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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平行时空6 ...

  •   顾怀升离开书房后,室内重归寂静,却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安的静谧。空气里仿佛悬浮着看不见的细密丝线,每一根都牵连着林旭紧绷的神经末梢。那句“包括电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持续撞击着他内心的堤岸。是试探,是许可,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警告?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冷静,锐利,却又在最深处藏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幽微波动。

      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从书桌的一角缓缓爬上摊开的素描本边缘,将那幅未完成的雨夜长椅草图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中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单,却也奇异地被这暖色柔化了边缘,少了几分萧瑟,多了几分被光影眷顾的错觉。林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他放下手中的园林画册,起身,慢慢地走到书桌前。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而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近乎屏息地,抚过素描本粗糙的纸面。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产生微妙的凹凸感,那些勾勒雨丝的纤细线条,那些渲染阴影的交叉排线,还有那个小小身影简单却传神的轮廓……每一笔,都带着绘制者落笔时的专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不仅仅是冷静的观察记录,这里面有“看”的温度。林旭能感觉到。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那个小小身影旁边,画纸空白处,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的墨点,像是铅笔停顿思考时无意中点下的,又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欲言又止的标记。就在林旭的指尖轻触那个墨点的瞬间,他左手手背那处即将脱落的痂痕,陡然传来一阵清晰得不容忽视的悸动——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轻微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叩击”或“共振”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引起一阵短暂而陌生的心悸。

      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手背。暗红色的痂痕在斜阳下似乎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翘起,仿佛随时会脱落。那阵悸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此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波,在皮肤下隐隐回荡。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仿佛想按住那不安分的“脉搏”。

      这不是错觉。之前在接近顾家、雨夜伞下、甚至刚才顾怀升凝视他手背时,都曾有过类似的、或强或弱的感应。但这一次,在触碰这幅画时,感应尤为清晰。难道……这幅画,或者更准确地说,顾怀升在绘制这幅画时倾注的某种“意念”或“关注”,与他手背伤痕所代表的“异常”,产生了某种超现实的共鸣?

      这个想法让林旭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既有对未知的恐惧,又有一种近乎亵渎的、探索秘密的刺激感。他环顾这间秩序井然的书房,阳光、书籍、木质家具、冷冽的雪松余韵……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理性、真实。然而,就在这理性表象之下,却潜伏着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暗流——他自己的伤痕,顾怀升的观测记录,五年前的素描,樱花标本,还有此刻这清晰的共鸣。

      他需要更多线索,需要验证。

      林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顾怀升说了,“包括电脑”。这是邀请,还是陷阱?或许两者皆是。但无论如何,退缩已经不可能了。那些冰冷的记录、神秘的词汇、以及那幅五年前的素描,像磁石一样牢牢吸引着他,也像荆棘一样刺痛着他。他必须知道更多。

      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唤醒电脑,输入密码。桌面依旧是那张雪松林的静谧壁纸。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那个名为“观测记录”的文件夹。他没有再去翻看那些关于自己的近期记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早的时间。他想找到关于“源点”的更多信息,想找到五年前那幅素描的上下文。

      文件夹按照日期倒序排列。林旭滚动鼠标,越过最近几个月的记录,一直往前,直到日期显示为大约五年前。那里有几个文件夹,命名规律一致,但数量明显少很多。他点开其中一个。

      里面的内容格式与近期记录相似,但更加简略,用词也似乎更……不确定,带着更多疑问和假设。记录者(显然是更年少时的顾怀升)似乎还在摸索和定义他所感知到的“异常”。

      “8月3日,市立图书馆。首次明确捕捉到‘特殊读数’。目标:一名约8岁男性儿童,银发(天然?),无明显外在异常。‘读数’性质:温和、持续、带有明显的‘信息素共鸣前兆’特征(暂命名)。尝试接近至5米内,‘共鸣反馈’增强,个人手部‘标记’(指旧痕)产生同步率约15%的轻微温热感。目标似乎对我方信息素(雪松)有超前敏感反应(未分化个体?)。记录影像存档:素描-01。”

      “8月10日,少年宫美术班外。二次确认‘读数’与目标关联性。目标艺术天赋观察:色彩感知力超常,线条控制力普通,情绪投射强烈。‘共鸣反馈’在目标专注于绘画时达到峰值。初步假设:‘异常’可能与情感表达或潜意识创作有关?获取目标基本信息:林旭,8岁,XX小学二年级,父母务工,家境普通。无其他异常记录。”

      “8月25日,公园。远距离观测。目标与同伴玩耍时‘读数’平稳。独处或情绪低落时,‘读数’出现轻微波动。手部‘标记’同步率不稳定。开始出现周期性低强度‘环境微象’(特定光线角度下,目标周围偶有粉色光点闪现,形态模糊,类似……花瓣?)。需进一步观察环境变量影响。”

      “9月以后:目标活动范围改变,观测频率降低。‘读数’持续存在但强度减弱。建立长期监测档案,编号‘樱-01’。疑问:此‘异常’是否为独立个案?‘源点’是目标个体本身,还是未知的第三因素?与我的‘标记’关联机制为何?待解。”

      记录到此中断,后续几年只有零星的、间隔很远的常规检查记录,确认“樱-01”目标基本信息无重大变化,“读数”保持稳定低水平,直到近期因家庭变故而出现剧烈波动。

      林旭逐字逐句地读着,指尖冰凉。五年前,八岁的顾怀升,就已经“捕捉”到了他,给他编号,观察他,分析他。那些“读数”、“共鸣反馈”、“环境微象”、“标记同步率”……这些冰冷的术语背后,是一个八岁男孩对另一个八岁男孩长达数年的、隐秘而系统的关注。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因为顾怀升感知到了某种来自他身上的“特殊读数”?

      他是什么?一个行走的异常信号发射器?顾怀升又是什么?一个天生的人形探测器?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究竟源于何处?那个“源点”的疑问,贯穿了五年的记录,至今未解。

      林旭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和疏离感。他的人生,他的痛苦,他的存在,在另一个人的视角里,竟是一系列需要观测、记录、分析的“异常数据”。然而,在这些数据之下,他又分明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些关于他艺术天赋、情绪状态、甚至独处时细节的记述,那些远距离的、持续的观察,那幅保存至今的、笔触温柔的素描……这不仅仅是冷冰冰的研究。这里面有一种偏执的、漫长的、无声的……“注视”。

      他关掉文件夹,鼠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最终,再次点开了那个隐藏文件夹,调出了那幅五年前的素描。男孩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如此清晰,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绘制者当时的专注。林旭凝视着画中男孩手背上那个被标注的、小小的深色印记。五年前,他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这个印记,是顾怀升根据“共鸣”或“读数”想象出来的?还是……预示了现在这道伤痕的出现?

      他的目光移向素描右下角那行小字:“源点?”

      一个问号。顾怀升也在寻找答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再次敲响,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点迟疑。

      林旭迅速关掉所有窗口,将电脑恢复休眠,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装着水果和点心的托盘,然后才是顾怀升的身影。他已经换下了衬衫长裤,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校服的严谨,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他的头发似乎刚洗过,微湿地搭在额前,发尾那缕蓝色挑染在室内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的手里除了托盘,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医药箱。

      “打扰了。” 顾怀升走进来,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林旭和他面前休眠的电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吴妈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这些是刚做的,多少吃一点。”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然后,他拿着医药箱,走到林旭面前,目光落在林旭的左手——林旭的手正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该换药了。” 顾怀升说着,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医药箱,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新的创可贴和一小管药膏。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但那双低垂的、专注于药品和伤口的深灰色眼眸,却让林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旭没有动,也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无效,顾怀升决定的事,似乎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他只是默默地将左手伸过去,摊开手掌。

      顾怀升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林旭从顾怀升的眼中看到了平静,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比平时更加专注的审视,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观察他内心的波澜,评估他知晓“秘密”后的反应。

      顾怀升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先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酒精棉片,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林旭手背伤口周围已经松动的旧痂边缘。酒精微凉的触感让林旭瑟缩了一下,顾怀升的动作立刻变得更加和缓。

      旧痂被小心地剥离,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肤。伤口愈合得出奇地好,几乎看不到发炎或增生的迹象,只有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新肉痕迹。顾怀升的目光在那道新肉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拂过伤痕旁边完好的皮肤。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触碰的瞬间,林旭感到手背那处皮肤下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电流窜过的酥麻感,比刚才触碰画作时还要强烈,直接沿着手臂的神经,蹿升到后颈,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顾怀升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顿住了,没有立刻移开。他抬起眼,深灰色的瞳孔锁定了林旭的眼睛。林旭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深处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瞳孔边缘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搅动了的涟漪。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手背皮肤相触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奇异共振感。那不是伤口愈合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同步——仿佛他们皮肤下流淌的血液,跳动的脉搏,甚至更深层的、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能量或信息流,在此刻产生了短暂而清晰的谐振。

      林旭的心脏狂跳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抽回手,身体却不听使唤,仿佛被那共振的酥麻感和顾怀升锁定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他从顾怀升眼中看到了平静的裂痕——那深灰色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探究,是确认,是某种……被共鸣触动的、近乎本能的吸引?

      顾怀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终于移开了手指,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旭的眼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丝,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克制的平稳:“愈合速度很快。”

      这是一句陈述,却像一句暗语。

      林旭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嗯。”

      顾怀升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用棉签蘸取碘伏,进行常规消毒。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专业,但林旭能感觉到,那触碰的力度和节奏,与刚才有了细微的不同,仿佛带着更多刻意的控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流连。

      消毒,涂上薄薄一层促进愈合的药膏,最后贴上新的、更小更透气的创可贴。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医药用品被拿起放下的细微声响。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却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

      处理好伤口,顾怀升没有立刻收拾医药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林旭,这次,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旭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上。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却让那张冷峻的脸庞瞬间有了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柔和的变化。

      “害怕吗?” 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却直接切入核心。

      林旭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害怕那些记录?害怕自己身上的“异常”?害怕他这个“观测者”?他抬起眼,迎上顾怀升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恐惧当然有,困惑更多,但奇怪的是,当顾怀升如此直接地问出来时,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头的寒意,反而消散了一些。

      “有一点。” 林旭诚实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但更多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那些记录。不明白……我们之间这种奇怪的感觉。” 林旭说完,觉得脸上更热了,但他强迫自己看着顾怀升,不想露怯。

      顾怀升静静地听着,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像是在仔细评估他说的每一个字。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也不完全明白。”

      这个回答出乎林旭的意料。在他想象中,顾怀升应该是那个掌控一切、洞悉秘密的人。

      “记录,是为了理解和预测。” 顾怀升继续道,语气是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平静,“我从小就能感知到一些……不寻常的‘信号’或‘状态’,在特定的人或环境附近。强度、性质、规律,各不相同。你的‘信号’,很特别。五年前第一次捕捉到,就很特别。持续,温和,但潜藏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很强的共鸣潜质。与我的某些……‘固有频率’(他用了另一个听起来很技术性的词)匹配度异常高。”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处极浅的旧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这个,从我有记忆就在。它会在接近特定‘信号源’时,产生反应。你的‘信号’,是它反应最强烈、最持久的。”

      他看向林旭,目光坦然而直接:“所以,我观察,记录,分析。试图理解这种现象的机制,来源,以及可能的影响。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林旭。只是……你恰好是那个‘信号源’。”

      这番解释听起来冷静、理性,甚至有些无情,将一切都归结为一种客观存在的“异常现象”。但林旭却从中听出了别的东西——长达五年的关注,细致入微的记录,保存完好的标本和素描,还有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短暂的失控和此刻坦白的姿态……如果仅仅是将他视为一个“信号源”,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那‘源点’呢?” 林旭追问,心跳再次加快,“你五年前的素描上写的。还有……那些樱花一样的光影,又是怎么回事?”

      顾怀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另一颗石子。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书桌上那片樱花标本。夕阳此刻恰好移到了标本上方,透过亚克力板,在那干枯的花瓣上投射出奇异的光彩,让它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焕发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残存的生命力。

      “‘源点’,是指最初引起这种‘异常关联’的起点或原因。” 顾怀升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思索的意味,“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可能是某个共同经历过的、被遗忘的事件,可能是某种遗传或先天的特质共鸣,也可能……是更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顿了顿,“至于樱花……那是你的‘信号’在特定条件下,与环境能量(或许是情绪、信息素、或其他未知因素)交互时,产生的可视化‘副产物’或‘象征性投射’。我的记录里提到的‘环境微象’。雨夜那次,强度和可见度都异常高,可能与你的极端情绪状态有关。”

      他解释得依然像在做科学报告,但林旭却抓住了关键词——“你的‘信号’”、“象征性投射”、“与你的极端情绪状态有关”。这一切,核心似乎都围绕着他。他是那个特殊的“源”,而顾怀升,是那个能接收并与之产生共鸣的“接收器”,甚至是“放大器”或“记录仪”。

      “所以,” 林旭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你把我带回来,不只是因为同情,或者所谓的‘收容方案’?也是因为……你想继续观察?研究?”

      顾怀升转过头,重新看向林旭。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窗户射入,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而他的面容却陷在相对的光影里,显得深邃难明。他的目光锐利如常,却又仿佛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最初的决定,基于多重因素。” 他没有否认,声音平稳,“包括对你当时危险处境的评估,对‘信号’异常波动的判断,以及对后续观测便利性的考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林旭脸上细细描摹,从湿润的眼睛,到苍白的脸颊,再到微微抿紧的、缺乏血色的嘴唇。

      “但是,”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重量,“林旭,你不仅仅是一个‘信号源’。”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林旭耳边炸开。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顾怀升深灰色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仿佛融化了最表层的冰壳,露出了底下更加幽深、也更加真实的漩涡。那里有探究,有审视,但似乎……也有某种被理性层层包裹之下、不经意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在意。

      “你是一个人。” 顾怀升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一个经历了不幸,需要帮助,也有自己感受和未来的人。观测和记录是习惯,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但带你回家……” 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是我的选择。”

      我的选择。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林旭心中某个紧闭的锁扣。冰冷的记录,超现实的观测,理性的分析……这些都是事实。但在这一切之下,还有顾怀升的“选择”。一个十三岁少年,基于他独特的感知、判断,甚至可能还有某种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吸引”,做出的,将他从雨夜绝望中带离的“选择”。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林旭的眼眶,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洪流。被当作“异常”观测的委屈,得知真相后的惶惑,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在这冰冷真相之下,骤然窥见的一丝属于“顾怀升个人”的、带着温度的“选择”……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他低下头,不想让顾怀升看到自己流泪的狼狈样子。但滚烫的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他新换了创可贴的手背上,浸润了一小片布料。

      顾怀升看着那颗晶莹的泪珠在浅色创可贴上洇开,深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幽微的漩涡似乎动荡得更加明显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言安慰——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山,允许林旭的泪水暂时冲决堤岸。

      书房里只剩下林旭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夕阳沉落前最后的光线移动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林旭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轻微耸动。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终于发泄出来的兔子。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顾怀升。顾怀升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未变,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对不起,” 林旭哑着嗓子说,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赧,“我……我只是……”

      “不用道歉。” 顾怀升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林旭。“喝点水。”

      林旭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似乎安抚了仍在震荡的情绪。

      顾怀升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林旭喝水的动作上,片刻后,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讨论问题的平静:“关于你的‘异常’,以及我们之间的这种联系,我会继续研究。但你可以放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的父母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是单纯地愿意帮助你。学校的事情会安排好,你可以像其他学生一样生活和学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研究,如果你愿意,可以参与进来。了解自己身上的秘密,或许对你也有好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也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观测行为。”

      他给了林旭选择。这或许是顾怀升式的尊重和……体贴?

      林旭捧着水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恐惧和困惑依然存在,未来的谜团也远未解开。但此刻,在这间被夕阳浸染的书房里,面对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甚至对他有着某种特殊“选择”和“在意”的顾怀升,林旭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想要逃离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对顾怀升怀着怎样的感情。感激?依赖?恐惧?好奇?还是……在那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之下,已经开始萌芽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吸引与悸动?

      而顾怀升对他呢?是观测者对信号源的兴趣,是理性对异常的研究,还是……也有那么一部分,是“顾怀升”对“林旭”这个人的、超越了“异常”本身的……某种在意和“选择”?

      答案或许就藏在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此刻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封,倒映着夕阳最后的金红色余晖,也倒映着林旭泪痕未干、却重新亮起一点微光的脸庞。

      “我……” 林旭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下定决心的坚定,“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关于……我们之间的这种联系。我愿意……参与。”

      他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顾怀升闻言,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双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深灰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林旭。

      “那么,从记录你自己的感受开始。” 他说,“任何异常的感觉,身体的,情绪的,梦境的,或者与环境、与我相关的特殊感应。时间,地点,细节。这是最基础的一手数据。”

      林旭接过笔记本和笔,封皮质感很好,笔触顺滑。这像一个仪式,标志着他正式踏入顾怀升那个理性与超现实交织的世界,也标志着他们之间,从单纯的“拯救与被拯救”、“观测与被观测”,开始向某种更加复杂、更加紧密、也蕴含着无限未知可能的“共研者”甚至更深远的关系演变。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抹瑰丽的绯红与靛青。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并未陷入黑暗,角落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

      顾怀升开始收拾医药箱,动作利落。林旭则摩挲着手中的新笔记本,心中五味杂陈,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至少,他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至少,他身边有这个强大、冷静、神秘,却又似乎愿意向他展露一部分真实、并给予他选择的顾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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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