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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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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城孤儿院有63个孩子。这个数字几个月乃至几年变动一次,名叫金南的男孩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12岁以上的孩子可以由院长办理手续、入住寄宿学校,在此之前,孩子们六人一间宿舍,由几位老师统一照顾。
金南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领养的健康男孩。
他不喜欢和人做朋友,每天坐在窗边,等待外面世界的到来。
资助他上学的是一位林先生,写在徐知远文件夹的名单上,末尾数字是“3”。
3的意思是,他出资帮扶三个孩子,孩子们则需要手写感谢信,准备表演节目,接待某位不期出现的“大人物”。
装感谢信的信封尤其厚,金南亲眼见过自己的信被人拆出,扔在地上。
一个字一个字查着字典写出来的感谢信,金南自以为珍贵,他想弄明白大人们丢掉信纸的原因。
他听到了原因,只记得听到了,但详细的内容他已经忘记了。
金南只记得那年他的记忆碎片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机器的滴滴声,石膏,吊瓶,还有微波炉间暖融融的、像是奶粉或核桃粉的气味。
隔壁床玩滑板摔断腿的男孩一天三杯牛奶,每天早上由他妈妈带来,不用热水冲泡,味道特别香。
金南更加沉默。唯一一次反抗是他问唯一前来照顾他的李老师,为什么没有人给他带牛奶?
李老师说奶粉就够了,奶粉也可以补钙。第二天老师给他带了一盒不用泡的牛奶,忘了撕掉标签,一盒三块。
三块钱的奶粉够他喝好多天。
等金南知道什么叫“补钙”的时候,李老师已经被调走了。他再也没有喝到过奶粉,奶粉是李老师专门买给他的。
今南开始吃不饱。
打给他的饭永远最少,没有油,一点淡口青菜一碗米饭,他一碗一碗打几乎全是水的萝卜汤喝,把自己灌饱。
衣服也总是破大口。他和老师学过补衣服,布能补上,里面的棉花没有就是没有了。
冬天冻得流鼻涕,夏天出痱子发水痘,当他病得快昏厥的时候,是学校的老师和大不了他多少的班长带他去医院,把药当糖一样分给他。病没有杀死他。
金南终于12岁,可以离开“家”了。
白天上课,晚上帮人写作业,一天三餐“跑外卖”,很多次金南被老师逮到翻墙,晚归到宿舍关门,他抱破书包倚着墙,没风没雨就能睡一夜。
他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只知道学会了可以帮那群富二代写作业,一天五十块。考试传答案一百块,暑假作业一科两百块。
暑假,暑假真好啊,可以出去打工。去街上发传单,去后厨传菜洗碗,只要不被逮到,只要说是老板亲戚,一个月能赚千八百块。
然而金南的传答案大业到底是被发现了。他和一群五颜六色的学生一起被叫到老师办公室,通报批评,尾款全无,还挨一顿痛打。
好消息是老师帮他办了孤儿补贴,一个月千把块,够他吃饱饭。
金南仍旧帮人写作业,仍旧矮小单薄,仍旧抢不到水池只能半夜洗衣服。
他不再回孤儿院,住进三百一个月的筒子楼单间。他自己捏造“我帮我爸签字”,认钱的房东不会刁难一个半大孩子。
一人寒暑,他慢慢长大到开门要低手时,一辆劳斯莱斯停在筒子楼下,出现了一个和他长相八分相似的陌生男人。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呀?”
“……你是谁?”
“哎呀放心,Da……叔叔不是坏人,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叔叔把这个一百块给你,好不好?”
钱塞在少年缠着创可贴的双手上,男人指间戴了起码三个戒指,金碧辉煌。
“我叫金南,在……莲城一中。”他的名字没有那么值钱。
十多年前二月里,孤儿院的老师从寒夜中抱回一个襁褓。纸条被风掀飞,雨雪泼洒。
“小男孩啊!看起来也很健康,是不是妈妈很年轻……这孩子叫什么有写吗?”
“金南,好像是这个,光太暗了没看清。”
“金南?金子的金?”男人牵住他的手,“不对,应该是今天的今。”
今南。
“今南。”徐知远敲了敲他手背,“不说话我给你选萝卜汁了?”
今南回神,乘务正在分饮料,手里举着瓶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白水就行,谢谢。”
水放在他面前,附赠一只冷泡茶包,茉莉花味。
陌生人走远,徐知远贴近了些:“做噩梦了?”
今南昨晚睡眠不足,上了车没一会儿就开始睡,才醒没几分钟,人困得像个没开眼的泡芙皮。
今南睁眼瞧瞧窗外,列车快速掠过一大片水田,远方的丘陵隐在云雾中。莲城多山,还没开始钻洞,说明他们起码还有半个小时路程。
明亮的阳光和车内暖光将今南一下拽回现实,过去灰暗的日子尘扑扑被撩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今南觉得有点儿冷,往徐知远身边靠近些,徐知远也不躲,安安静静呆着,给今南做人架子。肩膀宽厚,肌肉柔软,脑袋枕上去很舒服。
徐先生一贯可靠,若说从前是块未融的冰,现在就成活火山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喷发,拿来煮煮温泉鸡蛋还不错。
“喂,徐生。”今南用蹩脚的粤语叫他。
徐知远轻轻一嗯,摘下眼镜。
今南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现在已经没有疤了,白净修长,只有些笔茧子和徐知远叼着咬出来的一环齿痕。
“我要吃肉。”
“行。”
“我要活一百岁。”
“一百够吗?”
“那两百岁。”
小单间的钥匙静静躺在徐知远衣服口袋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
莲城偏冷,春雨连天一直落入夜,两人抵达从前的拖拉机厂区,筒子楼仍在,灯光星星点点。
爬上陡坡,锈蚀栏杆下水泥阶半断,除了人常踩的地方都生了厚厚一层苔藓。
绿色多,蚊子也多,没走两步徐知远先被咬了一口。今南练血带肉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徐先生眉头微蹙,今南朝他做了个鬼脸。
“你说要体验生活的,不许嫌弃。”
“没嫌弃。”
的确没嫌弃,筒子楼幽暗狭窄的楼梯走道徐知远都走得很熟,好像这个地方他悄悄来过无数遍。
钥匙插入,打开房门,没有想象中扑鼻而来的灰,一切只因陈旧显得浅淡。
徐知远率先进入,踩出一串雨水的脚印。
今南的小床边,旧学校的校服还搭在架子上,干净的,似乎才被洗过不久。
“经常来?”
“偶尔。”徐知远很坦诚,他熟门熟路从今南的衣柜里拿出薄被子,再没有第二个枕头了,好在今南从前那些旧衣服没带走,折一件毛衣也能凑数。
他干活,今南坐着瞧。他至今不明白徐知远对他的这种补偿心理从何而来,一般孩子不都得觉得被抢了东西吗?
虽说爱是常觉亏欠,但总不能一开始就爱吧?
那么小一个豆芽菜,男生校服最小号穿在他身上都是oversize,他天天在外做工晒得黢黑,头发也是最潦草最便宜的板寸。
今南有时甚至会为徐知远见过他那么不堪的一面感到尴尬。他想要是徐知远后来才认识他,就见过他漂漂亮亮风光无限的样子,那该多好。
但那样的话……他大概不会在今家平安长大,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该更阴郁、更不讨喜,更愤世嫉俗。
一切感谢慈母心爆发的徐知远,有他发善,才有今日今南。
“徐知远。”
徐先生没回头,只从鼻腔漏出来一声淡淡的“嗯”,手还在忙着换被套。
今南瞧得想笑,但不上手帮忙,只偶尔指点两句要诀,不知不觉间,话题就引向了“我以前”。
今南的以前,薄薄登记在一份学籍档案里,一切从前以为高大的东西原来都变小了,一人能摊开睡的床,如今也要抱紧才能安眠。
从前嫌小的校服套在身上像紧身衣,今南说着比划着,翻出衣摆内侧的小小签名给他看。
“当初拿到这套衣服我特别高兴,七十几块有衣服有裤子,质量还不错,我能一直穿三年。”
“可惜他们不发鞋,我就穿一双拖鞋,好像就十几块。十几来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穷很可怜?偷偷告诉你,我其实攒了好多钱,我都准备好了,等我高中读完,考一个外地的大学,我把所有家当都一起带过去。”
“没有陈老师我肯定考不上丽大,不过……普通大学应该不难吧?其实大专也行,有书读就行。”
“我想去外面看看,去哪都好,当然丽都更好。”
“说不定在我没有回今家的世界里,我们还是能在丽都相遇,你信不信?不过那个时候我可不敢追你,我肯定躲远远的。”
“不是怕追不上,就是,嗯……你生活水平高,我怕我养不起。我还是有一点点大男子主义的。”
“就一点点。”
徐知远听他念叨,眼睛都要闭上了,仍然一句句答。多半简单应答,小半反问引导。
其实不必要问,今南相关所有事他早都已经一清二楚了。也许今南本人都不比他记得更清楚。
一桩桩,一件件,今南如何面对,如何逞强。
徐知远不是圣人,世上比今南还可怜的人千千万万,一个个可怜过去,一百个他都不够。
他对今南特别只因为,他唯一亏欠今南。
亏欠,怜悯,认同,欣赏,目光在一人身上停留过长,情弦便要绷紧、啁哳、变调。
现在是爱了,爱多少,爱几分?徐知远不敢计较。他只能把自己埋进已度而无从更改的苦难中,寻求一丝来自今南的安慰。
“我们会遇见的。”
今南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