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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   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

      在意识沉沦的深海之下,感官以另一种破碎而扭曲的形式存在着。林旭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粘稠的、温度失衡的洋流里,时而被灼热的浪潮裹挟,时而又被冰冷的暗流刺穿。耳畔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海潮嗡鸣,又或许是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回响。鼻腔里充斥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气味——不再是单纯的、微苦的樱花,也不是清冽的紫罗兰,而是两者被某种暴力强行糅合、煮沸后生成的,一种更加馥郁、更加沉重、带着血腥气和近乎糜烂甜香的气息。

      这气息无处不在,浸透了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血管,盘踞在他的骨髓深处,如同某种活着的、具有侵略性的藤蔓,将他从内到外缠绕、标记、占有。

      颈后的疼痛是其中最鲜明、最锐利的锚点。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被利齿撕裂皮肉的刺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持续灼烧的、带着奇异麻痒和沉重感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滚烫的金属液体被灌入了那个伤口,然后在那里凝固、冷却,形成了一个永久的、无法剥离的烙印。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带着那个烙印一起搏动,将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泵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末梢。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呻吟,从林旭干裂的嘴唇间逸出。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他费力地、一点点地掀开眼帘。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晃动的、昏暗的光影,夹杂着跳跃的黑斑。过了好几秒,眼前的景象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的、质地精良的呢绒布料,上面有细微的、规律起伏的纹理。距离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布料纤维的走向。鼻尖几乎贴在上面,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混合了紫罗兰、雪松、以及他自己的樱花味道——正从那布料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将他整个包裹。

      是顾怀升的大衣。

      他正被顾怀升抱着。以一种近乎完全嵌入的、紧密的姿势,侧脸紧贴着顾怀升的胸膛,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那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顾怀升的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似乎正轻轻地、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道,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更紧地固定在这个怀抱里。

      这个认知让林旭混沌的大脑像是被冰水骤然泼醒,残留的眩晕和虚弱感瞬间被更汹涌的、混合着羞耻、恐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浪潮冲垮。

      标记……完成了。

      他真的……被顾怀升标记了。

      在那个荒诞的赌约之后,在这个无人角落的粗暴“履约”之中。

      颈后的灼痛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在无声地确认这个事实。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滚烫,血液似乎全都涌到了头上,带来一阵新的、令人窒息的眩晕。他想立刻挣脱这个怀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亲密,想用手捂住颈后那个耻辱(或者说,是象征?)的伤口。

      但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肌肉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没有。只有颈后的疼痛和体内那股陌生信息素流转带来的、奇异的灼热感和……隐隐的、生理性的依赖感,在提醒着他,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他甚至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被动地靠在顾怀升怀里,急促而微弱地喘息着,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透过两层衣物传递过来的、近乎灼人的体温。

      顾怀升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静和呼吸的变化。

      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道,但没有完全移开,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环在他后背的手臂,也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但那份紧密的禁锢感,并没有因此减弱分毫。

      “……醒了?”

      顾怀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粗粝的砂纸轻轻摩擦过丝绸。那声音离得很近,震动着胸腔,直接传递到林旭紧贴着的耳膜上。

      林旭的身体又是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顾怀升的大衣布料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声音,隔绝这个令人难堪的现实。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通道里依旧昏暗寂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的、庆典般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灰尘在稀薄的光线里缓慢浮动。空气里,两人信息素交融后的、那种馥郁而沉重的气息,依旧浓得化不开。

      顾怀升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林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比平时要深沉、要……用力。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带来规律的、轻微的晃动。

      时间,在这片无声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僵持中,缓慢地流逝。

      林旭的力气,终于一点点地回到了身体里。虽然依旧虚弱,手脚发软,但至少,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肌肉了。

      他几乎是立刻,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猛地抬起手,推拒在顾怀升的胸膛上,同时身体向后挣去。

      “放开……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抗拒。

      顾怀升的手臂,起初因为他的挣扎而收紧了一瞬,力道大得让林旭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按回去。但很快,那力道又松开了。

      顾怀升放开了他。

      林旭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再次撞到了冰冷的砖墙,才勉强站稳。脱离那个滚烫怀抱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颈后的伤口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摸那个地方,但手指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一次,这短短的距离里,充斥着的,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对峙或隐秘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仿佛被某种无形纽带强行连接后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顾怀升站在昏暗中,身形依旧挺拔,但林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某些细微的变化。他深灰色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里面校服的领子也有些凌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额角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细密的汗珠。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此刻沉静得近乎幽深,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但林旭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衣衫不整(左侧肩膀和锁骨还裸露在外,T恤领口被扯得歪斜),脸色苍白,眼神慌乱,颈侧还有未干的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因为刚刚被标记,周身散发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属于顾怀升的浓烈气息,与他自己的樱花味道交织缠绕。

      这画面,让林旭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羞耻和难堪。

      “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你……真的……”

      “标记了。”顾怀升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确认。他的目光落在林旭颈侧那一片狼藉上,那里,齿痕清晰,血迹未干,皮肤红肿,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不容抗拒。

      “赌约成立,你赢了,我履约。”顾怀升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压抑的什么情绪,“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的了”三个字,被他用异常清晰的语气说出来,如同最终的审判词,重重地敲在林旭的心上。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抗拒。

      “谁……谁是你的了!”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哀鸣,“那……那只是个玩笑!是……是我随口说的!你怎么能……怎么能真的……”

      “玩笑?”顾怀升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不快,但那股随之而来的、属于Alpha标记后的、更加浓郁而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却让林旭下意识地又往墙上靠了靠,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里。“林旭,在我这里,没有玩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幽深的平静下,是林旭无法承受的认真和……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你提出了赌约,设定了条件。我接受了。你赢得了条件。那么,结果就必须被履行。”顾怀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是规则。也是……承诺。”

      “可那是标记!”林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是……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事情来……来履行一个玩笑的赌约?!”

      “正因为是一辈子的事情,”顾怀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痛楚的沙哑,“所以,才必须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确定下来。”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林旭只有不到半米。那股混合信息素的压迫感几乎让林旭窒息。顾怀升低下头,目光锐利地刺入林旭慌乱失措的眼睛深处。

      “林旭,你跳下去过。”他再次提起这件事,声音里压抑着翻滚的、黑暗的情绪,“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过一次。用最决绝、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所以,这一次,”他的手指,忽然抬起,轻轻碰触了一下林旭颈后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那触感冰凉,却让林旭浑身一颤。“我必须用同样决绝、同样无可逆转的方式,把你留下来。留下我的印记,留下我的气息,留下……你属于我的证明。”

      “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心里那些黑暗的念头如何翻涌,你的身体都会提醒你,你的信息素都会宣告——你已经被标记了。你属于顾怀升。你的生死,你的存在,不再只关乎你自己。”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不容反驳的逻辑。他用“标记”这种方式,将林旭的“存在”,强行与他自己捆绑在了一起。这是一种比任何协议、任何威胁都更加原始、更加深入骨髓的“控制”和“占有”。

      林旭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复杂痛楚和执念的黑暗海洋。所有的愤怒、委屈、羞耻和抗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片海洋吸了进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理解。

      他懂了。
      顾怀升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场玩笑的胜利,或是一次临时标记的欢愉。
      他要的,是一个永恒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一个用疼痛、血液和信息素铸造的,将他牢牢锁在“生”的范畴内的,最原始的契约。

      而他,林旭,在提出那个荒诞赌约的瞬间,在赢下比赛的瞬间,甚至……在内心深处某个隐秘角落,其实就已经……默许了这份契约的成立。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林旭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湿痕。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辩驳或反抗。他只是靠在墙上,低着头,任由眼泪流淌。身体的虚弱,颈后的疼痛,心底那片荒芜冰原上刚刚被强行烙下的、滚烫而沉重的印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虚脱。

      顾怀升看着他的眼泪,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黑暗的海洋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原本只是碰触着伤口边缘,此刻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上移,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笨拙地,拭去了林旭脸颊上的一滴泪水。

      指尖的温度,比刚才触碰伤口时要温热一些。

      这个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却让林旭哭得更凶了。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从紧咬的唇瓣间泄露出来。

      顾怀升沉默地看着他哭泣,没有再动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用他的存在,用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属于两人的交融信息素,无声地包裹着这个刚刚被他彻底标记、此刻正脆弱哭泣的Omega。

      不知过了多久,林旭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通红的眼眶。

      通道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远处操场的喧嚣也渐渐低落下去,运动会似乎接近了尾声。

      顾怀升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把衣服穿好。”他说,目光扫过林旭裸露的肩膀和歪斜的衣领,“会着凉。”

      林旭没有动,依旧低着头。

      顾怀升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致的耐心,帮林旭将扯歪的T恤领口拉正,将滑落到手臂的校服外套慢慢地、仔细地拉上来,拢好。他的手指偶尔擦过林旭颈后红肿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最后,他顿了顿,看向林旭颈后那片狼藉。没有抑制贴,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血迹已经开始微微凝结。

      顾怀升从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片独立包装的、无菌敷料贴——显然,他早有准备。

      他撕开包装,用指腹捏着敷料贴的边缘,动作异常小心地,将其贴在了林旭颈后的伤口上。敷料贴微凉的触感暂时隔绝了空气,也覆盖住了那个新鲜的齿痕。

      做完这一切,顾怀升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正常的距离。

      “能走吗?”他问。

      林旭依旧没回答,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回去吧。”顾怀升说,转身,率先朝着通道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依旧靠在墙上的林旭,“需要我扶你吗?”

      林旭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迈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昏暗的通道,走进傍晚渐起的微凉暮色之中。

      胸前的金牌冰冷依旧,颈后的敷料贴带来陌生的触感。

      而身体内部,那股彻底交融的、属于两个人的信息素,正随着血液的流动,无声地渗透到每一个细胞,宣告着一个崭新而沉重的开始。

      赌约履行完毕。

      标记已经完成。

      而他们之间那条本就扭曲纠缠的路,从此刻起,被烙上了一个更加深刻、更加无法磨灭的印记。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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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