丢下手机说。

      方知予捋着墙边朝他声音方向走,小腿磕到床边停下,把衣服下摆撩起来。

      窄窄一截薄腰,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腰上没有肌肉,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胯骨明显,两侧腰线也是凹进去的,白嫩的肚皮随着呼吸轻浅起伏。

      陈嘉青情不自禁地盯着看了好久,才轻按了下他腹部的伤。

      结痂掉了,长了粉色的嫩肉,留疤是肯定的。

      方知予心有灵犀一样,掏出一管去疤的药膏塞到他手里。

      陈嘉青掌心托住他后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方知予顺势跪在床上,带过来的空气都是沐浴露味儿。

      陈嘉青指尖揉在他小腹,药膏晕开,方知予动也不动。

      方知予就这点挺奇怪的,他摸哪都行,怎么摸都行,看不见也不怕他,也不怕被占便宜。

      只有他行,别人不行,别人碰一下一惊一乍的。

      这点对他很受用。

      陈嘉青涂完对着他小腹吹了口气,方知予抖了一下,自己把衣服放下了。

      “我再问一次……”

      “我不去。”

      “我还没说呢!”

      “我不去上学。”

      方知予皱着眉要从床上下来,被陈嘉青一拦腰拽回去。

      陈嘉青按着他不让走,“你怎么每次听一句就要走?我说什么了,这就给我摆脸色?”

      “我没有摆脸色。”方知予一下子松开眉心,挣了刚才那两下喘得有点厉害。

      陈嘉青捏着他肩膀的力气放轻,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无奈地给他顺了顺气,“祖宗啊,你先听一听不行吗?”

      方知予垂下眼,闷闷地“嗯”了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听特别不识抬举。

      “我再重复一遍。”

      “第一,我可以给你转学籍,江宜的任何一所学校。”

      “第二,你不用觉得欠我钱,统共没有多少钱,你以后不还就当我资助,还了就是你知恩图报。”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试着相信我,告诉我你的顾虑,而不是搪塞我说‘不想’。”

      “还有,我更想和你说的是……”陈嘉青看着他的发旋,突然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

      “你才十六岁,等你长大了,回头看,现在这些都是小事,我们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纠结,耽误自己的前程。”

      方知予微微发愣,眉头不自觉又皱起来,他不觉得这其中有哪一件是小事。

      “为什么要我上学?”方知予微微抬头,太久没听见声音,他已经找不到陈嘉青的位置了。

      陈嘉青微微俯身,直到和他平视:“你觉得呢?”

      方知予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忍不住一点点靠近,感受到陈嘉青温热的呼吸才停下。

      他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说:“我不知道。”

      陈嘉青笑了笑,声音也充满笑意:“你不知道吗?”

      方知予听起来,陈嘉青距离他不过几厘米,可终究是贼心没贼胆,他缩回脑袋自己坐直了。

      陈嘉青也直起身,把他脸抬起来,“想说什么就说。”

      “你不想管,又怕我出事,就想送进学校待着,图自己心安是不是?”方知予语气平静,并没有问他,直接说,“用不着,我自己能活。”

      陈嘉青一怔,“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嗯。”方知予不置可否,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陈嘉青看了还有些来气。

      还自己能活,陈嘉青都不好意思说他。

      他就不是根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就是个小花骨朵,好好养着还能开花,要再这么风吹雨打的摧残下去,离枯死也不远了。

      “你自己能活吗?”陈嘉青问,“算命?直播?按摩?哪个活法算活?”

      方知予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站起身想走,“我怎么活不用你管,你要嫌我天天出事碍眼,我明天就搬地方。”

      “嘶……”陈嘉青也跟着站起身,“好赖话你听不明白是不是?”

      方知予感受到骤然逼近的压迫,招架不住,更想快点走,伸手推他。

      只是还没等他碰到人,自己的两只手腕已经被陈嘉青圈住。

      “好好说话。”陈嘉青一只手攥着他两个腕子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腰把人压进怀,“今天说不明白不许走。”

      方知予想缩回胳膊,手腕挣不开,使劲儿挺腰,也没有用。

      两个人力量差距太大了,更何况方知予现在身体差得要命,动两下自己就喘,陈嘉青轻而易举地攥着他,很怕太使劲儿把他捏碎了。

      两个人身高差距也很大,导致这个姿势很屈辱,方知予眼睛瞪得滚圆,“你太欺负人了,松手……”

      松开人就跑了,陈嘉青没松,等他那点儿劲儿耗干净,才半抱着把他摁到床上。

      方知予一脑门虚汗,坐在床上直喘粗气。

      “说话。”陈嘉青踢了下他小腿,“今天不说清楚,你就在这个屋待着。”

      方知予不理他,冷下脸就是一副倔样。

      陈嘉青耐心告罄,“行,你不说我说。”

      “我问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少年,“那天晚上,刀真的是那个人的捅的吗?”

      这话像平地炸了颗惊雷,方知予搭在床沿的手指骤然收紧,没光的眼睛里都能看出翻涌的惊愕和慌乱。

      陈嘉青微微一怔,他本来是猜的,根本没想过问出口,只是方知予这态度把他也逼烦躁了。

      可话出口这一瞬间,方知予不回答他也知道猜对了。

      陈嘉青皱起眉,手落在他肩上,低声问:“为什么?”

      “想要赔偿金?想把那人送监狱别再出来?还是……想死?”

      方知予反应过来猛地后撤躲开,“你乱说什么?!”

      “别慌、别慌,别激动……”陈嘉青伸手按住他后颈,安抚性地揉着,“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必要骗警察?”

      方知予惊慌失措,根本听不进他说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我哪骗警察了……”

      “眼睛。”陈嘉青捏住他后颈。

      方知予一僵,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下的床单,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你看着我。”

      方知予瞳孔微微一颤,尾音带着惹人心疼的颤抖,“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很少有盲人像他这样眼睛跟着声音走,这是件费力又毫无用处的事,可方知予一直这样,几乎成了本能,不“看”声音是在克制本能。

      陈嘉青拇指蹭蹭他眼尾,“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听声音找人可准了,那天跟警察装什么,这算什么?瞎子装瞎?”陈嘉青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没有!”方知予眼眶发红,像是委屈,“我和你说过,下雨天吵,我听不清……”

      “警察走之后才下的雨。”陈嘉青声音无奈到透出点温柔。

      “而且我见过那个人,他不是出事之后精神状才不好的,他一开始就那样,胆小又神经质,像个兔子。”

      方知予被他一句两句砸懵了,呆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是,那个男的怂的要死,只想钻到小胡同扒裤子上他,那串钥匙扣硌在他大腿上,他摸到,上面挂了把瑞士刀。

      他不确定男人被男人上了警察会不会管。

      更怕的是,这个男的挑的地方肯定没监控,他连人都看不见,不知道报了警能怎么找。

      那个男的也说,让他听话点儿,男的被男的上一下不会怎么样,你一个瞎子,又跑不了,也什么都反抗不了,不如安安分分接受,说不定还能享受,就认了吧。

      认了吧。

      他有好多个瞬间,心想就认了吧。

      认栽,都是没办法的事。

      远处有狗叫、有脚步声。

      刀一捅,见点血,最好被人看见。

      没人看见也行,死了也行。

      他不认。

      他不吃这个哑巴亏。

      方知予一开始说他没有,又说他没办法,后来掉着眼泪无措地问他要怎么办。

      陈嘉青叫了他几次,发觉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情绪崩得厉害,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

      他太害怕了。

      其实没有必要。如果他要是能看见,或许就不会这么害怕,看见陈嘉青的眼神始终是柔和的,甚至带着心疼。

      陈嘉青将他拦进怀里,掌心扣住他后脑勺,轻轻压在自己颈侧。

      少年的呼吸又急又乱,清瘦的脊背都在颤抖,眼泪蹭在他锁骨上,烫得他心口发涩。

      “不会怎么样,案子已经结了。”陈嘉青一下下抚着他后颈,温柔却很笃定,“没有你的错,你没拿刀对着他,他自作自受,活该坐牢。”

      “我没办法……”方知予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碎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陈嘉青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实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我知道你没办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知予压抑地抽泣声。

      良久,抽泣声微渐渐弱,变得像是小动物的呜咽。

      “没事,不哭了。”陈嘉青束手无策,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脸颊,很轻地叹了口气,“以后也不可以这样。刀不是往自己身上捅的,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你明白吗?”

      方知予不管听没听懂,先点点头,可是想了想又摇摇头,最后还是说:“我没办法……”

      方知予身体不行,哭了这半天,小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却止不住掉眼泪。

      陈嘉青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咬了咬后槽牙:“对,你没办法。”

      “你一个小瞎子,没成年的小瞎子,长得好看的小瞎子,没人管没人护着,就是招人欺负,被欺负了连还手都做不到。”

      “不是我想瞎的,不是我想长成这样子……”方知予声音带着哭腔,几近绝望。

      陈嘉青捏着他单薄的肩膀,几乎要不忍心看,但还是狠下心强迫自己说下去。

      “你已经是这样,你弱到没办法自保,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弱者不能生活在底层,越是底层人越逮着不如自己的欺负,底层不包容弱者,你得往上走,往上走才能碰见好人,才有人把你当正常人尊重。”

      方知予逐渐冷静下来,泪还在淌,只是愣愣地听着。

      “上学有用的。”陈嘉青半哄半骗,“好好学,考个好一点儿的大学,长大了能赚更多钱……”

      “但是我考不了大学。”方知予突然动了动,微弱的力气想要推开他。

      陈嘉青愣了一下,“怎么考不了?”

      “我知道你好心,但是你也别、”方知予哽咽了一下,咬住下唇把泪憋回去,“……高高在上教育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来劝我。”

      “我考不了大学,瞎子就是考不了,瞎子连高中都没地方上……”

      “别一口一个瞎子。”陈嘉青皱着眉捂住他嘴。

      方知予把他手推开,“就是考不了。”

      他太笃定了,陈嘉青犹豫片刻才说:“能考,盲人高考的新闻年年都有。”

      “你也知道是新闻。”方知予微微垂着头,脖颈后凸起的骨节清瘦又脆弱,“一年才出几个你知道吗。”

      “别人不考,是不想考吗。”

      陈嘉青听得发愣,一时间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见陈嘉青不话说,方知予粗暴地抹了把泪,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

      他大概真把人惹生气了,陈嘉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陈嘉青现在没理由拦着了,只是在他起身站不稳时扶了一把。

      方知予走得着急,陈嘉青反应过来,看到他直楞楞冲着门框走,迅速跑过去拽他。

      根本拽不住,他越拽方知予蹿得越快。

      眼见着就要撞上,他只能伸手挡住门框。

      方知予一脑门撞他手背上,撞得特实在,一下晕头转向,人都懵了。

      可反应过来又生气。

      本来就气,撞上东西更生气。

      方知予什么也没说,甩开他手,不管不顾地就走了,经过客厅又被沙发绊了一下,终于气呼呼钻进自己房间拍上门。

      陈嘉青在背后看着他磕磕绊绊走的一路,没好意思插手,只是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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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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