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平行时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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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无梦的、近乎昏迷般的睡眠，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林旭像是沉入了最温暖厚重的海底，意识被柔软的黑暗和彻底的疲惫包裹，隔绝了所有光线、声音与记忆的残片。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身体在长久紧绷后骤然松懈下来的、本能的深度修复。直到某一刻，仿佛从极深处缓缓上浮，感官才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连接这个世界。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线。
一种极其柔和、温暖、带着毛茸茸质感的金黄色光线，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温暖朦胧的红色光晕。不是雨夜那种冰冷刺目的霓虹，也不是顾家客厅璀璨却带着距离感的水晶灯芒，而是……属于清晨的，阳光。
林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极其缓慢地、带着宿醉般的沉重感，掀开了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温暖的金色光斑在晃动。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他依旧躺在昨晚那张宽大柔软的单人床上，深陷在蓬松温暖的浅蓝色羽绒被里。阳光从落地窗厚重的米白色窗帘缝隙中顽强地渗透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而温暖的光带，光带中无数微尘如同金色的精灵，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起舞。房间里弥漫着晨光特有的、干净而充满希望的气息，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令人放松的薰衣草香氛，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新鲜烤面包和牛奶的温暖香气，从门缝下悄悄钻了进来。
昨晚的一切——冰冷的雨，绝望的长椅，沉默的黑伞，温暖的姜茶，干净的衣服，手背上被妥善处理的创可贴，还有顾家父母那温和得不可思议的目光——如同潮水般瞬间回涌，清晰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但这一次，涌上心头的除了残留的恍惚和不真实感，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他还在这里。这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微微动了动，感觉身体依旧沉重，四肢酸痛，是那种大病初愈般的虚软，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尖锐的胃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的、却不再令人恐慌的饥饿感。喉咙也不再干涩刺痛。
他抬起左手，放在眼前。那块浅肤色的创可贴依旧妥帖地覆盖在手背的伤痕上，边缘整齐。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创可贴下的皮肤，那里传来的不再是昨夜的灼热麻痒，而是一种微温的、愈合期的正常感觉，似乎……比预想中愈合得更快一些？他盯着创可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撕开查看。那个雨夜在伞下、在接近顾家时感受到的诡异光影和悸动，仿佛也随着安稳的睡眠和温暖的晨光，褪色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可能只是精神崩溃下产生的幻觉。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正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而来。
林旭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幼鹿，下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是两下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笃笃”。
不是顾母沈清澜那种轻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叩击，也不是佣人可能的小心翼翼。这敲门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敲门者本人的、冷淡而直接的风格。
林旭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起来。是顾怀升。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连忙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紧张的声音，应道：“……请进。”
门把手转动，房门被推开。
顾怀升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窗口透进来的晨光，身影被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他已经换上了整齐的深蓝色私立中学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灰色领带系得规整，外面是同色系的学院风西装外套，肩膀上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皮质书包。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黑发柔顺，发尾那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挑染在晨光中几乎隐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间是惯有的沉静与疏离，深灰色的眼眸在晨光映照下，颜色显得略浅了一些，如同被阳光穿透的薄冰，却依旧澄澈冷静，清晰地映出床上林旭那副刚睡醒、带着警惕和茫然的脸。
他的目光在林旭身上停留了一瞬，从他被被子裹住的身体，扫过他露在外面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最后落在他搁在被子外、还带着创可贴的左手上。顾怀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醒了。” 他开口道，声音比昨晚似乎清冽了一些，带着晨起的微哑，但语调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陈述，“感觉怎么样？”
林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左手缩回了被子里，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突兀。他抿了抿唇，低声回答：“……好多了。谢谢。”
“嗯。” 顾怀升应了一声，没有对那个缩手的动作发表任何看法。他侧身，让出门口的通道，目光望向走廊的方向，“早餐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在浴室，新的毛巾在架子上。换洗衣服在椅子上。”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收拾好就下楼。” 说完，他没有等待林旭的回应，也没有再看他，转身便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旭怔怔地看着重新变得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顾怀升……是专门来叫他起床吃早餐的？虽然态度还是那么冷淡直接，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晨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看向床边，果然，椅子上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不是昨晚那套过于宽大的家居服，而是一套看起来崭新的、尺码似乎更合身的浅灰色运动套装和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旁边还有一双白色的棉袜。椅子上甚至还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包装精致的小袋子，上面印着某知名品牌的洗漱用品logo。
一切都是新的，为他准备的。
林旭心中那股复杂的暖流再次涌起，混杂着感激、不安和一种更深的、对于被如此细致对待的无所适从。他拿起衣服，布料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他默默地换好衣服，尺码果然合适，仿佛有人仔细估算过他的身材。他又走进浴室，全新的牙刷、牙膏、毛巾、甚至还有一瓶未开封的、气味清新的儿童沐浴露（或许是考虑到他的年龄），都整齐地摆放在那里。
温热的水流再次冲刷过身体，洗去一夜沉睡后的慵懒。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合身衣服、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完全死寂的自己，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那个拖着破蛇皮袋、蜷缩在雨夜长椅上的影子，仿佛已经属于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
洗漱完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掉了左手手背上的创可贴。痂痕已经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边缘平整，几乎感觉不到凸起，愈合速度快得有些不寻常。他盯着那处伤痕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拂过，只有轻微的、正常的皮肤触感，昨晚那些诡异的温热和麻痒彻底消失了。他稍微松了口气，也许……真的只是错觉和过度紧张。
将换下的睡衣整齐叠好放在床边（他不敢乱放），林旭鼓起勇气，走出了客房。
清晨的顾家宅邸与夜晚又是不同的感觉。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客厅，将浅色的大理石地面和米白色的地毯照得一片明亮温暖。空气里飘散着更加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煎蛋和培根的油润气息、新鲜水果的甜香、还有浓郁的咖啡和温热的牛奶味道。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属于一天的开始的活力。
餐厅里，长方形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顾父顾怀瑾依旧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休闲的衬衫和针织衫，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早报，正低声和旁边的沈清澜说着什么。沈清澜今天穿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正微笑着将一碟切好的新鲜水果摆上桌。看到林旭出现在餐厅门口，她立刻露出温暖的笑容，招手道：“林旭起来了？快来，正好吃早餐。”
顾怀升已经坐在了他昨晚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看起来刚送到的财经简报（十三岁的少年看这个？），他闻声抬眸，目光平淡地扫了林旭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简报上，仿佛林旭的出现只是早餐桌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背景。
林旭拘谨地走到昨晚的座位旁，小声道：“叔叔早，阿姨早。”
“早，孩子。” 顾怀瑾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笑容温和，“睡得好吗？还习惯吗？”
“睡得很好，谢谢叔叔。” 林旭低着头回答，声音依旧不大。
“那就好。” 沈清澜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到林旭面前，又给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两片培根，“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你喜欢西式还是中式，就都准备了一点，还有粥和小笼包在厨房温着，想吃哪个自己拿，别客气。”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吐司、可颂、煎蛋、培根、香肠、酸奶、麦片、各种果酱蜂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一小锅熬得软糯的白粥，旁边配着几碟酱菜。种类丰富得让林旭眼花缭乱，比他过去任何一顿早餐，甚至比许多正餐都要丰盛。
他看着面前盘子里堆满的食物，喉咙再次有些发紧。他拿起刀叉（有些不习惯，他以前很少用），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蛋煎得很嫩，边缘焦香，味道很好。他又尝了一口吐司，外酥内软，涂上一点黄油，香气浓郁。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几乎是在用味蕾仔细感受每一口食物的温暖与美味。顾父顾母也开始了他们的早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轻松家常，时而也会温和地问林旭一两个不涉及隐私的问题，比如“牛奶温度合适吗？”“吐司要不要再烤一下？”，语气自然得仿佛林旭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顾怀升则一直沉默着，快速地吃着自己盘里的食物，偶尔啜饮一口黑咖啡，目光始终停留在简报上，对餐桌上的交谈置若罔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当沈清澜偶尔问到他什么（比如“怀升，下午的击剑课别忘了”），他才会简短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早餐在这种略显奇妙的气氛中进行着。林旭渐渐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不敢主动说话，但进食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的感觉，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就在他吃完盘子里大部分食物，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盛一点粥的时候，一直沉默看简报的顾怀升，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简报，端起咖啡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林旭面前的空盘子，然后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母亲。
“妈，”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学校的事。”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沈清澜和顾怀瑾对视一眼，随即看向林旭，目光中带着询问和安抚。
林旭的心猛地一沉，拿着叉子的手僵住了。学校……是啊，他还有学校的问题。学费，手续，甚至可能已经被自动退学了……这些现实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一夜的温暖庇护而消失。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叉子柄。
沈清澜放下手中的餐巾，温和地对林旭说：“林旭，关于你上学的事情，昨晚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一下。” 她的语气很轻柔，带着商量的意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办理转学手续，转到怀升现在就读的圣彼得中学的初中部。那里的师资和环境都很好，也有针对家庭情况特殊学生的助学金项目，我们可以帮你申请。”
圣彼得中学？林旭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全市甚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顶尖私立学校，以高昂的学费和精英教育著称。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学校产生任何关联。
“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 顾怀瑾补充道，声音沉稳可靠，“助学金加上我们提供的一些支持，足够覆盖你的学费和基本开支。我们只是希望你能继续学业，这对你的未来很重要。”
他们说得诚恳而周全，没有施舍的语气，只有对他未来的关切和实际的帮助方案。林旭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泪水掉下来。他该怎么办？接受吗？这恩情太重了，他凭什么？可是拒绝？他又能去哪里？继续流浪，然后彻底失学？
巨大的矛盾和茫然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旭的犹豫泡沫。
“你之前的学校，” 他看着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调查的事实，“教学质量很差，升学率低，环境复杂。继续留在那里，对你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专注了一些，仿佛要穿透林旭表面的不安，看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圣彼得有最好的资源和环境。你可以安心学习，不用担心其他事情。” 他的话语很简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最优解，“手续和费用，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安排一个人的学业和未来，就像决定早餐吃什么一样简单。而这种理所当然背后所代表的强大底气和掌控力，让林旭既感到震撼，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安排好的安心？至少，有人为他考虑这些，为他铺平道路，哪怕这道路是由一个同样年少的、却异常冷峻的陌生人指出的。
林旭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怀升。顾怀升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顾怀升的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某种坚定的、不容退缩的东西。林旭忽然想起雨夜那把稳稳撑在头顶的黑伞，想起他毫不犹豫提起破蛇皮袋的手，想起昨晚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专业而轻柔的动作。
这个人，虽然冷淡，虽然话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直接而有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或者说是“规划”）的意味。
“我……” 林旭的喉咙干涩，他舔了舔嘴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下定决心的颤抖，“我愿意……转学。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还有……谢谢你，顾怀升。”
最后叫出顾怀升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依赖感。
顾怀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重新拿起简报，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澜和顾怀瑾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沈清澜柔声道：“那就好。具体的办理事宜，我会让助理去处理，你不用担心。这几天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新环境。等手续办好了，再让怀升带你去学校熟悉一下。”
顾怀升翻动简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早餐继续。林旭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虽然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眼前的路，被一盏温暖的灯照亮了。他又吃了一碗粥和两个小笼包，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
早餐后，顾怀瑾去了书房处理工作，沈清澜则在客厅接听几个电话，似乎是安排林旭转学的事宜。顾怀升背起书包，似乎准备出门。
林旭站在客厅边，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顾怀升走到门口，换上了一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皮质运动鞋。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旭。
“书房，” 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门，言简意赅，“里面有书，可以看。电脑密码是0724。无线网络密码在路由器背面。冰箱里有水果和饮料，自己拿。吴妈中午会过来做饭。” 他交代得很清楚，像是给一个暂住的客人交代注意事项，却又细致得不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交代完，他直起身，目光在林旭脸上停留了一瞬。晨光透过门廊的玻璃，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我下午回来。” 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庭院明媚的晨光中。挺拔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意盎然的庭院小径尽头。
林旭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手背上，那处已经愈合得几乎看不见的痂痕，在阳光下，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热感。像是阳光的聚焦，又像是某种遥远而默契的……告别。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将那一丝温热拢在掌心。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被顾怀升指明的、名为“书房”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