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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第七天的傍晚,画室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与即将到来的暮色相互撕扯、交融后形成的,一种介于琥珀色与铁灰色之间的、沉重的暖调。这光线从气窗斜射进来,在林旭摊开的画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也把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林旭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画笔悬在调色盘上方,笔尖的深蓝色颜料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凝结成黏稠的、近乎胶状的一滴,随时可能坠落。他的视线落在画纸上——那是一幅已经接近完成的参赛作品,深蓝的夜空背景下,一株樱树的剪影倔强地伸向天空,树干的裂缝里透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画得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七天里,每天下午顾怀升都会来。有时待一个小时,有时待整个下午。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各自画画——顾怀升画他的速写,林旭画他的水彩。画室里总是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调色盘上水与颜料混合时轻微的溅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生活的、遥远的喧嚣。
但这种安静不令人窒息。
相反,它像一层温厚的茧,将林旭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那些尖锐的、令人疼痛的东西。在这层茧里,他可以只是林旭——一个在画画的高二学生,而不是那个“父母双亡的贫困生”,不是“有自残倾向的Omega”,不是“需要被救赎的可怜虫”。
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而顾怀升,就坐在他身边,用那种专注却又不带压迫感的方式,陪着他。
就像现在。
顾怀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他没有在画林旭——至少今天没有。他画的是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还有天空下美术楼的灰色屋顶。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画出来的东西。
林旭偷偷瞥了他一眼。
今天的顾怀升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外表上的——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那缕蓝色挑染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显眼。而是……某种气场上的不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虽然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巨大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
林旭能感觉到。
不是通过信息素共鸣——自从那天他们握手之后,那种强烈的、失控的共鸣就再也没有发生过。顾怀升似乎学会了控制,或者……学会了隐藏。现在他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总是克制的、温和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将真实的情绪牢牢包裹在内。
但林旭还是能感觉到。
因为他对顾怀升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能读懂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的变化、每一次呼吸频率的调整——哪怕他们之间隔着重生的鸿沟,隔着重年的空白,隔着他拼命想要维持的距离。
就像现在,顾怀升握着铅笔的手指太过用力,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过于紧绷的直线。他的视线虽然落在速写本上,但焦距涣散,像是透过纸面,看到了什么更远、更沉重的东西。
他在想什么?
家里的事?家族的压力?还是……他们之间这种微妙又脆弱的关系?
林旭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这七天里,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不问过去,不问未来,不问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问题。他们只是画画,只是待在一起,只是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联结。
但今天,这种默契似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因为顾怀升的状态明显不对。
也因为……林旭自己心里,也有一团乱麻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纠缠、收紧。
“颜料要干了。”
顾怀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画室里长达半小时的沉默。
林旭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画笔——确实,笔尖那滴深蓝色颜料已经彻底凝固,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宝石,挂在笔毛的末端。
“哦。”他应了一声,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清水迅速被染成浑浊的蓝,颜料在水中缓慢散开,像某种无声的溃散。
“画得差不多了。”顾怀升又说,视线依然落在速写本上,“明天……就是截稿日了吧?”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
明天。
是的,明天就是绘画比赛的初稿截稿日。他必须把作品交给美术老师,然后等待初审结果。如果通过,他需要继续完善,参加复赛。如果不通过……
那就没有然后了。
那五万块奖金,外婆下个季度的药费,还有……还有顾怀升借给他的那八百块钱,和他那句“你值得被投资”的宣告——
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嗯。”林旭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明天交。”
顾怀升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纯粹的灰,也不是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银灰的金属质感,冷静,克制,却又带着某种林旭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情绪。
“紧张吗?”顾怀升问。
林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点。”
这是实话。他很紧张。紧张到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紧张到胃里像揣了一块冰,紧张到……好几次拿起画笔,手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为他输不起。
因为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还有外婆的医药费,还有……还有顾怀升那份沉重的期待。
“不用紧张。”顾怀升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底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画得很好。比艺术班大部分人都好。”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这七天里,每次林旭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画纸发呆,或者无意识地咬嘴唇时,顾怀升都会说这句话——“你画得很好”。
有时林旭会信。
有时不会。
但今天,顾怀升说这句话的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让林旭几乎要相信——相信他真的画得很好,相信他真的有机会,相信他……真的值得。
“谢谢。”林旭最终说,声音很轻。
顾怀升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速写。铅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比平时更急促、更有力的沙沙声。
林旭看着他,看着那道专注的侧脸,看着那缕蓝色的挑染,看着……看着他握着铅笔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心里那团乱麻,突然绞得更紧了。
有什么东西,快要绷断了。
他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有礼貌的三下。
林旭和顾怀升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谁?”林旭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方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平静,“林旭,你在吗?”
方晴。
林旭的心脏又是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怀升——顾怀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平静地收起速写本和铅笔,站起身,像是在给林旭空间,又像是在……准备离开。
“在。”林旭最终说,“进来吧。”
门开了。
方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甜品店的,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同学也在啊。”她看见顾怀升,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们两个。”
“给我们?”林旭愣住了。
“嗯。”方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把纸袋放在水泥台子上,“是迟暮托我转交的。”
迟暮。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旭一下。他想起上次在食堂,迟暮递过来的那个精致的餐盒,想起顾怀升那句“她不该那么做”,想起……想起方晴那句“她喜欢你,林旭”。
“什么东西?”顾怀升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林旭能听出底下压抑的、不易察觉的不悦。
“两本画册。”方晴从纸袋里拿出两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书,“是她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当代水彩大师的作品集。她说……希望你们比赛顺利。”
她把其中一本递给林旭,另一本递给顾怀升。
林旭接过画册,感觉书的分量很沉,纸张的质感高级得让他几乎不敢用力触碰。封面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外国艺术家的作品——大片的深蓝,细碎的银白,像夜空,也像深海,和他这几天画的风格……惊人的相似。
“她怎么知道……”林旭艰难地开口,“知道我们在准备比赛?”
方晴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全校都知道啊。”她说,“顾怀升每天来画室陪你画画,美术老师把最好的画具留给你,沈墨和洛希言到处说你画得有多好……这些,都不是秘密。”
不是秘密。
林旭的心脏往下沉了沉。他突然意识到——这七天里,他和顾怀升这种看似私密的、安静的相处,其实一直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可能是恶意的视线,像无数根细针,无声地刺穿着他们用画画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茧。
而迟暮,只是其中一个,用最温和、最无害的方式,表达她的“关心”的人。
“谢谢她。”顾怀升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林旭能感觉到——那股一直压抑着的、紧绷的张力,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膨胀,“但东西我们不能收。”
方晴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迟暮是好意,她真的只是……”
“我知道她是好意。”顾怀升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底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但好意,有时候也会成为负担。”
他顿了顿,看向方晴,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方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方晴,你转告迟暮——她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东西请收回。林旭有他自己的画具,有他自己的风格,不需要……模仿任何人。”
模仿。
这个词用得有点重了。
重到方晴的脸色瞬间白了,重到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重到……画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冰块。
“顾怀升,你……”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画册,很久没说话。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在缓慢地、无声地褪去,被更深沉的暮色取代。
“对不起。”方晴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暮也不是……她只是……”
“我知道。”顾怀升打断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方晴,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好意’就能解决的。”
有些事。
比如林旭和顾怀升之间这种微妙又脆弱的关系。
比如迟暮对顾怀升那份无望的喜欢。
比如方晴对迟暮那份说不出口的感情。
还有……还有那些横亘在他们所有人之间的、沉重的、无法逾越的现实。
方晴沉默了。她抬起头,看向顾怀升,又看向林旭,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转告她。”
然后她收起画册,重新放回纸袋,拎在手里。
“那我先走了。”她说,转身走向门口。
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过头,看向林旭。
“林旭,”她说,声音很轻,“比赛加油。你……画得真的很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画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和一片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的沉默。
林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精美的画册,感觉书的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迟暮的好意。
顾怀升的拒绝。
方晴的无奈。
还有……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团越来越乱、越来越紧的麻。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林旭。”
顾怀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林旭抬起头,看向他。顾怀升还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整个人笼罩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沉重的剪影。
“把画册给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林旭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把画册递过去。
顾怀升接过画册,看都没看,直接走到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旁,掀开盖子,把画册扔了进去。
动作很轻,却很决绝。
像在扔掉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顾怀升……”林旭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不该送这个。”顾怀升转过身,看向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这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林旭艰难地重复。
“嗯。”顾怀升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旭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压抑的情绪,“林旭,你知道你这七天画的画,和这本画册里的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旭摇了摇头。
“区别在于,”顾怀升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画里,有‘你’。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希望,你的……所有。而这些画册里的画,只有技巧,只有色彩,只有……完美的、空洞的‘艺术’。”
他顿了顿,继续:
“所以,别被这些东西影响。别觉得你需要模仿谁,需要成为谁。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画你想画的,表达你想表达的。这样画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才是……值得被记住的。”
成为你自己。
这句话顾怀升说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在这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妙的、令人不适的插曲之后,这句话落在林旭耳朵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不一样到……让他几乎要相信。
相信他真的可以成为他自己。
相信他真的可以画他想画的。
相信他……真的值得被记住。
“顾怀升,”林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但林旭看见了——那是一丝慌乱,一丝挣扎,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
“为什么这么问?”顾怀升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因为你这几天……不对劲。”林旭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灰里,读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你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事。”
顾怀升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旭,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画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脸逐渐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泛着微弱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林旭,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
离开。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捅进林旭的心脏。他的呼吸滞住了,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离……离开?”他的声音在颤抖,“去哪里?多久?”
顾怀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旭,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犹豫,不是不确定,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不得不做的决定。
“可能……要出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家里……有些安排。”
出国。
家里有些安排。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林旭心上,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坑。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顾怀升这几天的疲惫,明白了那种紧绷的、近乎绝望的张力,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顾怀升突然这么急迫地、近乎偏执地,想要陪他画画,想要记住这一刻,想要创造新的记忆。
因为……他可能要离开了。
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时候?”林旭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还没定。”顾怀升说,“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更早。”
下个月。
也可能更早。
林旭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想要冲出来,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改变什么。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顾怀升,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种近乎痛苦的坦诚,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分崩离析。
“所以你这几天……”林旭艰难地开口,“这几天来陪我画画,是为了……为了……”
为了告别。
为了在离开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一些回忆。
为了……让他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顾怀升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旭,眼神里有太多林旭看不懂的情绪——愧疚,痛苦,不舍,还有……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林旭,”他最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
林旭几乎要笑出来。他想说“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想说“这又不是你的错”,想说“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
但最终,他只是说:
“不用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顾怀升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林旭会是这个反应。
“林旭,我……”
“我知道。”林旭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知道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未来。我知道……我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在这个顾怀升亲口承认可能要离开的时刻,这句话说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近乎残忍的分量。
“你不是负担。”顾怀升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要贴上林旭,“林旭,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我……是我想要留下来,想要……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原因。”
想要留下来。
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但现实不允许。
现实是,他是顾家的继承人,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他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出国,深造,继承家业,成为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而林旭……林旭只是他人生中一段意外的、不该存在的插曲。
一段美好得令人心碎,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插曲。
“顾怀升,”林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自己听见,“如果……如果你真的要走,那……那就走吧。”
顾怀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近乎崩溃的痛苦。
“林旭……”
“但走之前,”林旭打断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顾怀升的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什么?”
“别告诉我具体什么时候走。”林旭说,声音依然很轻,却很清晰,“就……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来陪我画画。然后有一天……你突然不来了,我就知道,你走了。”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这七天一样。
每天下午,在这个画室里,两个人,各自画着各自的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画。
然后有一天,顾怀升不来了。
他就知道,他走了。
不需要告别。
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说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再见”。
顾怀升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暗,久到画室里的光线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久到……久到林旭以为,顾怀升永远不会回答的时候——
顾怀升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旭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
只是简单的、轻轻的握着。
像一种承诺,一种回答,一种……沉重的、让人心碎的接受。
“好。”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
林旭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转身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在画纸上涂抹。
动作很稳,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顾怀升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背影,很久没动。
然后,他也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
画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次的寂静里,有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像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在等待离别。
一个在练习告别。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但那温暖,再也照不进这个画室了。
因为画室里的两个人,已经提前进入了——
那个没有彼此的、寒冷的、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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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