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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第一步落下。

      顾怀升锃亮的黑色手工牛津鞋鞋底,踏在“云境”餐厅那厚实柔软、织有暗金色几何纹路的深灰色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这无声的一步,却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因为信息素风暴与银勺坠地而泛起涟漪的湖面,激起了更加明显、更加令人心悸的波动。

      餐厅里那种被精心营造的、悬浮于尘嚣之上的静谧与优雅,在这一刻彻底被撕裂了。背景里流淌的爵士钢琴曲,虽然依旧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但已经失去了它作为背景音的意义,变成了一种遥远而失真的、与此刻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噪音。更多的目光,从窃窃私语或略带不悦的打量,转变为清晰的好奇、惊愕、甚至是一丝面对顶级掠食者逼近时、生物本能的警惕与不安。

      顾怀升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尖。温岭溪在他身后发出的、带着惊惶与不知所措的低声呼唤(“顾先生!请您等等!”),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声响,根本无法穿透他此刻全部心神都聚焦于前方那个银灰色身影的、近乎绝对专注的状态。

      他的步伐稳定,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压迫感。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均匀。高大的身形在餐厅暖金色与局部射灯交织的光影中移动,投下的影子随着脚步的推移,如同缓慢推进的、无形的阴翳,逐渐覆盖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覆盖过那些摆放着精致餐具和昂贵食物的餐桌边缘,也……一点点地,逼近了斜对面那张桌子,以及桌旁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与周遭世界彻底隔绝开的纤瘦身影。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林旭。或者说,没有离开过林旭暴露在他视野里的每一寸细节——那随着呼吸(那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细微而急促了)而微微起伏的、单薄得可怜的肩背线条;那截低垂的、后颈被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半遮半掩、却能清晰看到脊椎骨节微微凸起痕迹的苍白脖颈;那几缕垂落在颊边、随着他细微动作(比如吞咽,比如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而轻轻颤动的、泛着奇异光泽的银灰色发丝;还有……那搁在深色桌布上、紧紧攥着一柄银色餐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到几乎透明的、瘦削得令人心惊的手。

      林旭在紧张。
      非常紧张。
      即使他伪装得近乎完美,即使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投过来,即使他看起来像是彻底沉浸在了与谢临松(那个此刻也抬起头、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复杂情绪看向顾怀升的Beta男人)的交谈或者自己的世界里——但顾怀升那被十一年执念、无数次生死博弈和天生读心术(尽管此刻因剧烈情绪和距离干扰而模糊)锤炼出的洞察力,依旧捕捉到了那些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如此真实不虚的“破绽”。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紧绷。一种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缚、被冰冷视线钉在原地的僵硬。一种……猎物察觉到天敌靠近时,即使明知逃跑无望、也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收缩身体、试图将自己缩到最小的本能反应。

      这个认知,像一把混合着冰与火的利刃,在顾怀升的心头反复切割。一方面,它证实了林旭并非真的无动于衷,那层平静的伪装之下,有着真实的情绪波动(无论那是恐惧、抗拒、还是别的什么)。这让他那几乎要被冰冷的漠然所冻结的、寻找了十一年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慰藉——至少,他还能影响到他。另一方面,这种紧张与僵硬,尤其是林旭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又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与怒火。是谁?是什么?让那个曾经即使满身是刺、眼神凶狠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惊弓之鸟般的模样?是父亲当年的“交易”和威胁?是这十一年独自(或与谢临松一起)漂泊的艰辛?还是……别的、他所不知道的伤害?

      第二步落下。

      距离更近了。

      顾怀升身上那股再也无法完全收敛的、混合着紫罗兰冷冽、雪松沉静、檀木古老以及浓烈Alpha威压与此刻翻涌情绪的信息素,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无形的力场,更加清晰地笼罩了林旭所在的那张桌子。空气仿佛都因为这股强大而复杂的气息而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谢临松的反应最为直接。作为Bet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不如Alpha和Omega敏锐,但如此近距离、如此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压迫,依旧让他感到了明显的不适和压迫感。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眉头皱得更紧,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顾怀升,眼神里的戒备和警惕已经化为了实质性的紧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顾怀升那慑人的气势和明确无比的目标指向下,竟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而林旭……

      顾怀升看到,在自己第二步落下的瞬间,林旭那一直低垂着的、如同天鹅折颈般脆弱优美的脖颈,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就像是被无形的寒风吹拂,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握着餐叉的手,指节绷得更紧了,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他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微不可察。

      但除此之外,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顾怀升。甚至,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顾怀升的角度看不到),似乎……极其缓慢地、摸索着,按向了自己的胃部。一个极其细微、却让顾怀升心脏猛地一揪的动作——那是林旭紧张或不适时,无意识的老习惯。

      胃痛?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

      顾怀升的脚步,因为这细微的观察,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但那停顿转瞬即逝,第三步,已然抬起,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林旭或谢临松,也并非来自周围被这诡异气氛吸引的食客。

      而是来自顾怀升自己。

      就在他抬起脚、即将迈出第三步的刹那,一股极其尖锐、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要将他头颅劈开般的剧烈头痛,猝然袭来!那痛感如此猛烈,如此集中,如同有人将一把烧红的冰锥,从他的太阳穴狠狠扎入,直刺脑髓深处!视野在瞬间被大片闪烁的金星和扭曲的黑影所充斥,耳中响起尖锐的、高频的耳鸣,几乎要盖过一切声音。

      读心术的副作用,在他情绪剧烈波动、并且如此靠近“目标”(林旭)的情况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这一次,伴随头痛而来的,并非仅仅是不适和干扰,而是……一些极其破碎、混乱、却异常清晰的感知碎片。

      那不是具体的思维或语言。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汹涌的、如同风暴海面下疯狂涌动的暗流般的情绪洪流。

      绝望。深入骨髓、冰冷粘稠、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
      恐惧。并非针对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对世界、对自身、对未来的、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疏离。
      疲惫。一种掏空了所有力气、所有热情、所有希望,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运转的、彻骨的疲惫。
      还有……疼痛。不止是胃部的、生理的疼痛。还有一种更加模糊、更加深刻、仿佛从灵魂每一个裂缝中渗透出来的、持续的、无声的哀鸣。

      这些情绪碎片,如同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潮水,瞬间将顾怀升淹没。它们并非直接来自林旭的思维(他的读心术能力还无法在对方如此抗拒、且自身状态极差的情况下清晰读取),而更像是……从林旭周身那片死寂的、疲惫的“情绪场”中,被动感应、吸纳、并在他自己剧烈波动的精神世界中被无限放大和扭曲的回响。

      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那庞大而黑暗的情绪质量,就几乎要将顾怀升自己的理智防线冲垮。他仿佛在那一刻,亲身触碰到了林旭这十一年来,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与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也正是这如同精神层面被狠狠捅了一刀的剧痛与冲击,让顾怀升在即将迈出的第三步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踉跄和迟滞。但也仅仅是迟滞了不到半秒。

      剧痛与黑暗的情绪回响,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将他心底那混合着愤怒、疼痛、不解与偏执占有欲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更加疯狂!

      林旭……在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而他,却在这里,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漠然,将他隔绝在外?

      不。
      绝不。

      他要走过去。
      他要撕开那层伪装。
      他要抓住他,问清楚,这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把他从这片绝望的荒芜里,拉出来。无论他愿不愿意。

      顾怀升咬紧了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他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头痛和黑暗情绪回响压制下去,重新稳住了身形。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翻涌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染上了一层更加骇人的、近乎血色的偏执与决绝。

      第三步,重重落下!

      “咚。”

      这一次,脚步声清晰地透过厚实的地毯,传了出来。沉闷,有力,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某种不容更改的决意。

      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林旭衬衫领口最上方那颗纽扣的纹理,看到他耳后那片苍白皮肤上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的血管,甚至……能隐约嗅到,在强效抑制剂和餐厅复杂气味掩盖之下,一丝极其极其稀薄、却如同烙印般深刻在他灵魂里的、属于林旭的、微苦的樱花信息素,与他自己紫罗兰气息交融后、那独一无二的、标记的痕迹。

      这气息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顾怀升停下了脚步。

      就站在林旭和谢临松那张桌子的旁边。距离林旭的椅子,不过半步之遥。高大挺拔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林旭大半个身体都笼罩其中。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或震惊,或好奇,或不安,或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都聚焦在了这三角对峙的中心。

      温岭溪站在原来的桌子旁,脸色煞白,双手无助地交握在身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上前。侍者们面面相觑,训练有素的他们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明显超出常规服务范畴的、充满了危险张力的情况。

      谢临松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挡在了林旭身前一点点,虽然这个动作在顾怀升强大的气场下显得如此无力,但他还是试图用身体隔开顾怀升那几乎要将人穿透的视线,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开口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们正在用餐,如果您没有……”

      “让开。”

      顾怀升的声音响了起来。

      低沉,沙哑,仿佛被沙砾反复摩擦过,带着一种金属般冰冷的质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威压。他没有看谢临松,目光依旧如同钉子般,钉在低着头、仿佛化身为一尊苍白石雕的林旭身上。

      谢临松被这简短的两个字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扶了扶眼镜,试图维持镇定:“先生,我不认识您。如果您是认错人了,或者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

      “我说,让开。”顾怀升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提高,但其中的寒意与压迫感却更重了。他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谢临松脸上。那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看一件碍事物品般的漠然。“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谢临松被那目光刺得呼吸一窒,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毫无反应的林旭,他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他现在……不太方便。”

      “朋友?”顾怀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笑意,“你确定,你知道他是谁?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那股一直被他极力压制、却依旧浓烈无比的信息素,如同受到挑衅般,更加汹涌地朝着谢临松和林旭的方向压去。紫罗兰的冷冽中,带上了清晰的、属于顶级Alpha的、极具攻击性和宣告意味的凛冽。

      谢临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作为Beta,他从未如此直接地感受过如此高质量的Alpha信息素威压,那是一种源自生理层面的、难以抗拒的压迫与不适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

      而就在这时——

      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低着头的林旭,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抬头。
      不是说话。
      不是任何激烈的反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直按在胃部的那只手。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拉住了谢临松挡在他身前的手臂衣袖,极其细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他在阻止谢临松。
      他在说,不用管。
      或者说……他接受了,避无可避。

      谢临松愣住了,低头看向林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担忧和困惑。

      而顾怀升,在看到林旭这个动作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旭……在保护谢临松?怕自己伤害他?
      还是……他觉得,面对自己,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不想连累旁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顾怀升感到一种更加尖锐的刺痛。

      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谢临松,目光重新落回林旭身上。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林旭那低垂的、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的白色睫毛,看清他鼻尖上因为紧张或不适而渗出的一点点细小汗珠,看清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上,那一道被他无意识咬出的、细微的、泛着水光的齿痕。

      然后,顾怀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响起。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十一年寻找的疲惫、被漠视的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般执拗的……呼唤。

      “林旭。”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也……终于,炸开了那层看似坚固的、沉默的冰壳。

      一直低着头的银发男子,那剧烈颤抖的睫毛,骤然停止了抖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一切——惊愕的食客,僵硬的谢临松,不安的侍者,远处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都褪色、模糊,化作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桌子,这两个人,以及这声穿越了十一年光阴、承载了无尽重量、终于再次抵达的……呼唤。

      林旭的呼吸,似乎彻底停止了。

      然后,在顾怀升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不容回避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般,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当那张脸,那张褪尽了少年稚气与尖锐、只剩下苍白、疲惫、疏离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脆弱感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顾怀升视线中时——

      当那双深褐色的、曾经时而暴躁时而空洞、此刻却只剩下死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的眼睛,终于再次对上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翻涌着风暴与执念的眼睛时——

      顾怀升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找到了。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这双眼睛。

      即使它们如此陌生,如此冰冷,如此……令人心痛。

      但这就是林旭。

      他跨越了十一年时光,穿越了无数绝望与寻找,最终……站在了这里,站在了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只有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属于永久标记的羁绊,在无声地尖叫、共振、拉扯。

      一场迟到了十一年的、注定不会平静的“重逢”,就在这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对视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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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