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茶南闻言,大大不悦,道:“汉人,你要知道,今日救人,允许你踏足这里,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我们绝没有给三十年前,统领着铁骑,杀进南疆的外人治病的道理!”
这话相当不留情面,那校尉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一片静默中,蔻儿垂着眼,缓缓起身:“人也救了,军爷,请回吧。”
校尉缓缓起身:“告辞。”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斗笠,盖在头上。寨民们打着火把,板着面孔,一路监视着他送到寨门,待到校尉前脚出了门,后脚便砰地一声,干净利落地关上了大门。
蔻儿背过身,不去看他离开的身影,仿佛二人并不相识。
她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小马夫,但见他眼皮不断跳动,口中不时喃喃自语,显然烧未完全褪去,但好在气息已然平稳,便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茶南搔了搔后脑:“唔……先让他养着吧,能走了就让他回去。反正他看着和汉人也没甚么勾当,不过是做工罢了……今晚倒麻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罢。赶明儿……”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思前想后,还是咬咬牙,道:“赶明儿有什么活计,都交与我做罢!你只管好好歇息。”
听了这话,其余诸人哑了火,一时也无人言语。
他们本以为蔻儿无甚本领,没想到手法娴熟,竟颇得阿妈真传,不禁大赧。同时心中也大为不满:这延巴长老真是的,出于好心收留人也就算了,让她做做杂活也行,怎么还真把本族流传已久的医术交给了外人?
甚至有人在心中埋怨起了茶南:这小子办事真是不顾本族人颜面,让一个外人便把风头占去了。即便请来这蔻儿帮忙,就不能让她站在门外,悄悄指导他们么?等到那汉人校尉和这小马夫回到汉营去了,定会以此事耻笑百草寨。
蔻儿无意让寨民们难受,更无心刁难。她早已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因此只是对茶南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收拾好了瓶瓶罐罐,走至后山,拴上了小院的荆门,又上了竹楼。
一队巡逻的寨民打着火把,从她窗外经过。
蔻儿忙吹熄了灯,装作已经睡下。实际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默默躺着,一点点数着数。待到那沙沙的脚步声远去,便机警地一骨碌翻身而起。
她悄悄换上一身深色的麻布衣服,这样一来,行走在夜色中绝不会被人发现。又取了一条轻巧的黑色麻布,三下五除二,将头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真容。
她披上斗篷,将小药囊牢牢地绑到腰上,机敏地将门推开条缝儿。
但见漫山夜色,万籁俱寂,万叶吟风,人踪俱泯。蔻儿提起一颗心,蹑手蹑脚踩着梯子下楼。
正当她悄悄的要钻过竹篱,忽听闻身后“沙沙”一响,似是脚步,顿时惊出了冷汗,忙猫下腰窝在一簇杜鹃花中,悄悄从那枝叶间朝脚步声所在地望去。
那立在后院的竟是茶南。
只见他愣愣站在原地,望着蔻儿的竹楼窗户。
半晌,他“嗐”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蔻儿蹲在树丛里,也发了一会呆,心中大为烦恼。
其实她多少看出来点茶南的意思,可对方不挑明,她也不好明着说,只好态度上冷淡些。
茶南将来必定是要和一名南疆姑娘成亲的,而且老寨主在临终前已经有了满意的人选。茶南和自己绝无可能。何况她虽然觉得茶南人不错,但怎么也没想过让他当自己的丈夫。
见茶南背影渐远,蔻儿才长舒一口气,脱兔一样,灵快地从竹篱间狭小的间隙越了去,不消片刻,便轻车熟路地出现在了山林中。
山中灯火全无,伸手不见五指,又是月初,因此天上只有淡淡一轮新月,光辉惨淡。
夜深露重,寒意让蔻儿轻轻打了个冷战。
此番她可是堵上了身家性命,去换那校尉的线索。如果那臭校尉是骗人的,就咒他下地狱,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过他!
她对后山下山的捷径很熟,不消片刻,便跑到了半山腰。她掐算着那汉人校尉下山的时间,由小道往前山去了。她知道,这里离最近的县城路途遥远,上山求医的人都会在前山一片宽阔的缓坡上休整或者过夜,
果然,一簇温暖的火光映入她的眼帘。但见一队小小的人马正围着篝火取暖。那汉人校尉的身影尤为挺拔,一眼就望见了他。
察觉有人靠近,众官兵立刻抽身而起:“什么人!”
那校尉没有起立,却也按住了腰间的刀。见是蔻儿,才抬手:“不要紧,是我搬来的救兵。”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洛姑娘,得亏你还顾念同族呢!快坐下来,同我们一道烤烤火。”
他所带的几名官兵似乎相当训练有素,他抬手的瞬间,便立刻长刀回鞘,仍坐回原地烤火,并不多话,也不多看蔻儿。
只有校尉对着蔻儿微笑。
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得越发光彩照人,朦朦胧胧中别有一番俊俏,蔻儿这才注意到他下唇有两枚小小的唇珠。
他的衫子扣解开了大半,露出大片健美宽阔的胸膛,火光下呈蜜色,能瞧见三两道刀疤。他的发髻也松了,几缕发丝从鬓边垂下来,脑后也披着长发,倒添了几分野性。
他的手上玩弄着一只小匕首,正用它削一块木头,已经出现了大半个蝴蝶的形状。他的手也是指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掌心宽厚,生着因常年骑射打猎而磨出的老茧。
见蔻儿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的笑意更深了,递了递手中的木雕:“若是姑娘不嫌弃我手艺粗糙,待到雕好,便收下罢!”
先前蔻儿光顾着发慌了,此刻才发现他的目光是那样深邃。他的眼窝本就深,此刻在灰暗不明的光下,更是落了厚重的阴影。
蔻儿忽觉得有些热,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只是径直走上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陶罐儿,生硬地塞进他怀里,硬邦邦道:“所有将士,按着这罐子里的药抓方子,一人一天取一勺煎了,分三次服用。这药可是有些毒性的,不可多用!”
校尉眼神一亮,低头看着怀中的药罐,嘴角微微上扬:“多谢。”
“……别谢我。”
蔻儿道:“我是看在那小马夫的份上……还有,这药要收钱的!二十两!”
校尉闻言,慢慢从怀中摸出一个绣着花儿的旧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碎银,又摸出一张银票,上面赫然写着一百两。
蔻儿却不接。
她只是摸过了碎银,一颔首,道:“犯不着这样多。”
校尉道:“太客气。姑娘所作所为,可不止这二十两。”
“说了不用就是不用。”蔻儿不自在地裹了裹面纱。
她很少与人接触,所以人情世故接近于一窍不通,说话也是直来直去。
见校尉皱了皱眉,她解释道:“寨子不乐意给汉人治病,即便真帮上了,也不愿意要钱。”
“可你是汉人,怎么不能收汉人的钱。”
“我的医术是和寨子学的。”
校尉沉默片刻,收回了银票:“好罢。”
他拨弄着篝火,莞尔:“不过,姑娘,银子可是好东西。下山以后,最少不了的,就是它。”
蔻儿不知道怎样接话,便沉默了。望着他的侧颜,她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便,问道:“怎么称呼你?”
“我?我叫周景。”
一名离他最近的官兵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蔻儿心头一跳,指尖轻颤,差点没拿稳手中装水的小葫芦。
她继而又放下心来。
那人金枝玉叶,怎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山沟里?何况同名同姓那位早和自己没了干系,又何必心慌?
见了众将士目中的惊奇之意,她心道这人难不成为了隐瞒身份,扯谎编了个加名字。顿时不悦起来。毕竟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却一点不了解对方。
此刻,月上中天,周景抬头看了看天,站了起来:“走罢,得赶紧回去。”
他转头看了蔻儿一眼:“姑娘,对不住,我们赶着去救人,委屈你了,若是累了便说一声,我们抬着你。”
蔻儿拔腿就走出去好几步,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多谢!不要!”
她时不时就要熬夜给病人看病的,而且常年干活,在山林间来去,身体强壮得和小牛犊一样,力气可大,不需要他们这种照拂。
从这里到最近的县城,还要翻越两座小山包。路途遥远,走起来也无聊。周景走着走着,便回了头,对蔻儿搭讪,笑眯眯的像是逗小孩:“姑娘就这么和我们跑了,山上可怎么办呢?”
蔻儿翻了他一个白眼。
还不都是他害的吗?现在倒问起来了,好大的脸面。
天色尚未大亮,半轮月亮依旧高悬在头顶。山雾弥漫,蔻儿懒得理会这家伙的调笑,背着药篓只管低头开路。
周景好像挺满足的,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副小心翼翼的忧愁语气,道:“姑娘,你,你会对我们负责到底的吧?我们的军医可都束手无策哇,你是我们的希望,可千万要救我们。”
虽然知道他在贫嘴,可听着夸人的话,蔻儿还是挺受用的,拨开一丛杜鹃,道:“哼,以为我同你们一般么?答应了帮你治病,就一定帮到底。”
想了想,她又如实道:“不过,到底怎么回事,还得看到病人再说。若是真疑难杂症,可不见得能根治。”
周景努力压住了上扬的嘴角。
他发现这小丫头实在好玩的很。
脾气不小,却没有一点儿架子;一张脸冷冰冰的,心思却出乎寻常的简单。
沿着寨后隐蔽的小径往山下走。周景虽然体力充沛,然而连日奔波于大山中,早已困乏,兼之穿梭于乱石荆棘之中,鞋袜俱损,脚底划破了不少伤口,每走几步便气息沉重。
“再忍忍,”蔻儿道,“马上就到山脚,你从小溪里取水,烧开了洗一洗,我给你点药敷。”
她衣衫单薄,鬓边淌下几滴汗,挺翘的小鼻头也冒出了一点汗珠。走在前头的周景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多谢多谢。”
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温柔:“连累你啦。”
话音出口,蔻儿便听到身后那官兵嘀咕了一句:“将军又轻狂。”
“翟老四你嘀咕什么?!”
“呃,没有,将军。”
“我听见你喊‘将军’?”
“在背‘孙子兵法’,将军。”
蔻儿:“……”
两人正在你来我往,树丛中忽然传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蔻儿定睛一看,吓了一跳,汗毛倒竖:“狼!”
在大山中,狼这东西可相当难办,总是成群结队出现,专门围剿势单力孤的猎物,一不留神,便会被狼群包围,接着在围猎中耗尽体力,沦为狼群的口中餐。
此刻,众人被群狼包围,不由自主背靠背缩成一个圈。但见草丛中忽闪着萤萤绿光,煞是可怖,少说有十匹。
盘旋片刻,有一匹年轻的狼按捺不住性子,率先扑上来。电光火石间,已按倒了一名官兵。
蔻儿瞧了周景一眼,但见他丝毫不乱,命众人勿动,紧接着抄起背在身后的大刀,矫健地突刺向前一挥,寒光过处,一头离得最近尝试着上前的灰狼便倒下了,呜咽都未来得及发出。
蔻儿不禁心中一震:好快的刀,好快的身手!
狼群也被这突然的一幕震慑住了,草丛中绿莹莹的眸子倒退了几步,却仍旧不死心地徘徊。
“走!”
蔻儿当机立断,低声命周景等人同她一起背靠背着后退。他们人不多,狼到底是成群作战,不容小觑。
她摸出腰间所携小机弩,连发三箭,立刻有一匹灰狼应声而到。
这箭头上都涂了剧毒,是防身的利器。可惜她走得仓促,轻装上阵,所带箭弩有限。而今上计,还应尽快突围。
然而狼群不依不饶,他们退多少步,它们便跟多少步。如此你追我赶,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已推到一处陌生的所在,身后是嶙峋的乱石堆。
仓促中,忽有一匹缺了耳朵的灰狼从灌木中窜出,咬住蔻儿的裙角,拼命往那大石头后头拖。
周景面色一沉,抬手便要砍,却被蔻儿喝止:“别!它不是一般的狼!”
她反而跟紧了灰狼的步子,朝那大石头后跑去:“跟着它!”
众人逐至石块旁,果然,狼群的包围消失了。野狼们仿佛畏惧这一丈高布满青苔的石头似的,踌躇不敢上前,慢慢退后,缓缓消失在密林中。
蔻儿这才松口气,摸了摸缺耳朵灰狼的脑袋:“多谢你啦,又救了我们。可惜我没带口粮,没法子喂你。”
又转向周景道:“这狼因挑战狼王,被逐出了狼群。狼离了狼群,是活不长的。我们见它可怜,有时也与它些吃食,不叫他饿死,故此这狼对人便亲近些。若是在山中迷失了方向,遇上了它,便会带人走到寨子里。”
这灰狼果然颇通人性,对蔻儿摇了摇尾巴,任她抚摸它毛扎扎的皮毛。那灰狼同她亲昵片刻,却不久留,反而掉过头,讨好似的,对着青石的缝隙后摇了摇尾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蔻儿瞳孔一震,想也不想,立刻一拽周景衣角,拔腿便跑!
周景边随着她跑,边疑惑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身后却亮起数十支火把。
原来,那巨石后竟一直藏着一队人马。难怪那群野狼不敢上前,原是嗅到了人的气息。
“蔻儿!”
苍老的声音惊雷似的,雷得她心凉透:“你要把这贼人带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