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楚家已死 ...
-
楚弥现在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楚弥腿都是软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临时设立的祠堂里的，只是当他再一次来到父母牌位面前，再次跪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两边肩膀都塌了。
“爹。”
楚弥很少这样叫他。
他盯着楚邵英的牌位，语气平静如深海，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
如果当真像信上写的那样，楚邵英并非仅仅出于父亲的身份关照他，而是真心疼爱他……
那么，以楚邵英的性格，以及在传闻中他在战场上的作风，他绝不会心甘情愿，任人欺辱、践踏。
绝不会没想过反抗。
他疑惑道：
“我猜你想过，但你顾忌太多。”
“你是因为我在他手上，所以你不敢，还是因为另有难言之隐？”
可惜牌位无声，不能为他解惑。
他眉心微微蹙着，眼底没有翻腾的情绪，只有冷静地思索。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刚回来没多久你就被他弄死了？”
这件事困扰了他很久。
除去事发那一夜的混乱、冲动，以及后来没日没夜地逃亡，穿越到现代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
多少次夜深人静，他试图从头开始梳理当年的事。
很多事情他能想通，比如狗皇帝想杀尽楚家人。
也有想不通的。
对着牌位，他自言自语般徐徐说着：
“狗皇帝疑心那么重，我在边关那几年，他不可能不知道我都干了什么。”
“所以他突然召我回京，其实就是做好了准备想除掉我，这点我知道。”
“我们楚家军经过他十几年的分化蚕食，已经一点不剩了。”
“而他政权稳固，就凭洪康那几个被他发放的残部，根本不成气候，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将思绪拉回当年的场景，楚弥强迫自己摒弃掉所有情绪，让头脑冷静下来，又一次试图抽丝剥茧，寻求根源。
他思忖着说：
“十几年间，他用我来逼你，又用你们来牵制我。”
“让你不得不放权，装失意颓废，要我不得不装纨绔。”
“你说那么多年，你那么多次半夜翻墙去宫中看我，他当真不知道吗？”
他讥讽道：“他防你都防成心病了，只怕你一天喝几口水，他比你还知道得清楚。”
停了片刻，他沉着脸开口：
“可他不说，不是他心宽，是他乐见其成。”
“看着你痛苦，看着我被欺辱，他能高兴都得多吃两碗饭。”
说到这儿，他抬眸注视着楚邵英的牌位问：“是因为你抢了他看上的女人吗？”
他微微偏头，目光避开黎烟的牌位，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
“母亲素有才名，既是太傅之女，又是大齐第一美人。”
“无论是贪图美貌，还是为了巩固地位，他都想要母亲成为他的女人。”
说这些的时候，他心里尤其不舒服。
总觉得自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母亲的亵渎。
可他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他语速加快：
“然而母亲对他无意，所以当初你们才会那么急匆匆将亲事定下来。”
“他怨恨你，又不得不仰仗你。”
“因此他表面对你亲如兄弟，利用你上位，再让你帮他平定战乱。”
“待到江山稳固，再设法杀了你。”
楚弥挺直腰背跪着，在心里对着黎烟的牌位一遍又一遍道歉，直到心里那股不舒服稍微减弱一点，才接着说：
“我查了当年的事，母亲当年乃是毒发身亡。”
“她中的毒，原本是狗皇帝叫人下给你的。”
楚弥脑子开始发麻。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放在大齐，他只怕要跪死在祠堂了。
不敬父母，其罪当诛。
可他现在在距离大齐一千四百多年后的现代，家族律法形同废纸。
而他楚弥，只要不作奸犯科、大奸大恶，便再无人能管束得了他。
他稳了稳心神，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只是狗皇帝没想到，我母亲精通医理，一早发现了狗皇帝的阴谋。”
“她每日与你同吃同住，默不作声将狗皇帝下给你的毒，全都换给了自己。”
“母亲她……”
楚弥咬着牙，抿唇缓了好一会儿，才盯着楚邵英的牌位说：
“她知道狗皇帝对你起了杀心，君要臣死，你定然没有活路。”
他放弃跪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蒲团上，想要以此来缓解心里的不自在。
嘴却很硬，打定主意要当着母亲的面，跟楚邵英好好把事情掰扯清楚。
“……我母亲很聪明。”
一句话，楚弥心里舒服了。
“她知道利用你和她在百姓中的声望，利用狗皇帝对她不死的贼心，用自己的命布下一个局，一个能为你强行续命的局。”
他表情阴鸷，心底却有种无法言喻的崇敬与骄傲。
他嗓音喑哑：“母亲生产那日，故意引狗皇帝去侯府。”
“当着天下人的面，她死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他赤红着眼，含恨道：
“她临终托孤，将我托付给狗皇帝。”
“这样一来，狗皇帝即便是为了自己的清名，也势必会保住我的命。”
顿了顿，他说：“与此同时，我表面是他牵制你的最佳棋子，实则，我活一日，你便能活一日。”
“我是母亲给你划下的囚牢，也是保命符。”
说到这儿，他心跳加快。
“因为我母亲身死，所有人都会格外关注你我的动向。”
“如果没多久你也死了，那么无论是不是他动的手，在那个敏感的节点，百姓们都会猜测，狡兔死、走狗烹。”
“是他卸磨杀驴，心胸狭隘，容不得功臣。”
“而这，对于刚登基不久的他来说，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好不容易鼓足的那股子莽劲儿用完，楚弥半垂下眼皮，隐隐开始皱眉。
“所以他不能杀你，更不能在短时间内，动战功赫赫的楚家军。”
他试图分析宣德皇帝的想法。
“可若真就那么什么都不做，他日夜都要悬着心。”
“生怕你哪一日得知当初我母亲身死的真相，不管不顾发起疯来，带兵反了他。”
“为保万全，他想了个办法，短时间明着不能动，便暗地里慢慢分化。”
“他先将你控死在侯府，再对你的亲信用一样的手段，明升暗降，逐个调任异乡。”
“说是重用，实为流放。”
“剩下的楚家军，分而化之，哪里有危险，就把他们分派到哪里。”
“用他们打头阵，不予粮草、不给增援，直到战死，再让他的人去抢功，一批批消磨。”
“十几年，几十万楚家军，就那么被他用一场又一场战役消磨完毕。”
“宣德老贼，何其狠毒！”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他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楚弥依然恨得全身发抖！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往外挤：
“他身披黄袍稳坐高台，受万民称颂，万民可知，他的高台之下，埋着的，是我几十万楚家军尸骨！”
“我岂能容他！！！”
他瞠目欲裂，情绪徘徊在失控边缘，又一次次硬生生将自己拉回，逼自己冷静下来说：
“他明知我在军营三年，亲眼目睹了他的所作所为，定不会无动于衷。”
“可是他还是下旨召我回京。”
“因为他笃定了，楚家气数已尽，即使我知道一切真相又如何？”
他大口喘着粗气，嗓音粗粝道：
“楚家军已死。”
“十几年过去，在百姓眼中，早已没有战神楚邵英，只有宣德狗贼的宽厚仁德，承天庇佑，福泽无双。”
他深吸一口气道：
“在百姓眼里，大齐即便没有楚家军，依然能以少胜多，战无不胜！”
“楚家军再不是神话，不是英雄。”
他声音颤抖，咬着牙说：
“楚家一门，昔日战神成了整日颓靡的废人，唯一子嗣也成了举世皆知、人憎狗厌的纨绔，楚家又没了楚家军作为依仗，算是彻底废了。”
“他多骄傲啊！”
双手无意识抓紧蒲团，眼白血丝如蛛网。
他讽道：“结局已定，怎能无人欢呼？”
“所以他等着我无能狂怒，巴不得你和我一起发疯，这样他便有更正当的理由，轻松送你我归西，与已逝的楚家军团聚。”
“而我……”
手下用力，他压着恨说：
“因为这张和母亲相似的脸，将会在死讯对外公布后，彻底成为他藏在暗处的禁脔。”
“他想的多好啊！”
楚弥冷声嗤笑。
“可是他没想到，我能忍的下来。”
他切齿说：“我不止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同样继承了她的意志。”
他忽然抬头，凝视着楚邵英的牌位说：
“十八年前，我母亲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十八年后，作为儿子，我亦愿意为你搏上一搏。”
“回京后，我表面对他更加恭顺，背地里却主动参与夺嫡，助小十三登位。”
“我想早日将他拉下马，以绝后患。”
“我想亲手杀了他，为我母亲报仇，也为几十万枉死的楚家军报仇！”
“在他面前，我装得懂事又听话。”
“他在我身上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便将手伸向了你，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对你下毒。”
说到这儿，楚弥沉默很久。
“可是我明明已经提醒你了。”
他拧着眉，“我明明已经把下毒的人抓住了，你为什么还是死了？”
“还是……毒发了？”
楚弥无意识抠着蒲团。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是断断续续抽着气，并不见哽咽。
他的肩背慢慢佝偻下来，如冷风中的残烛，不由自主抖动着身躯。
在他面前，地面并没有眼泪落下的痕迹。
干燥冰冷的地面上，有的只是一地蒲团碎屑，一地干枯残躯。
他说：“楚邵英，我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到死你都不愿意让我报仇，不让我追究？”
“你让我走，说你给我谋了一条生路，让我下江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我的人，恰好也在江南。”
楚弥的背佝偻得更狠，声音轻颤着：
“楚邵英，如果你能为我谋一条活路，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也……”
他停顿片刻，慢慢收回手，直起背，高高抬头望向那尊黑漆漆的牌位，双目猩红问：
“在你眼里，我的命，当真比你、比母亲、比几十万楚家军的命，还要重要吗？”
“楚邵英，你到底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楚家已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