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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   当那声低沉沙哑、却仿佛蕴藏着十一年光阴重量的“林旭”二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畔时,林旭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并非天旋地转,而是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餐厅残留的背景音乐、周围食客压抑的窃窃私语、谢临松紧张的呼吸、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沉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有那两个字,带着顾怀升独有的、清冷凛冽又沉郁厚重的紫罗兰与雪松气息(即使隔着距离和抑制剂,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标记连接依旧让这份感知清晰如昨),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早已麻木冰冷的神经末梢上。

      胃部的钝痛,在那瞬间骤然变得尖锐无比,像是有冰冷的刀片在里面缓慢而持续地搅动。颈后早已愈合、却仿佛从未真正“平静”过的腺体位置,传来一阵清晰到近乎灼痛的悸动,那是属于Alpha的、强烈的信息素冲击与永久标记的本能共鸣,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强行唤醒,在他体内掀起无声而剧烈的海啸。左手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淡痕迹的旧伤处,皮肤之下似乎又有那种熟悉的、诡异的温热与微痒感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不安地蠕动、想要破土而出。但他此刻全部的身心都用来应对眼前的“灾难”,无暇去分辨那究竟是应激反应下的幻觉,还是那该死的“不死”体质带来的又一次异常。

      他低垂着头,视野里是雪白桌布上精致的银质餐具边缘反射出的、破碎而扭曲的冷光,以及自己那只搁在桌面上、因为过度用力紧握餐叉而指节惨白、微微颤抖的手。他能感觉到顾怀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带着高温和重量的射线,死死地钉在他的后颈、肩背、乃至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衬衫和伪装彻底烧穿。

      躲不掉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铁锈味的绝望,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十一年来精心构筑的、用距离、沉默、新身份和强效抑制剂堆砌起来的、脆弱如纸的壁垒,在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命运嘲弄般的重逢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麻木,习惯了在情绪的荒原上独自行走,将那个名为“顾怀升”的、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炽热、沉重、扭曲的过往,都深深埋葬在记忆最底层、覆盖上厚厚的冻土与尘埃。

      可是,当这个人真的再次出现,带着比记忆中更加成熟冷峻、也更加具有压迫感的气势,站到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用那种混合着愤怒、痛苦、执念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的眼神凝视着他时,林旭才发现,那所谓的“埋葬”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冻土之下,岩浆从未冷却;尘埃之中,灰烬依旧滚烫。

      那些被他用尽力气试图遗忘的片段——昏暗通道里强势的标记与灼痛,暖黄灯光下细致的包扎与紧握的手,老宅樱花树下的模糊约定与反季节的诡花,父亲冰冷的话语与沉甸甸的灰色文件袋,外婆枯瘦的手和最后那句“好好活”,以及更久远的、混杂着贫穷、屈辱、孤独与微弱希望的少年时光——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被按下倒带键的电影胶片,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回、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晕眩和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十一年……他一直在找吗?
      看到现在的自己,这副苍白、瘦削、眼神死寂、和谢临松(他唯一的、脆弱的社会连接)坐在一起用餐的模样,他会怎么想?失望?愤怒?还是……怜悯?

      不。顾怀升不会有怜悯。他只有掌控,只有执念,只有那种近乎偏执的、将他视为所有物的目光。

      林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冰渣,刺痛着喉咙和肺叶。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阻止自己因为胃部的剧痛和精神的冲击而当场蜷缩起来或者干呕。他能感觉到谢临松挡在他身前的、微微颤抖的手臂,能听到谢临松试图与顾怀升交涉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声音,也能感受到顾怀升那毫不掩饰的、对谢临松的漠视与驱逐。

      然后,他听到了顾怀升那句冰冷到极致的“让开”,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澎湃的、属于顶级Alpha的、充满攻击性与宣告意味的信息素威压。那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谢临松身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谢临松只是个Beta,一个温和的、从事艺术疗愈工作的、与他这十一年来勉强维持着“正常”表象生活息息相关的朋友。他不能,也不应该被卷进他和顾怀升之间这片充斥着过往伤痕、扭曲羁绊与未知危险的泥沼里。顾怀升的敌意如此明显,谢临松留在这里,只会受到无谓的伤害和羞辱。

      这个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林旭一片混沌黑暗的思绪中亮起。保护谢临松。至少,让他先离开。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稍微像点“人”该做的事。

      于是,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按在胃部、试图缓解疼痛的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摸索着,轻轻拉住了谢临松挡在他身前的衣袖布料。力道很轻,几乎只是触碰,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意图却很清楚:停下,别说了,先走。

      他能感觉到谢临松身体的僵硬和投来的、充满担忧与不解的目光。但他没有力气去解释,也无法解释。他只是松开了手,重新将手放回膝盖上,攥紧了拳头,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胃部的翻搅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听到了顾怀升叫出他的名字。

      “林旭。”

      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伪装、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努力,都像是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击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暴露在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与谎言的注视之下。

      呼吸停止了。
      世界凝固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那声呼唤,在耳膜深处反复回荡,带着宿命般的重量,逼迫着他去面对,去回应。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十一年,他像个幽灵一样活着。用顾怀瑾给的那笔钱(那笔沾着交易与耻辱味道的钱)处理了外婆的后事,然后删除了所有过去的联系方式,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来到了这座以湿润多雨和古老巷道闻名的南方小城。他联系了唯一一个在网络上有些许交集、却与现实生活毫无瓜葛的“朋友”谢临松。谢临松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没有追问他的过去,只是默默地提供着一种近乎专业的、温和的陪伴与支持。

      他尝试过“正常”的生活。用剩下的钱(大部分都存了起来,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那笔“交易”所得)报了设计类的课程,凭借着残留的一点艺术天赋和近乎自虐般的努力,磕磕绊绊地学了下来,后来在一家小设计工作室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他依然瘦,依然苍白,依然有严重的胃病和挥之不去的抑郁低潮,依然会在情绪极度低谷时,感受到左手手背上旧伤处那诡异的“生长”感,以及偶尔在镜中或水面的倒影里,瞥见皮肤下转瞬即逝的、淡粉色的樱花虚影——那些“异常”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与常人的不同,也提醒着他与顾怀升之间那未断的、诡异的连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谢临松是偶尔飞来的、无害的候鸟,给予他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社会”的暖意,却从未真正登陆。他拒绝深入任何关系,回避任何可能暴露过去的场合,用强效抑制剂将自己Omega的身份和信息素掩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将“林旭”这个充满麻烦与痛苦的过去彻底埋葬。

      他曾以为,只要时间够久,距离够远,他就能慢慢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至少,学会与这片内心的荒芜和平共处,麻木地、履行对外婆承诺般地“活着”。

      直到此刻。

      直到顾怀升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或者索债者),带着一身久居上位的冷冽威压和历经十一年仍未消散的偏执,猝然撕裂他脆弱的平静,将血淋淋的过去和未解的羁绊,粗暴地重新摔在他面前。

      无处可逃。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愤怒,也并非恐惧(或者说,恐惧早已沉淀成了更深层的、弥漫性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疲惫。就像一场持续了十一年的漫长逃亡,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却发现起点即是终点,追捕者从未离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抗议。视线从桌布上破碎的冷光,移到谢临松担忧的脸,最后……不可避免地,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灰色的眼睛。

      顾怀升的眼睛。

      十一年不见,这双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锐利,沉淀了太多林旭看不懂也无力去解读的复杂情绪——愤怒、痛苦、不解、执念、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炽热?但最让林旭感到窒息的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眼神空洞死寂,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精致的易碎品。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冻结成坚冰。周围的一切都褪色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林旭能清晰地看到顾怀升瞳孔中自己的影子在微微颤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紫罗兰与雪松气息(其中混杂着一丝陌生的、属于顶级权势的檀木沉韵),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滚烫的探照灯,在他脸上每一寸皮肤上灼烧、审视,试图找出这十一年光阴留下的、除了苍白与疲惫之外的其他痕迹。

      他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胃部的绞痛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更加尖锐。他想移开视线,想重新低下头,想像蜗牛一样缩回自己脆弱的壳里,但顾怀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林旭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先是将目光,极其艰难地,从顾怀升脸上移开,转向了旁边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谢临松。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长期缺乏使用和情绪压抑后的、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社交礼仪般的、疏离的客气:

      “临松。”

      他叫了谢临松的名字,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你先回去吧。”林旭继续说道,目光没有与谢临松对视,而是落在他面前的餐盘上,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再联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话题的意味。

      谢临松愣住了,他看着林旭,又看看一旁气势骇人、目光始终锁死在林旭身上的顾怀升,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可是,旭……”他下意识地用了亲昵的称呼,但在顾怀升骤然变得更加冰冷的注视下,硬生生改口,“……林旭,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这位先生他……”

      “没事。”林旭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请求的意味,“你先走。拜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谢临松心上。谢临松看着林旭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侧脸,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明显来者不善、与林旭之间气氛诡异到极点的Alpha,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了解林旭,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不希望旁人介入。

      “……好。”谢临松艰难地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顾怀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对林旭说:“你自己……小心。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桌子,朝着餐厅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明显的不安和仓促。

      现在,这张桌子旁,只剩下林旭和顾怀升两个人。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刚才更加粘稠,更加充满一触即发的张力。

      林旭能感觉到顾怀升的目光,因为谢临松的离开而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具有压迫性。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解剖,看清这十一年来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然后,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转向了顾怀升。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深褐色的眼睛,对上了深灰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和死寂之下,某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顾先生。”

      林旭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平淡,用了一个极其疏远、甚至带着一丝讽刺意味的称呼。他微微抬着下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顾怀升的视线下,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倔强。

      “好久不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十一年了。”

      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或者某个无关紧要的、年代久远的熟人。

      “看来您过得不错。”林旭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顾怀升身上那身价值不菲、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扫过他左手腕上那块低调却彰显着身份与财富的腕表,扫过他周身那股与“云境”餐厅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于其中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峻气场。“恭喜。”

      这话里听不出任何恭喜的意味,只有冰冷的距离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林旭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涩意。

      他没有等顾怀升回应,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头发冷的语调说道:“刚才那位,是我的朋友,谢临松。我们……只是在这里吃顿便饭。没想到会打扰到您和……”他的目光,似乎这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顾怀升身后不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神情惊惶不安的美丽Omega(温岭溪),他的话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那片死寂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和您的女伴。”

      “很抱歉,刚才的……意外,打扰了你们的兴致。”林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机械牵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用那只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扶住了桌沿,似乎想要站起来,结束这场让他身心俱疲的、突如其来的“重逢”。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锤,敲打在顾怀升的心上,也敲打在这凝固的空气中。

      疏离,客气,平淡,像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近乎残忍的“礼貌”。

      这比激烈的质问、愤怒的控诉、或者恐惧的逃离,都更加让顾怀升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暴怒的、被彻底否定的痛楚。

      林旭,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过去已死,羁绊已断,他们之间,只剩下这十一年光阴划下的、冰冷而不可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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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