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平行时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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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顾怀升离开后，逐渐爬升，将整栋宅邸浸染得更加明亮通透。林旭站在客厅与门廊交界处，望着庭院小径尽头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掌心那丝微弱的温热感已然消散，仿佛只是阳光透过玻璃窗聚焦在皮肤上产生的错觉。他低头看向左手手背——痂痕颜色更深了些，呈暗褐色，边缘平整得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注视，几乎要忽略它的存在。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宽敞宁静的客厅。沈清澜已结束通话，正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椅上，膝头搁着一本厚重的画册，阳光为她栗色的发丝镀上柔金。她似乎察觉到林旭的目光，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指了指厨房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吴妈在，需要什么就说。”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画册的世界里，姿态放松而娴雅，既给予关怀，又留有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林旭感到被过度注视的压力。
这种体贴的“不打扰”，让林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着早餐的暖香、咖啡的醇苦，以及沈清澜身上那淡雅舒缓的铃兰檀木信息素——那气息此刻似乎更清晰地萦绕在他周围，带着一种母亲般的包容与安定感。他迈开脚步，并非走向厨房或回到客房，而是转向了顾怀升刚才所指的那扇虚掩着的门——书房。
门是深色的实木材质，触手冰凉光滑。林旭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怕惊扰了内里的静谧。一股不同于客厅的、更加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旧纸张特有的微涩墨香，混合着上等木料经年累月散发的温润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怀升信息素的雪松余韵，干燥而冷冽，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疏离，反而像一层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屏障。
书房比想象中更加宽敞，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书籍，按主题和色系精心归置，宛如一座微型的知识殿堂。另一面则是整幅的落地窗，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耀眼的光斑。窗前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书桌，桌面上除了苹果电脑、一盏简约的金属台灯、一个笔筒和几本摊开的厚重外文书之外，异常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书桌一侧是两张舒适的真皮单人沙发和一个小巧的圆形茶几，另一侧则立着一个造型独特的金属架，上面随意斜靠着一卷未完全展开的仿古画卷。
整个空间秩序井然，冷静克制，每一件物品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性格与习惯。这里没有顾怀升卧室（林旭猜测）可能存在的私密痕迹，更像一个功能明确、高效运转的思考与工作场所。然而，就在这极度理性的空间里，林旭却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泄露另一面的线索。
书桌一角，靠近台灯底座的地方，压着一小片已经干枯、颜色转为深褐、却依然能看出原初优美轮廓的……樱花花瓣标本。它被小心地夹在两片透明的亚克力板之间，边缘有些许碎裂，却保存得相当完好。旁边还散落着几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和一块用了一半的软橡皮，以及一本翻开的素描本——本子封面是低调的深灰色，边角已有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林旭的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书桌。他的目光首先被那片樱花标本牢牢吸引。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雨夜伞面上转瞬即逝的樱花光影虚影，手背伤痕发热时隐约感知到的微苦樱花冷香……这些破碎的、疑似幻觉的片段，在此刻与这片真实存在的干枯花瓣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勾连。他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亚克力板几厘米处停住，没有触碰，只是虚悬着，仿佛能感受到那干枯生命残存的、极其微弱的悸动。
他的视线移向那本摊开的素描本。本子上并非预想中的几何构图或静物练习，而是一幅未完成的、用铅笔淡墨轻轻勾勒的风景草图——模糊的街景，雨丝斜织的线条，一张孤零零的长椅，长椅上一个蜷缩的、仅用寥寥数笔勾勒出轮廓的微小身影。画风简洁却传神，尤其是那雨幕的渲染和长椅孤寂感的捕捉，显示出绘制者敏锐的观察力和不俗的艺术表现力。草图右下角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一个日期，正是三天前——林旭父母车祸去世、他开始流浪的那一天。
林旭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幅画……画的是哪里？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目光却像被黏住般无法移开。画中的那个小身影如此孤单，如此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而绘制这幅画的人，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何时何地，观察并记录下这样的画面？顾怀升……这个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专注于自己世界的少年，内心深处，是否也存在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敏感而忧郁的角落？
这个发现让林旭心中对顾怀升的认知产生了微妙而复杂的裂痕。那个在雨夜如同神祇般降临、冷静果断地带他回家、说话行事直接到近乎冷漠的顾怀升，似乎并非只有一面。他也会画画，会保存一片干枯的樱花，会在他未曾察觉的某个时刻，用画笔记录下可能与他的绝望产生共鸣的寂寥场景。
就在这时，林旭左手手背那处已然平静的痂痕，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刺痛感，不是伤口愈合的痒，而是一种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叩击”或“呼唤”的微妙感应。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桌桌面，最后落在了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苹果笔记本电脑上。
顾怀升离开前的话在耳边回响：“电脑密码是0724。”
0724。他的生日。
鬼使神差地，林旭走近书桌，手指悬在触控板的上方，内心挣扎。未经允许使用别人的电脑是不对的，尤其这还是顾怀升这样界限感分明的人的私人物品。但那股莫名的吸引力，手背伤痕的异样感应，以及内心深处对了解那个神秘少年多一分真相的渴望，交织成一股强大的推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客厅方向静谧无声，沈清澜应该还在看画册。书房的门半掩着，光线和声音都隔得很好。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探险刺激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轻轻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现出输入密码的界面。林旭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在键盘上输入了“0724”。
密码正确。系统解锁，桌面壁纸映入眼帘——并非预想中的系统默认图片或什么炫酷的科幻场景，而是一张高精度的摄影作品：深秋寂静的森林，阳光从高大笔直的雪松枝叶缝隙间斜射而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铺满金黄松针的地面和林间氤氲的冷空气。画面构图严谨，色调偏冷，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近乎神圣的静谧与秩序之美。这很“顾怀升”。
林旭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光标移动。他并非想要窥探什么隐私文件，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想看看这台电脑里是否还藏着其他关于顾怀升真实面貌的线索。桌面图标很少，排列整齐：几个学习软件、一个编程环境、一个绘画软件、一个文件夹图标名称为“参考文献”，还有一个命名为“观测记录”的文件夹，名字透着一种学术式的冷静，却莫名让林旭心头一跳。
他的鼠标悬停在“观测记录”文件夹上，犹豫着。最终，好奇心和对顾怀升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感激、依赖、畏惧，以及此刻新生的、微妙的好奇与探究欲）占了上风。他双击点开。
里面是几个以日期命名的子文件夹，时间跨度从几个月前到现在。最近的几个日期文件夹，恰好覆盖了林旭父母出事前后这几天。林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点开了三天前的那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个文本文件和几张图片。图片点开，是不同角度的街景照片，有些是手机拍摄，有些明显是长焦镜头捕捉的远景。照片里的场景……林旭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原来居住的老旧小区附近，他熟悉的街道、便利店、公交站台，甚至有一张拍到了他那栋楼的入口，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显示，有些是在白天，有些是在夜晚。
文本文件的内容更加令人心惊。并非日记式的抒情，而是极其简洁、近乎冰冷的客观记录：
“3月12日，14:37，目标区域（XX路-XX小区）天气阴，常规巡逻，无异常。但空气‘读数’（一个被加粗标注的词汇）有轻微扰动，源点不明，性质待分析。”
“3月13日，19:55，相同区域，雨前。‘读数’扰动加剧，出现不稳定峰值，伴随微弱‘共鸣反馈’（另一个加粗词）。初步怀疑与近期该区域发生的意外事故（指林旭父母车祸）存在潜在关联性？需进一步观察。”
“3月14日，全天监测。目标个体（林旭，附有从学校资料库调取的模糊证件照）出现在视野三次，状态：悲痛、麻木、孤立。‘共鸣反馈’在其接近时显著增强。确认‘异常吸引’存在。手部旧痕有同步率波动。”
“3月15日（即雨夜当晚），20:13，废弃公园，暴雨。目标个体处于崩溃临界点。‘读数’爆发性增长，环境异象（樱花状能量残影）首次肉眼可辨（低概率事件）。介入时机成熟。执行接触与收容方案A。”
文字戛然而止，记录到此结束。没有感情色彩，只有观察、分析、判断和行动方案。像一份科学实验报告，或是一份特工的任务简报。
林旭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流，冲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巨响。他扶着书桌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观测记录”……“目标区域”……“目标个体”……“异常吸引”……“共鸣反馈”……“手部旧痕”……“环境异象”……“介入时机”……“收容方案”……
每一个词汇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刚刚因温暖而生出些许希望的心里。原来，那场雨夜的“相遇”，并非偶然的善意，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介入”？顾怀升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一直在“观察”他，监测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异常”？那些雨滴中的樱花光影，并非他的幻觉？手背伤痕的异样发热，与顾怀升手部的旧痕有关联？这一切，都被顾怀升冷静地记录、分析，并最终作为“执行接触”的依据？
巨大的荒谬感、被欺骗感、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于自身仿佛成为某种“实验对象”或“异常现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林旭。早晨那点暖意和刚刚对顾怀升生出的那丝微妙改观，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沉浸在别人精心布置（或至少是理性选择）的“救助”戏码里，却不知背后隐藏着如此冰冷而超现实的真相。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旭？在里面吗？” 是沈清澜温和的声音。
林旭猛地一惊，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关闭文件夹、退出账户，却因为紧张而操作失误，反而点开了另一个位于根目录的、没有命名的隐藏文件夹（他之前没注意到）。里面只有一张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林旭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是一张黑白素描，画的是一个男孩的侧脸。男孩看起来年纪更小，约莫十岁左右，银白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神有些怯懦地望向画外，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易碎的敏感。画得极其传神，笔触比书桌上那幅雨景草图更加细腻温柔，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珍视的专注感。而画中男孩的左手手背上，被绘制者精心地点出了一颗小小的、形状模糊的深色印记——位置，恰好与林旭现在手背痂痕的位置重合。
素描右下角，有一行极其细小、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是顾怀升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五年前。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的注解：“源点？”
五年前？源点？
林旭的大脑一片空白。五年前，他八岁，顾怀升也才八岁。他们的人生轨迹在那时怎么可能有交集？顾怀升为什么会画他？还画了他手背上的印记（那时他手背应该还没有这道伤痕）？这个“源点”又是什么意思？是指他，还是指他们之间这种诡异的“异常吸引”的源头？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脑海中炸开，却找不到任何答案。恐惧、困惑、以及一种更加诡异难言的、仿佛跨越了时间的宿命般的牵引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
“林旭？” 沈清澜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正要推门进来。
林旭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关闭了所有窗口，将电脑恢复到休眠状态，然后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他不能表现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爆炸性的信息，需要思考，需要观察。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尽管脸色可能依旧苍白。
沈清澜推开门，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精致的蔓越莓饼干。“打扰你看书了？” 她笑容温婉，目光扫过书房，落在林旭身上，带着关切，“我看你进来有一会儿了，想着你可能需要喝点东西。怀升的书房藏书很多，你可以随便看，不用拘束。”
她的态度自然亲切，仿佛只是来送点心，没有丝毫试探的意味。林旭看着她柔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稍微平息了一些。顾母……她知道顾怀升的这些“观测”和“记录”吗？她是同谋，还是也被蒙在鼓里？从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来看，似乎全然不知情，是发自内心的善良接纳。
“谢谢阿姨。” 林旭接过托盘，声音有些发干，他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波澜，“我……正好想找本书看。”
“嗯，看吧，当自己家一样。” 沈清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怀升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细。他书房里有些艺术和建筑类的画册，你可能也会感兴趣。”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书桌上那片樱花标本和摊开的素描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柔光，却没有多说什么，“那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尘埃飞舞的微光。林旭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却无法温暖他内心泛起的寒意。
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没有动点心和牛奶。他重新走到书桌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片樱花标本、那幅雨景素描，还有那台此刻沉默的电脑。顾怀升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复杂、矛盾、甚至……危险而迷人。他不再是雨夜那个简单的拯救者，而是一个身上缠绕着重重谜团、拥有某种超现实感知或能力、并且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他的、心思深沉难测的同龄人。
这种认知让林旭感到恐惧，但奇异的是，恐惧之中，竟又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悸的、更加强烈的吸引与好奇。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顾怀升到底是谁，想知道他们之间这种诡异的联系究竟是什么，想知道那片樱花标本和五年前的素描背后隐藏的故事。
还有……顾怀升对他，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是纯粹对“异常现象”的研究兴趣，是某种责任式的“收容”，还是……也有那么一丝，如同那幅五年前素描笔触中流露出的、真实而隐秘的在意？
林旭走到书架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脊。最终，他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关于东方园林艺术与植物象征意义的精装画册。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平复心绪。他抱着画册，走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翻开。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书页间印刷精美的图片和文字流淌过眼前。他的目光却难以聚焦，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电脑里那些冰冷的记录、那幅雨夜素描、那片樱花标本、还有五年前那张让他心悸的侧脸画像。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影缓慢偏移，庭院里树影婆娑。吴妈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次，收走了未动的牛奶和饼干，换上了一杯温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旭强迫自己阅读，试图从那些关于园林布局、植物寓意、美学哲思的文字中寻找某种锚点，稳定自己混乱的心神。渐渐地，一些描述吸引了他——关于樱花在东方文化中的多重象征：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命运的无常，却也代表着纯洁、爱情、以及……“羁绊”与“重逢”的希冀。书中提到，在某些古老的传说里，超越时间的灵魂联结，有时会以樱花的意象作为显现或媒介。
他的心微微一动。樱花……又是樱花。他的伤痕，雨夜的异象，顾怀升保存的标本……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这种看似超现实的“异常”，其内核，与某种更深层的、关乎命运与灵魂的“羁绊”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栗，既有不安，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不知不觉，画册翻过了大半。下午的阳光变得倾斜，给书房镀上了一层温暖醇厚的琥珀色。庭院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合的轻响。
林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合上画册，侧耳倾听。
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门廊，进入客厅，与沈清澜温和的问候声短暂交汇，然后，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而来。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紧紧盯着书房的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片刻的静默，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短暂停留，整理气息或思绪。然后，门被推开。
顾怀升出现在门口。他已经脱掉了校服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领带松开了些，随意地挂在颈间。肩膀上依旧背着那个黑色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扁平的、似乎是装画具的长方形帆布包。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深灰色的瞳孔在斜照的阳光下，折射出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书房，瞬间捕捉到了坐在窗边沙发上的林旭，以及他膝盖上那本摊开的园林画册。他的视线在林旭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旭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情绪——戒备、困惑、探究，以及一丝竭力隐藏的波动。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进书房，将书包和画具包轻轻放在书桌旁的地上，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林旭。
“在看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画册上，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林旭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随便翻翻。”
“有感兴趣的部分？” 顾怀升走向书桌，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随手拿起了桌面上那片樱花标本的亚克力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目光却依然落在林旭身上。
这个动作让林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镇定，回答道：“看到了关于樱花象征意义的部分。有点意思。”
顾怀升摩挲标本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深灰色的眼眸凝视着林旭，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要看到林旭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暗流。“樱花，”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确实有很多含义。短暂，无常，但也代表美好的相遇和……强烈的思念。”
他顿了顿，将标本放回原处，走到林旭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倚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手背的伤，” 他突然话题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旭的左手，“怎么样了？”
林旭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缩了缩，但随即意识到这反而显得心虚。他停下动作，慢慢将左手放到身前，摊开手掌。“好多了，痂快掉了。” 他低声说，同时仔细观察着顾怀升的表情。
顾怀升的目光落在林旭的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查看伤口要长那么一两秒。他的眼神专注，仿佛在审视什么精密仪器上的读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联系。林旭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手背皮肤下的血液流动，在对方的目光下似乎都加快了些许，那已经平静的痂痕深处，又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唤醒的温热感。
“嗯。” 顾怀升终于移开视线，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他直起身，“我去换衣服。晚餐时见。”
他转身拿起书包和画具包，走向书房门口。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的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目光再次投向林旭。斜阳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而优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刻的阴影。
“书房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指向性，“你可以随意使用。包括电脑。”
说完，他不再停留，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林旭僵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动弹。
顾怀升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自己动过电脑了？那句“包括电脑”，是许可，还是……某种试探？亦或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看到了那些“观测记录”，甚至……是故意留给他看的？
这个猜测让林旭感到一阵冰寒，又有一丝莫名的灼热。如果顾怀升是故意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并不想完全隐瞒，意味着他在用这种方式，向他揭示部分真相，或是……向他发出某种无声的邀请或宣告？
林旭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痂痕在斜阳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边缘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那里传来的微弱温热感尚未完全散去，像一颗埋藏在皮肤下的、缓慢搏动的种子。
他重新翻开膝盖上的画册，翻到介绍樱花的那一页。彩图上，成片的樱云如霞似雾，绚烂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短暂，无常，美好的相遇，强烈的思念，羁绊，重逢的希冀……
还有，顾怀升口中那未竟的、关于“源点”的疑问。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暖金与绯红交织的瑰丽色彩。庭院里的树木拉长了影子，归巢的鸟儿发出几声啁啾。顾家宅邸内，温暖宁静依旧，食物的香气再次隐约飘散。
但在林旭心中，一场无声的、超现实的、夹杂着恐惧、困惑、探究与某种初生悸动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对顾怀升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也在真相的碎片与冰冷的记录之下，悄然滋长出更加坚韧、也更加危险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