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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与车内暖意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深秋夜露寒气和专用车道旁常绿植物清冷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短暂地冲淡了车厢内那浓稠到化不开的痛苦喘息与紫罗兰雪松信息素的纠缠。但这新鲜的冷空气对于林旭而言,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刮过他汗湿的皮肤和灼热的呼吸道,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原本就蜷缩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得更紧,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从喉间挤出,带着破碎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水。
顾怀升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在司机拉开车门、垂手肃立一旁的瞬间,他已经调整了姿势,那只一直覆盖在林旭胃部、提供着克制揉按的手迅速收回,转而与另一只手臂协同,以一种极其稳固且高效的姿态,将几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林旭从座椅里半抱了出来。
林旭的体重轻得让顾怀升的心沉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健康的、长期消耗下的单薄,隔着衣物都能清晰感受到肩胛骨和脊椎的嶙峋轮廓,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他试图挣扎,但虚软的手臂只是无力地推拒了一下顾怀升的胸膛,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便被深秋的冷风呛得再次咳了起来,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潮,随即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更深的青白。
顾怀升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他的手臂如同最精密的支撑架,稳稳地承托着林旭大部分体重,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可能压迫到胃部的角度。他大步朝着眼前那栋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低调而恢弘的建筑走去。建筑的外观是现代简约风格,大片哑光黑的金属与深色玻璃幕墙构成了冷硬而私密的外壳,唯有入口处透出温暖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线,以及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标识的银色门楣。
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已经静候在门口。两名穿着剪裁合体、面料高级的珍珠白色制服的Beta护士推着一架看起来异常轻便平稳的移动床,另一名气质沉稳、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性医生则快步迎上,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顾怀升怀中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林旭。
“顾先生。”医生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镇定,“交给我们吧。”
顾怀升的脚步在移动床边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紧闭双眼、眉头因痛苦而死死拧紧、身体仍在不自觉轻微颤抖的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灼、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他没有立刻将林旭放下,而是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确认这个失而复得却又脆弱不堪的人,即将被纳入他的保护圈,得到最妥帖的照料。
“急性症状,剧烈胃痛,可能伴有痉挛。有长期胃病史。”顾怀升的声音低沉而快速,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感,“他需要立即止痛和详细检查。注意,”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医生,“他的身体状况有些……特殊。对某些药物或刺激可能反应异常。务必谨慎。”
“特殊”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医生眼神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平静,点了点头:“明白,顾先生。我们会进行最全面的评估,采用最温和有效的方案。”作为这家只为极少数权贵服务的私人医疗会所的资深医师,他早已习惯了客户们不愿明言的“特殊情况”和绝对保密的要求。
顾怀升这才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林旭放置到移动床上。当他的手臂从林旭身下抽离时,林旭似乎因失去了那个支撑和热源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直紧攥着顾怀升衬衫前襟(不知何时抓上的)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护士立刻上前,动作轻柔而专业地为林旭盖上轻暖的薄毯,调整体位,连接上便携式监护仪。冰冷的电极片贴上皮肤的触感让林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侧向一边,仿佛想将自己与这一切都隔绝开来。
移动床被平稳而迅速地推向建筑内部。顾怀升紧随在侧,他的步伐与移动床的速度保持着一致的节奏,高大的身影在廊道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沉默的阴影。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旭苍白汗湿的侧脸和那微微起伏的、单薄得可怜的胸口。
廊道内部是极简的米白色与浅灰基调,墙面是吸音的柔软材质,地面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令人放松的植物精油香氛,混合着顶级消毒水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洁净冰冷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昂贵的、高效的、非人性的静谧,与林旭那剧烈痛苦却隐忍的喘息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经过几道自动开启的、厚重的隔音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而设备齐全的检查治疗室。更多的医护人员无声而有序地围拢上来,在医生的低声指令下开始工作。静脉通路被迅速建立,透明的药液通过精细调节的泵缓缓滴入林旭青筋微凸的手背;温和的镇定与解痉药物被小心推注;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电子音,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据。
顾怀升被礼貌而坚定地请到了治疗室隔壁的观察等候区。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却又不会干扰治疗。他站在玻璃前,身姿笔挺如松,双手却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林旭在药物作用下,那因为剧痛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眉头虽然依旧蹙着,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破碎和急促。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也逐渐从警报边缘回归到相对稳定的范围。
直到这时,顾怀升才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十一年寻找的尘埃和方才一路紧绷的砂砾。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深灰色的眼眸依旧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他的目光,从林旭苍白的脸,移到了那只正在输液的、搁在雪白床单上的左手。
林旭的左手自然地微蜷着,输液针头巧妙地固定在拇指下方的腕侧。而就在手背中央,那道浅淡的旧疤痕处……顾怀升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治疗室明亮均匀的无影灯下,那片皮肤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只有疤痕本身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一丝,是那种陈旧的、愈合良好的淡粉色。但是……顾怀升确信自己在车上看到的不是幻觉。那转瞬即逝的、如同呼吸般闪烁的、更浅淡莹润的粉色微光,以及那模糊的花瓣虚影……它们是什么?和林旭的痛苦有关?还是和他那“不死之身”的异常有关?和……老宅的樱花树有关?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林旭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
治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最后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低声对护士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出治疗室,来到观察区。
“顾先生,”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谨和一丝放松,“急性胃痉挛合并胃炎发作,可能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和近期……剧烈情绪波动诱发。已经用了药,疼痛应该能控制住。病人现在很虚弱,有严重营养不良和贫血的迹象,胃部也有陈旧性损伤。需要静养和系统的调理。”
顾怀升听着,下颌线绷紧:“‘特殊’情况有发现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对常规药物反应正常。但有一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病人左手手背有一处旧伤疤痕。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发现那处的皮肤温度和微循环,有极其细微的、与情绪波动似乎相关的……异常活跃迹象。当然,这可能是疤痕组织的正常反应,或者是神经性因素。我们已记录,会持续观察。”
顾怀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不是他的错觉。那“异常”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能被精密仪器捕捉到微弱的信号。
“我知道了。”顾怀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安排最好的病房,需要绝对安静和隐私。治疗方案你全权负责,随时向我汇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他自己要求离开。”
“明白。”医生点头,对于这种级别的客户要求早已习以为常。
很快,仍在昏睡(药物作用)中的林旭被转移到了位于建筑顶层的一间套房式病房。这里更像一个豪华的酒店套房,拥有宽敞的起居区、独立的卫生间和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只是多了专业的医疗设备和隐藏在装饰后的呼叫系统。色调是舒缓的浅灰蓝与米白,灯光柔和可调,空气里飘着极淡的安神香薰。
顾怀升亲自看着护士将林旭安置在宽阔的病床上,调整好靠背的角度,盖好羽绒薄被。林旭睡得很沉,药效让他暂时逃离了痛苦的折磨,苍白的脸上只剩下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均匀。那只输着液的左手被小心地放在被子外,手背上的疤痕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无害。
顾怀升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幽微的落地灯,将他半边身影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与沉沉的暗影交界处。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床上昏睡的人,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又像一个审视着自己失而复得、却已伤痕累累宝藏的收藏家。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仪器轻微嗡鸣和两人平稳(一个沉睡,一个凝滞)的呼吸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一丝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林旭是在一阵干渴和喉咙的灼痛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底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无处不在的沉重与绵软,仿佛每一个关节都被灌了铅。胃部的尖锐绞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钝的、空乏的隐痛和强烈的恶心感。喉咙干得如同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眼皮也沉重得难以掀开,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陌生的、装饰简洁而奢华的天花板,柔和的光线从侧面传来。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宽敞的房间,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蓝的窗帘,以及……床边椅子上,那个如同融入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熟悉而高大的身影。
顾怀升。
几乎是在认出那个身影的瞬间,昏睡前的所有记忆——餐厅的对峙,车内的挣扎,胃部的剧痛,被迫的触碰,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如同潮水般轰然回卷,狠狠撞击着他刚刚苏醒、依旧脆弱不堪的神经。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然而,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仅仅是抬头的动作就带来一阵眩晕,手臂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左手背传来的刺痛和异物感(输液针头)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只能徒劳地重新跌回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和愤怒的闷哼。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椅中的人。
顾怀升几乎是在林旭睫毛颤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根本未曾深睡,只是闭目养神,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对床上人状态的绝对警觉。他立刻起身,动作快而稳,几步就来到了床边。
“别动。”他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他伸手,却不是去按住林旭,而是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同时自然地俯身,调整了一下林旭身后的枕头高度,让他的头颈能更舒适地倚靠。“你需要什么?水?”
他的靠近带来那股熟悉的、经过一夜沉淀后略微淡去、却依旧极具存在感的紫罗兰与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属于清晨的微凉和属于他的、独特的Alpha体息。林旭的身体瞬间僵硬,深褐色的眼睛因为惊怒和虚弱而睁大,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顾怀升的脸。
“滚……”他想骂人,想让他离远点,但干裂的喉咙只发出一个破碎嘶哑的音节,随即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他不得不侧过身,蜷缩起来,痛苦地咳着,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顾怀升的眉头紧锁,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色。他没有因为那个“滚”字而动怒,只是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恒温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
“喝点水。”他将吸管递到林旭唇边,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旭紧闭着嘴,扭开头,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最激烈的抗拒。但他的咳嗽还未平息,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的灼痛也让他极度渴望那杯水。
就在这时,护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顾怀升看了一眼林旭抗拒的姿态,将水杯暂时递给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士会意,上前温柔地劝慰,并展示了水中并未添加任何药物。也许是干渴实在难以忍受,也许是护士温和的态度与顾怀升带来的压迫感形成了对比,林旭最终还是在护士的帮助下,就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下了大半杯温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咳嗽慢慢平息,但那种虚脱无力和喉咙的刺痛依旧存在。林旭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不再看顾怀升,也不看护士,仿佛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护士检查了一下输液情况和生命体征,记录数据,又轻声询问了林旭是否有其他不适。林旭只是摇头,一言不发。护士看了一眼顾怀升,得到默许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如同有质量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与室内幽暗的灯光交织,勾勒出顾怀升站在床边的挺拔轮廓,和床上林旭那苍白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顾怀升没有回到椅子上。他就站在那里,距离床边一步之遥,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旭那张写满了抗拒与疲惫的脸上。他能看到林旭眼睫的细微颤动,能看到他因为紧张或不适而无意识抿紧的、依旧干裂的嘴唇,也能看到他放在被子外、输着液的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着。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十一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迷雾、误解和伤害,必须被撕开一道口子,哪怕会鲜血淋漓。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林旭。”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餐厅里那种带着十一年寻找重量的呼唤,也不是车上那种混合着命令与紧绷的语调,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平静。“我们谈谈。关于十一年前。”
床上的林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那原本微微起伏的胸口,似乎屏息了一瞬。
顾怀升并不期待他立刻回应。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亟需倾吐的迫切。
“我知道,你恨我。恨顾家。”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尝这两个字带来的苦涩,“在餐厅,在车上,你说了。我也听到了……你说是‘我父亲逼你走的’,‘用钱和威胁’。”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林旭的眼睫颤动的幅度变大了一些,嘴唇抿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林旭周身那原本死寂的、抗拒的情绪场,开始泛起细微的、激烈的波动。
“但是,林旭,”顾怀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沙哑,“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在你离开的时候,在我父亲去找你、和你达成那场‘交易’的时候……我被关在顾家的禁闭室里。”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终于打破了林旭那层冰封的沉默外壳。
林旭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睁大,里面残留的疲惫、死寂和抗拒,被一种更加激烈的、混乱的情绪所冲击、搅动。他死死地盯着顾怀升,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冷峻的脸,看到他话语背后的真实性。
“你……说什么?”林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禁闭室?”
“对。”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避,深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郁的、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压抑着无数伤痕的晦暗。“就在你离开前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你被永久标记后不久。因为我威胁我父亲,要搬出顾家,要脱离他的控制,要……和你在一起。他勃然大怒,动用了‘特殊团队’,把我强制关进了老宅地下层的禁闭室。那里隔绝一切信号,有专人看守。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往事。但林旭却能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下,感受到一股深沉而冰冷的、属于过往的残酷与压抑。禁闭室……顾怀升被关起来了?在他被顾怀瑾约见、被迫接受那场交易、然后绝望地处理外婆后事、最后悄然离开的时候……顾怀升被关起来了?他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旭心中那固结了十一年的、对顾怀升“默许”甚至“参与”了那场逼迫的恨意坚冰。冰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底下显露出的,并非释然,而是更加混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
“你……不知道?”林旭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父亲来找我……给我钱……用外婆的医疗和……其他事情威胁我……让我离开你……这些,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怀升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沉痛而锐利,“我被关在里面,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只留下那张纸条,还有……彻底消失的你。”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距离床沿更近,那股属于他的气息也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
“林旭,我找了你十一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动用了我能动用的一切资源,人力、财力、技术……甚至一些非常规的渠道。我几乎把国内翻遍了,也查过出境记录。但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痕迹。我甚至以为……你或许真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可能性,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的恐惧与痛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顾怀升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这十一年,他一直以为顾怀升默认了那场交易,或许还在为“解决”了他这个麻烦而感到轻松,或许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将他彻底遗忘……可现在,顾怀升告诉他,他被关起来了,他在找他,找了十一年?
那自己这十一年的漂泊、隐忍、痛苦,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恨意与绝望……又算什么?一场巨大的、荒谬的误会?
“那你出来后……”林旭的声音干涩无比,“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他告诉我,”顾怀升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你拿了一笔钱,自愿离开了。说你看清了现实,不想再拖累我,也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他说得很‘合理’,符合他对你……一直以来的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刃,“我当时并不完全相信。但我找不到你。没有任何证据能反驳他。我只能……继续找。用我自己的方式。”
自愿离开?看清现实?不想拖累?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林旭的心脏。原来在顾怀瑾的叙述里,他的被迫和绝望,被扭曲成了如此“识时务”的“自愿”?而顾怀升……竟然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巨大的冲击让林旭的脑子一片混乱。愤怒并未消失——对顾怀瑾的,对顾家那冰冷无情手段的——但其中混杂了对顾怀升那十一年寻找的复杂感受,以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害怕去触碰的……委屈和悲哀。原来他们都被蒙在鼓里,都被顾怀瑾玩弄于股掌之间?原来这十一年漫长的分离和痛苦,背后是这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骗局?
“所以……”林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虚弱和茫然,“你一直不知道……我是被你父亲……逼走的?”
“我不知道他用具体什么威胁了你。”顾怀升的目光沉痛而专注,“但我能猜到。无非是金钱,是外婆的医疗,或许还有……一些更见不得光的手段。顾怀瑾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也擅长抓住人的软肋。” 他再次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到林旭能清晰地看到他深灰色眼眸中翻涌的、近乎痛苦的自责与愤怒,“林旭,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十一年时光沉淀下的灰尘与血锈味。
“为我没有保护好你,为我没有及时察觉他的动作,为我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为……这十一年,你独自承受的一切。”顾怀升的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属于上位者的外壳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碰你。绝不会。”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林旭内心深处某个被锁死已久的闸门。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用恨意包裹起来的委屈、恐惧、无助,以及……那些深藏在绝望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眼前这个人从未熄灭的依恋与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辛苦维持的、冰冷疏离的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林旭猛地扭开头,不想让顾怀升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但他颤抖的肩膀,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以及那无法控制滑落的、滚烫的泪水,已经暴露了一切。
十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挣扎,背负着背叛和抛弃的枷锁。
原来,在另一片黑暗里,也有人一直在寻找他,从未放弃。
原来,那些沉重如山的恨意之下,掩盖的是同样沉重如山的……误解和错过。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恨意或原谅更加复杂,更加……摧心肝。
而就在这时,顾怀升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林旭那只放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
在那片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苍白皮肤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周围……顾怀升清晰地看到,一层极其淡薄、却比在车上时更加清晰稳定的、宛如早春初绽樱花般的淡粉色莹润光泽,正悄然弥漫开来。那光泽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生命力,如同皮肤下有一盏极小的、温暖的灯被点亮了。甚至,在那光泽的中心,疤痕的纹理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隐隐勾勒出一朵极其微小、轮廓模糊的、含苞待放的樱花虚影,仿佛是从皮肉之下生长出来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烙印。
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它持续地存在着,随着林旭抽泣的节奏,微微地、如同呼吸般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顾怀升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果然……这异常与林旭的情绪强烈相关!剧烈的痛苦会诱发它,而此刻……这种混杂着巨大冲击、委屈、悲伤与复杂情感释放的激烈情绪,似乎让它显现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
这是什么?是林旭“不死之身”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还是某种……与他的情感、与樱花相关的、超现实的共生现象?
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顾怀升脑海中翻滚。但他此刻更关注的,是林旭那崩溃般的哭泣。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十一年无处宣泄的委屈和痛苦,听得他心臟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那手背上诡异的樱花微光。他伸出手,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覆上了林旭那只没有输液的、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的右手。
林旭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甩开。
顾怀升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掌控一切的、沉稳有力的触感,却在此刻,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安慰与支撑。
“林旭……”顾怀升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从未有过的低姿态,“看着我。”
林旭没有动,只是哭泣声变得更加压抑,肩膀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顾怀升没有强迫他,只是更紧地、却也无比克制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拇指,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生涩的安抚意味,摩挲着林旭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他再次重复,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这十一年……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过来的。但是……我找到了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绝不。”
他的誓言,如同沉重的磐石,一字一句,砸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林旭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上,激起剧烈而混乱的涟漪。
林旭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但他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被顾怀升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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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