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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蔻儿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那人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他的眼神是那般锐利,蔻儿只觉心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有些恼火。

      这人悠悠继续道:“姑娘,你是聪明人,在下也懒得绕弯子,便直说了罢。”

      “在下这里有一些信件,还有一些证人,和河定侯他老人家当年被定谋逆罪有直接关系。姑娘若是还想掺和当年那些是是非非,便替我们治病。”

      他的语调越发铿锵:“只要姑娘答应,在下立刻便着手,搞来物证人证。姑娘若是只想在这里过安分日子,也大可否认身份,鄙人也绝不会强求,更不会以此为要挟。”

      蔻儿的手心慢慢沁出了冷汗。

      心里的一个声音在怒吼:别信他!别赌上这个风险!谁知道他是不是诈你!

      另一个声音却又诱惑着她。

      你忘了娘亲和阿姐抄家后是如何受尽侮辱和苦楚的了?
      你忘了爹爹和兄长下狱后被折磨成什么模样,最后又是如何死无全尸的了?
      你忘了李妈妈在大山里那瘦成一把骷髅的惨状了?

      更不要提那些无辜被连累的家仆和亲兵……这一笔笔血债,就该让它们落灰?让它们被遗忘,最终当成乱臣贼子应得的报应?!

      即便翻不了案,若是能揪出幕后黑手,替无辜者复仇,不也是好的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飒飒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令她骤然惊醒。

      那汉人校尉还是很有耐心地等着,面上还是那般镇定,嘴角微微挂笑。

      蔻儿终究还是慢慢垂下了目光。

      她的嘴唇木然地翕动:“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校尉并没有半点怒意或者失望,相反,他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在下尊重姑娘的意愿。”

      他忽从腰间解下一只木牌,凌空一抛。

      蔻儿下意识接住了,但见他缓缓戴上斗笠,转身朝山中走去:“不过,姑娘若是改变心意,随时可以来找在下,凭这木牌,只要在有汉人官兵的地方,姑娘随时可以见到鄙人。”

      她攥紧了木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她一直浑浑噩噩的,满心都是这男人和他这番震耳欲聋的话。

      满腹心事中,她犯了好几个错,把羊群赶错了圈,把草药药用的部位掐了下来……最后,连晚饭都没吃,便烦恼地和衣而卧。明明困倦地要命,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闭上眼,却又做起了那个噩梦。

      梦里是抄家时的光景。她又是小小的一个人儿,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流氓似的官兵抄着长刀,到处戳刺劈砍,把金银珠宝偷偷往怀里揣,到处是哭声和惨叫。

      ……阿姐和阿娘要护着她,却被强行拉开,粗鲁地呼喝着,衣冠不整地拉到门前跪伏着……官兵们破坏的声音响极了……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

      不对!不是梦,是后院的门在响。

      有人在敲门!

      连忙批衣起身,一开门却是茶南的脸,一脸凝重:“不好,来了个得了时疫的病人,我们对付不了,请你帮帮我们!”

      蔻儿立刻折回去取了小药囊,二话不说便随茶南走了。

      眼下正值春日,大多数长老都照例带着寨中人马进山采药去了,剩下的人不多。兼之最近病疫肆虐,不少南诏人得了病,留下的长老还得去附近的村庄或寨子出诊。

      今晚恰巧长老们都走光了,只留下茶南等一干年轻子弟值夜。他们应付小灾小病没问题,可碰上患了时疫的病人,却是束手无策,因为此次时疫相比往常,更加凶险,不好应付。唯一留下来的长老伊娜婆婆身体又不好,在夜间无法视物。

      估计茶南也是十万火急了,才来请蔻儿。

      她虽然和寨里人关系冷淡,但这并不是不治病的理由。人命关天,由不得一己私利作祟。

      在火把的指引下,她来到了寨子中央寨主居住的竹楼中。推门一看,除了那几位和她尤其不对付的茶南的朋友们外,居然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竟是白日那汉人校尉!

      她瞪大了眼睛,和他面面相觑,无声道:怎么是你!

      而他只是不易察觉地冲她一笑。

      不知怎的,看见这人,她反而莫名安心了些。

      “你怎么把她找来了呀?她能顶事吗?”

      一见是蔻儿,立刻有人出声反对,声音中是浓浓的不满。

      平日里蔻儿不同他们接触,看病也是和阿妈一起出诊。

      很多时候,虽然诊治过的患者赞她医术高明,但传到寨子里这些有偏见的人耳中,就成了她蹭了阿妈的名气。

      他们认为实际上她只不过是给阿妈打下手罢了,压根没有真才实学。

      蔻儿并不说话,只是开始观察病人的脸色和脉搏。

      那些人不依不饶,抬手就要把蔻儿轰出去:“别闹了,万一治坏了人可怎么办?”

      茶南道:“她应付得来!别不信我,她可给我看过病呢。”

      那些少年老不服气。正在争吵时,那校尉忽然用标准的南诏话道:“我说你们这么急着赶人干什么?怕她治好了你们看不好的病,丢脸?”

      “你!”

      少年们大怒,忽一屁股坐到一旁的马扎上,冷笑起来:“好!那我们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救人!若是坏了事,你们找她吧!”

      这一来,总算安静了。蔻儿往榻上望去,但见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上身只着一件短衫子,额前碎发滴着汗,显然是仓促中出发。

      她扭头问校尉:“他怎么发病的?”

      校尉道:“他是我们军营里的小马夫,这回和我们一起上山……本来有些咳喘,没想到今天夜里病情突然恶化,我们怕他撑不过今夜,才带他折了回来……”

      折回来?茶南他们居然肯收人?

      她看了茶南一眼。

      茶南连忙解释:“咳……这小马夫是我们南诏人嘛……”

      校尉也跟着解释道:“这孩子是被拐卖来的,我们将人牙子批捕时,他已经饿得皮包骨头,我们便给他饭吃,后来他没有去处,便留了下来。平日里也只是干干杂活,绝没有干过一点不利于南诏,不利于南诏人的事。”

      蔻儿定睛一看,只见那瘦小的少年果然一副南诏长相,黑黢黢的面庞深深凹陷下去,显然病了有些时日了,嘴唇灰败,呼吸游丝一样微弱。

      难怪下人们没有直接赶走他们俩,而是收治。

      毕竟,这小马夫是本族同胞,根据寨规,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蔻儿蹲下身,手指搭在少年腕间,眉头越皱越紧:“他可不只有时疫的毛病,显然肝也孱弱,从前就没好好救治过,你们的军医是干什么吃的?”

      茶南帮腔:“就是嘛,干什么吃的!”

      校尉沉声道:“他一直脸色不好,总硬撑着,不说自己难受。”

      蔻儿点起了油灯,明黄的光线下,少年的状况更是骇人。

      她麻利地解开少年的外衫,瘦骨嶙峋的胸膛正在单薄的衣物下费力地起伏着。

      她命令几名男子解开了他的纽子,仔细观察他的皮肤,又把了脉,听了心跳。当她拔下簪子,刺破小马夫的手指,将一滴暗红的血液滴在一片灰白色的奇异草叶上后,忽变了脸色。

      她盯住了校尉的眸子,道:“这不是普通的热症。”

      在她手中的草叶上,那滴血显出了一抹棕。

      闻言,茶南等一干寨里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少年得的病居然另有蹊跷,更没想到居然给蔻儿看了出来。

      校尉一下攥紧了拳头:“什么意思?”

      然而蔻儿没有回答他,只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掀开盒盖,一股奇异而清苦的药香弥散开来。

      这药虽然看着不过是寻常的沫子,气味却异常沁人心脾。即便只是轻轻闻着味儿,也觉耳目一新,神清气爽。

      蔻儿从盒中剜了一小勺,取于研钵中,又取地胆、迎春花、野菊花等几味药材。南疆地处西南,气候炎热湿润,蚊蚋广布,瘴疠横行,这几味草药清热解毒,是上好的化解之药。

      茶南提来半桶甘冽的井水,将草药捣碎成泥,分多次调入,匀成墨绿色的药膏。

      “能救么?”

      校尉见那孩子气息越发微弱,不禁问道。

      蔻儿取出银针,仔仔细细地放在火焰上,烤了又烤:“看山神娘娘的意思。”

      说着,利落地将这膏药抹在孩子的各大穴位,又取了一版银针。

      这银针长短各异,短的不过一个指节,长的却有半个手臂那样长。蔻儿面色沉静,全神贯注,飞快地银针刺入少年的几处重大穴位。

      不知是她手法特殊,还是与草药配合得当,刺了第二针,那孩子便猛一抽搐,原本迷离眯着的眼皮一跳,喉间也跟着溢出痛苦的悲鸣,似是戳到了痛处。

      众人不禁露出了惊愕的目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异类居然能做得如此麻利,甚至比同龄人要强上许多,显然并不似留言中那般只会蹭延巴长老的名声。

      蔻儿腾出手,一指地下,助她施针的副手立刻飞奔而去,不消片刻,便捧来一只小小的密封坛子,外头还紧紧包裹着一圈草叶。

      蔻儿挑开塞子,原是半罐雪水。

      她将雪水调入药中,辅之以针灸之法,以增强药效。待到一炷香后,那小马夫胸口呼吸终于渐渐均匀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似乎好受了不少,面色也不似来时那般灰败。

      “成了……”

      蔻儿长舒一口气,这才转向校尉。他一丝不苟地跪坐在榻边,背脊笔直,注视着少年的脸。

      察觉到蔻儿在望着他,他转过来略一点头,目光如炬:“多谢姑娘救治之恩。”

      蔻儿被这目光一灼,移开目光,道:“……别急着谢,这病不寻常,我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得的病。”

      校尉的眉心难得凝起一丝阴影:“姑娘方才便说这孩子病得不寻常,可否告知究竟异常在何处?”

      蔻儿摸出小瓷瓶,倒出几粒漆黑的小小药丸,每粒不过米粒儿大小,气味刺鼻。

      她捏开少年的嘴,塞进一粒,然后示意校尉扶起他,喂他吃下了,才道:“这病太怪。这次时疫,会教人高烧不退,浑身乏力,咳喘不止,是伤肺的病症。可这小马夫却不止肺火难清,其余四脏也受了损,尤其是肝胆。”

      “什么?”

      校尉一怔,向来沉稳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这次时疫难道不是会危及到病患的五脏六腑么?”

      “谁告诉你的?”蔻儿皱眉。

      山寨之所以敢收这病人,就是时疫前些日子造访过寨子。她们也曾下山行医,众人的症状从没有如此严重。

      校尉道:“是军医。在下营中军医虽不及姑娘医术高明,却也见多识广,是见众军士都出现此等症状才下的结论。”

      说到这,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蔻儿也不再说话,场面陷入沉默。

      她知道校尉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希望她能下山,亲自看一看军士们,瞧瞧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希望她能接受他开出的筹码:她替他治病,稳定局势;而他帮助她查抄家真相,助她翻案或是复仇!

      这是明着要她……破禁么?

      她又想起昨日下午那番私密番话,不禁暗暗咬住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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