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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碎碎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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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青来回切换网页浏览电脑上的学校信息,突然陷入茫然。
他一开始查的是盲校和特殊教育学校,江宜这边特教学校比较多,每个区都有,形式都差不多。
一般是视力障碍、听力障碍、智力障碍的学生都招收,小班制,全学段。
确实都有高中部,但是细看,视障学生是不能参加普通高考的,他们走的都是单招,专业总体来说只有两类,按摩和音乐。
能让视障学生参加普通高考的学校有,但是江宜没有。
更确切地说,全国一共都没有几所学校设立盲人高考班,盲人被允许参加普通高考的政策也不过是前几年刚刚出台的事。
他不知道苏引章是否了解这些,总之他没想过。
他把上学想的理所当然。
谁能想到一个叫高中部的地方没有“高中”呢……
陈嘉青合上电脑,他很抱歉,对方知予这么残忍。
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拿蒸汽棒打了一杯热牛奶,端到方知予卧室门前。
指节叩了两下门,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
屋里没动静,真不理他了。
“方知予?”陈嘉青又敲了一次。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方知予恼怒的声音很近,仿佛就贴着门板。
陈嘉青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你坐门口干什么?”
又没人应了。
陈嘉青怕他出事,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金属锁舌发出磕哒的声响,门锁着。
方知予一听门把手响更急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来道歉。”陈嘉青理不直气也壮。
过了几秒,方知予才闷声回答,“我接受道歉,你去睡吧。”
“我要当面道歉。”
“用不着。”
“用得着,”陈嘉青声音软了几分,“开个门,当面说,生气不能过夜的。”
“我不生气。”
“你生气,”陈嘉青放下牛奶杯子,指节一寸寸顺着门板向下敲,直到听出明显的闷响,“开个门,求你了。”
“……”
“方知予?”陈嘉青敲敲门板下方。
“我向你道歉,是我自己没了解清楚,却还一味地要求你,我错了,对不起。”陈嘉青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我,你真实的想法,可以和我说。”
陈嘉青又轻叩了一下门板:“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你想上,稍微给我一点儿时间了解情况,我保证让你有学上能高考。”
“……”
“你理理我……”
方知予不理他。
说话不答,敲也不应,陈嘉青再怎么样,里面都没动静了。
下方的门板敲起来明显是闷响,方知予就坐那儿。
不去床上,非坐冰凉的地板上。
陈嘉青心里骂了句小兔崽子,什么臭脾气。
……
方知予蜷缩着身子,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
胃部传来的绞痛让他不得不死死抵住上腹,敲门声都震得他后背发麻。
敲门声戛然而止,他松了口气,又好像隐隐失落,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落空。
他讨厌提起上学的事,也讨厌胃这种脆弱的器官。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也没办法让这破胃别疼了。
世界上就是这么多没办法的事。
方知予攥住门用力,很费力地把自己拉起来,稍微一动弹就牵动胃部一阵痉挛,他僵在那里不敢多动,只是靠门借力站着,极力放轻呼吸。
突然,门把处传来“吱扭吱扭”的金属摩擦声,方知予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陈嘉青……”方知予一开口胃里就传来尖锐的抽痛,逼得咬紧牙关,堪堪把呻吟声压回去。
“陈嘉青!!”方知予从难以置信到满腔怒火,也不管胃疼不疼,攥住门把手不要命地喊他。
“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开我的门啊!你的房子你就能随便进?你自己留备用钥匙了是不是?”
“我没有……”
“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多余给我钥匙干什么!假惺惺地求我开门干什么!”
“我不是……”
“你道貌岸然、虚情假意、厚颜无耻!你混蛋!!”
方知予喊到最后嗓子都劈叉了。
他骂起人来一个话口都不带留的,陈嘉青截了几次话头也截不住,急了一脑袋汗,“我他妈没钥匙,我拿铁丝开的!我凭本事开门你也管我!”
“咔哒——”
陈嘉青一扔铁丝,扭开门把手。
门把手往下一斜方知予就抓不住了,失去唯一的支撑力,腿软得直直跪下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陈嘉青你混蛋啊……”方知予差点儿又哭出来,破掉的尾音彻底哑在嗓子里。
他屋里不开灯,一片漆黑,全靠客厅的光亮映着,陈嘉青一下子傻眼了,没想到屋里的人是这么个状态。
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方知予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在他怀里抖得不行。
“我混蛋,我混蛋。”陈嘉青眉头越皱越紧,抄腿弯把人抱到床上,轻轻拉他抵在小腹上的拳头,“胃难受还是刚才扯到伤口疼?”
方知予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可嗓音已经带上哭腔:“胃疼……”
“我知道了,听话,松手,不能这么使劲儿按。”陈嘉青干燥灼热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他死死抵在胃部的手
压制的力气一散,尖锐的疼痛骤然爆发,方知予喉间里溢出一声呜咽,整个人疼得蜷缩进陈嘉青怀里。
他忍不住伸手就往胃上攥,被陈嘉青眼疾手快隔开。
陈嘉青炽热的掌心抚在他上腹,能摸到薄薄的肚皮下不断痉挛的胃。
胃里抽一下,方知予就死命地抓一下他胳膊,硬是给他攥出一圈红痕。
陈嘉青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胃疼一会儿我们吃药,有我在什么都是可以解决的。不要想东西,你放松,它就不疼了。”
方知予断断续续“嗯”着,声音很弱,分不清是疼还是回应。
“嗯,放松。”陈嘉青用脸贴了贴他沁出冷汗的额头,“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不知道陈嘉青用了什么办法,这么两句话好像有魔力,把他皱皱巴巴的情绪抚平。
也可能是陈嘉青怀里温暖,帮他揉胃的力道又轻又缓。
胃被陈嘉青护在手里,还是一阵阵痉挛,但间隔时间变长,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瞎子的本能地渴求身体接触,他想贴着,攒一点儿力气就使劲儿往陈嘉青怀里钻。
陈嘉青不明白他要什么,以为他难受,只是抱紧他安抚。
等到了个他疼的不那么厉害的空当,陈嘉青松开胳膊,让他自己靠到床头,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我去拿药,等我一会儿。”
方知予嗯哼了一声,可没力气抓住他,只能把自己蜷起来。
他睁着盲眼,听到拖鞋走远的声音,陈嘉青出去了,出去前还开了他房间的灯。
从陈嘉青抱他开始,他就感觉人都要不行了,疼得要不行了,难过得也要不行了。
他想问凭什么啊,我都关门了你还要进来,你凭什么进来,又凭什么……现在才进来。
陈嘉青端着热水回来,单手把完全埋进被子里的人捞出来,一看,又哭了,被子上脸上都是湿的。
“不哭,吃了药就不疼了,再疼咱上医院。”
陈嘉青拆开药递到他唇边碰碰,方知予自觉张开嘴,含进去就生吞了。陈嘉青眉心一跳,端着水杯给他喂了几口热水。
吃了药也哭,一直哭。
小孩又瘦又瞎又伤心,窝在他怀里就是掉眼泪,什么话也不说。
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嘉青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把人惹哭的,抱着不敢放下,拿纸接着他下巴颏上掉下来的眼泪。
方知予浑身上下只有脸蛋是软的,他现在才发现。
陈嘉青摸摸他变柔软的腹部,随着他呼吸微微颤抖。
“还难受吗?”
方知予摇摇头,突然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
陈嘉青把他往上一提,歪头去看他的脸,“没哭傻吧,谁跟谁说对不起呢。”
“我跟你说,你是为我好,我不识好歹,不好好说话,乱发脾气。对不起。”
“……”陈嘉青撩起他汗湿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我在门口讲的话你听见了吗?是我自己没了解清楚,却还一味地要求你,我向你道歉。”
方知予慢半拍地点点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听起来很认真的“没关系”。
就是人还呆呆的,坐在他腿上出神,除了有些费力地喘气,偶尔眨眨眼,哪哪都不动。
陈嘉青又和他这么呆了一会儿。
“能给我一个你以前老师的电话吗?我问问情况。”
方知予眼睛动了动,从愣神的状态里出来,却有一丝躲闪,“你拿我手机找。”
陈嘉青说“好”,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在他脸前晃了下,人脸解锁。
他这手机点哪哪出声,但是又不动,陈嘉青手忙脚乱操作了几下,方知予碰碰他手,把手机拿过去了。
他哭虚了,手都有点抖,陈嘉青托住他腕子。
抱着他这个角度正能看见他操作手机,看懂了。黑框里是读屏区,点一下和左右滑是选择读屏区,点两下是确认。
他这手机除了摄像头摔碎一块还挺好的,肯定是以前买的,不是新款,但是顶配。
陈嘉青想,宋老师应该对他很好,小孩以前肯定不过这苦日子,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方知予给他发过去串电话号码,捏着手机又不动了。
特教学校的高中部都是直升,没必要参加中考,可宋老师让他参加了。
她肯定想过办法,专业的老师肯定也知道。
陈嘉青还想问点别的,比如这个谭老师,全名叫什么、是他班主任吗……
“你爱问她什么问什么,别问我。”方知予侧身抱住他。
陈嘉青轻拍他背,有些无奈,“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我没有不相信你。”方知予靠在他肩上,低声说,“可都是没办法的事,没办法,世界上有很多没办法的事,你也不能怎么样。”
“我就是有办法。”陈嘉青捏捏他后颈上凸起的骨头,“你妈妈当时想让你去哪?”
方知予趴在他身上不动。
“南安。”他涩着嗓子突然说。
不在江宜。
太远了,过时间了,名额要钱、要考、要排位置,根本办不进去,陈嘉青真送他也不去,砸那么多钱,不值得……
陈嘉青还想再问,被方知予捂住嘴堵回去了。
“咱能不说这事儿了吗?”方知予脸埋回他肩窝,闷声又问了一遍,“不提了成吗,以后都不提了。”
他说:“我难受”。
“难受”俩字没说完,哭腔已经溢出来。
陈嘉青愣了下,说“好”。
“我想我妈。”方知予突然说。
“嗯。”陈嘉青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着他,轻拍他的背。
“她和你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她好凶,她天天骂我,她根本不管我。”
方知予沉默了几秒,“但是我有时候会想她。”
“人家都知道拍照,我怎么就不知道录个音呢,太傻了,现在想也没法儿,想也不知道往哪想。好像……完全消失掉了。”
“我已经忘了她的声音了。”
方知予声音轻轻的,可他们贴的太近了,陈嘉青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能听见他的心跳。
“我爸那时候,想让我去中专部学按摩。”
“我不想去,也不想在他家待着碍人家眼,就跟苏苏姐来江宜了。”
“我经常后悔来江宜。”
“你说得对,我活不好。本来就活不好,现在想死也没办法了。苏苏姐带我出来的,我死了,苏苏姐会自责一辈子。”
听到这儿陈嘉青掐了一下他后颈,掐疼了,方知予也掐他,掐完又给他揉揉。
“叶振帆老早就劝我去店里做学徒,他说学一年半年的就能挣钱,师父好,店一直开,也不会失业。”
“我说我不去,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去干这个,去了我不白出来了吗。”
“可是不去不行,没办法,钱太难赚了,付个房租就没了。如果不是你撞我摔了下手,我两个月前就去了,现在可能已经学会了呢。”
方知予抬起脑袋来笑了下,“你净耽误我赚钱”,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少要我好些房租”。
“现在就挺好的,在你这儿可好了。”方知予说。
“其他的都是没办法的事,哪样都没办法,就像叶振帆说的,人得认命。”
“我都认了,你非提,非来招我。我要烦死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方知予话里话外还是怪他。没他这样的,专往人痛处戳,自己说不行还非要人听,门都锁了还要撬开说。
陈嘉青不知道叶振帆是谁,伸手接住他滑落的眼泪:
“不是你的命,我们不认。”
这一晚上方知予的情绪几次崩得七零八落,拼也拼不起来。
他说了很多话,最后说得太累了,趴在他怀里就睡着了,更像是没力气晕过去了。
妙脆角进来巡视一圈,大概能感知到方知予虚弱的气息,一直围着他转,蹭他的手。
陈嘉青起身,轻手轻脚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方知予的漂亮并不尖锐,精致里带点儿柔和,这种长相显小。
他太瘦了,个子又不高,闭上眼睛,睫毛长长的、直直的,更像个小孩。
陈嘉青用手指蹭了蹭他红肿的眼皮,轻轻划过他淡到看不出血色的嘴唇。
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拐不过弯、拧巴不过劲儿,剖白后才特别惹人心疼。
妙脆角绕着方知予转了一圈,贴着他手臂躺下。
已经是深夜,陈嘉青纠结了一番还是直接给谭老师发了好友申请,但是要问情况,至少也是明天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