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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终结,又像某种全新的开始。沈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方向。画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被窗外的夜色、室内的昏暗以及两人之间那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张力所填满的、近乎凝固的空气。

      林旭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僵直的树。眼泪已经停了,但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光。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上——那里有一滴刚才落下的泪,已经晕开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像某种沉默的标记。

      顾怀升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清冷的紫罗兰,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像是飞机机舱或者酒店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长途奔波后的疲惫感。这种疲惫感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消耗,透过信息素,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林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感。他想后退,想拉开距离,想转身去收拾画具,想用任何动作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维持着这个低头的姿势,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而混乱地跳动,感受着后颈腺体因为Alpha信息素的靠近而发出的、微弱却清晰的警报。

      “林旭。”

      顾怀升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哑,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林旭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你……”顾怀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七天,还好吗?”

      又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简单到几乎算得上敷衍。但林旭知道,这不是敷衍。顾怀升在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不是“你有没有按时画画”,而是——没有我的这七天,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活着?有没有……想我?

      最后一个念头让林旭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那点不该有的、自作多情的念头压下去。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画了很多画。吃了饭。睡了觉。”

      很机械的回答。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顾怀升沉默了。过了很久,林旭才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林旭心上。

      “那就好。”顾怀升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宿舍楼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画室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带着夜凉如水的气息,混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又令人眩晕的氛围。

      林旭终于抬起头。

      他强迫自己看向顾怀升,强迫自己去面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强迫自己去承受那道专注到令人心悸的视线。

      顾怀升的脸色确实比离开前苍白了一些。眼底的阴影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明显,像两片淡淡的青影,烙印在眼睑下方。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细小的皮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整个人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松弛的疲惫。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担子,又像是被那个担子压垮了,只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你呢?”林旭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至少不再颤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林旭不知道顾怀升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周他经历了什么。但他能从顾怀升的状态里感觉到——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

      顾怀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处理完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但林旭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某种东西,“一些……家族内部的事情。需要我出面。”

      家族内部的事情。

      顾家。那个庞大,复杂,充满各种规矩和秘密的家族。林旭对顾家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那是个商业帝国,知道顾怀升是唯一的继承人,知道他的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也知道……那个家族可能不会接受他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林旭的心脏。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顾怀升的白衬衫上——衬衫很干净,熨烫平整,但领口处有一道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像是被用力抓握过,又像是……在某个疲惫的时刻,无意识地拉扯过。

      “顺利吗?”林旭又问,声音更轻了。

      顾怀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顺利。”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情绪。

      但林旭不信。

      因为他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通过信息素共鸣传递过来的、像潮水一样涌入他脑海的情绪碎片:疲惫,压抑,某种深不见底的厌倦,还有……还有一丝林旭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坚定。

      那不是一个“顺利”处理完家族事务的人会有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个……做出了某个艰难决定的人,在决定之后,那种混杂着解脱和沉重、释然和代价的情绪。

      “顾怀升,”林旭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没事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很直接,直接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氛围。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林旭,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事。”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只是有点累。”

      累。

      又是这个词。

      林旭今天听过太多次了。沈墨说他“累”,他自己也说自己“累”,现在顾怀升也说“累”。

      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都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都在那个名为“生活”的泥潭里,一点点下沉。

      “那……”林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那你应该回去休息。画室……很晚了。”

      他在下逐客令。用最委婉,最笨拙的方式。

      但顾怀升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旭,眼神专注得可怕。然后,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林旭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他吃了薄荷糖,大概是为了提神,或者是为了掩盖长途飞行后的口腔异味。

      “林旭,”顾怀升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沙哑,“我离开的这七天……你想过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林旭脑子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试图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他僵在那里,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

      想过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

      这七天里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画画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就连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也全是顾怀升。

      顾怀升站在樱花树下。顾怀升跪在27楼天台。顾怀升隔着画室的门板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顾怀升留下的点心,那桶汤,那本书,那张便签。

      还有……还有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疲惫的,苍白的,眼底带着阴影,却依然用那种专注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他的顾怀升。

      怎么可能没想过?

      但林旭说不出口。

      那个“想”字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可能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就可能让一切都失控,就可能……让他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他只能沉默。

      低着头,咬着嘴唇,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试图用生理上的疼痛,来掩盖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顾怀升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也没有逼问。

      只是又往前迈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危险——近到林旭能感受到顾怀升身上的体温,近到他的Omega本能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近到……他几乎能听见顾怀升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咚咚。

      规律,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想你了。”顾怀升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又清晰得像雷鸣,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旭心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林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你……”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每一天。”顾怀升继续说,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坦诚,还有那种让林旭心惊的、近乎偏执的执着,“在飞机上想,在会议上想,在见那些我不想见的人时想,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更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有没有拿起美工刀。”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

      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没有躲闪,只是任由眼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顾怀升,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顾怀升问,声音依然很轻。

      “因为……”林旭咬着嘴唇,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失败了,“因为我又让你担心了。因为我……我还是这个样子。因为我……”

      因为我离不开你,却又不敢靠近你。

      因为我需要你,却又害怕拖累你。

      因为我爱你,却不敢说出口。

      最后那句话,林旭没有说出来。它像一团滚烫的炭火,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怀升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太多情绪——心疼,无奈,理解,还有那种让林旭几乎要崩溃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然后,顾怀升伸出手。

      不是去碰触林旭的脸,也不是去拥抱他。而是……握住了林旭紧攥成拳的右手。

      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林旭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用近乎固执的温柔,撬开他紧握的拳头。

      掌心摊开。

      那里有四道深深的、已经破皮的月牙形伤口——是刚才林旭用力掐自己时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血色,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顾怀升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但很快又稳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林旭掌心那些伤口,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海。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林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哽咽着说:“不疼……”

      骗人。

      顾怀升知道他在骗人。那些伤口那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没有戳破。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和之前在医务室时用的那种一样,是那种随身携带的、应急用的烫伤药膏,也有消炎止痛的作用。

      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涂在林旭掌心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药膏涂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顾怀升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看着那缕蓝色的挑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像坚冰在春日的阳光下,缓慢地、不情愿地开始消融。

      “顾怀升,”林旭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至少不再颤抖,“你这七天……是不是很累?”

      顾怀升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旭,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嗯。”他最终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很累。”

      “是因为……”林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很尖锐,直接到顾怀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一部分是。”他诚实地说,“担心你,想你,怕你出事……这些都很累。”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更多的,是家里的事。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一些……关于未来的决定。”

      关于未来的决定。

      这几个字让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想问“什么决定”,想说“跟我有关系吗”,想说“你是不是要离开”。

      但他不敢问。

      怕听到那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林旭,”顾怀升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这次回去,做了一件事。”

      林旭抬起头,看着他。

      顾怀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认真得可怕。他盯着林旭,一字一句地说:

      “我跟家里摊牌了。”

      摊牌。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旭心上。他的呼吸停滞了,瞳孔收缩,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

      “摊……摊什么牌?”他的声音在颤抖。

      顾怀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手指依然握着林旭的手,但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力量和决心。

      “我说,我这辈子,只会跟一个人在一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是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个人是你,林旭。只能是你。”

      林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食道的酸涩。眼泪又开始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顾怀升,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疯了……”

      “也许吧。”顾怀升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但林旭,我没有选择。上辈子,我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顺从,选择了……眼睁睁看着你跳下去。”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继续:

      “这辈子,我不想再那样了。我不想再因为家族的期待,因为所谓的责任,因为那些该死的外界压力,就放弃你,就看着你一个人……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挣扎。”

      “所以你就……”林旭的声音在颤抖,“你就跟你家里……摊牌了?”

      “嗯。”顾怀升点头,“我说得很清楚——要么接受你,要么失去我。没有第三条路。”

      要么接受你,要么失去我。

      多么简单,又多么残酷的宣言。

      林旭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顾怀升站在顾家那个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宅邸里,面对着那些掌握着巨额财富和权力的长辈,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宣告自己的选择。

      为了他。

      为了林旭这个一身毛病、满心黑暗、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

      “他们……”林旭的喉咙发紧,“他们怎么说?”

      顾怀升沉默了几秒。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然后他说:

      “很生气。非常生气。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林旭能想象那个画面——顾怀升跪在地上,那个威严的、掌控着整个商业帝国的男人,用最愤怒的方式,试图让他“清醒”。

      “那你……”林旭的手指开始颤抖,“你……”

      “我没事。”顾怀升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腿没断。只是……被关了一周禁闭。直到今天,才被放出来,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

      被关禁闭。

      一周。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钝钝的疼,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他想起顾怀升刚才进门时的疲惫,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眼底的阴影,想起那种精神层面的消耗感。

      原来不是家族事务。

      原来是被关禁闭。

      因为……因为他。

      “对不起……”林旭又哭了,这一次哭得更厉害,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对不起顾怀升,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

      “林旭。”顾怀升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抬起头,看着我。”

      林旭哽咽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听好了。”顾怀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选择喜欢你,是我选择坚持,是我选择……为了你,去反抗那些我早就该反抗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林旭,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感谢你。”

      林旭愣住了。

      “感谢……我?”

      “嗯。”顾怀升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真实的笑容,“因为遇见你,喜欢上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有想要反抗的东西,原来我也有不想妥协的事情,原来我也可以……为了某个人,去争取,去战斗,哪怕遍体鳞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上辈子,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按照父母的期待成长,按照家族的规划生活,按照所有人的期望,成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但那样的生活……很空。空到我经常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

      林旭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看着顾怀升,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种近乎解脱的、却又带着疼痛的坦诚。

      “直到遇见你。”顾怀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用力,哪怕浑身是伤,哪怕满心黑暗,也还在挣扎,也还在……试图活下去。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不完美的,充满痛苦的,却真实得让人心碎的可能性。”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所以林旭,”顾怀升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可怕,“别再说‘对不起’,别再说‘都是因为我’。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跟全世界为敌。”

      他的手指收紧,握紧了林旭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像要把人灼伤。

      “所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顾怀升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林旭哽咽着点头。

      “别再推开我了。”顾怀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试试看。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在林旭脑子里盘旋,回荡。

      试试看,接受顾怀升的感情。

      试试看,不再逃避,不再自毁。

      试试看,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找到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可能吗?

      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林旭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握着顾怀升的手,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一直冰封的、坚硬的部分,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融化。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怀升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温暖。而他的手,冰凉,瘦削,掌心还带着那些新添的伤口。

      多么不般配。

      但顾怀升握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温柔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顾怀升,”林旭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很害怕。”

      “我知道。”顾怀升点头,“我也害怕。”

      “我怕我会拖累你。”林旭继续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怕你会后悔。我怕到最后……到最后我们还是……”

      还是会失败。

      像上辈子那样。

      “那就一起害怕。”顾怀升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林旭,我不怕失败。我只怕……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林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让我们试试看。好吗?”

      林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锁着的门。

      顾怀升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苦涩的笑容。虽然很浅,虽然转瞬即逝,但林旭看见了。

      然后,顾怀升松开了手。

      不是完全松开,而是换了个姿势——从握着,变成了十指相扣。

      掌心贴掌心,手指缠手指。

      一个亲密得近乎宣誓的动作。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但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顾怀升这样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指尖缠绕的触感,感受着……那份沉重的、让人害怕却又让人眷恋的承诺。

      窗外,夜色正浓。

      画室里,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用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握住了彼此的手。

      也握住了……那个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期待的——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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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