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裴铮悄悄推开房门。

      里面果然更简单,甚至比主卧更显得没有人味。只有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一个床头柜。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另一面墙、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但是整齐。大部分是专业书籍,书脊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式、分子结构、毒理学、法医学之类的标题。这些裴铮并不意外。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书架上有相当大一部分区域,摆放的是心理学、犯罪学、社会行为学方面的著作。从经典的《犯罪心理学》、《心理学》,到更前沿的《暴力的神经基础》、《群体心理》,甚至还有一些哲学著作,比如《人性论》、《沉思录》等。

      书名都不轻松。

      裴铮小心抽出一本《犯罪动机》,翻开,书页间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划线,字迹工整,是于肆年的笔迹。旁边还有他自己的批注和问号,显然不是浅尝辄止的阅读。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之前的案件分析中,于肆年对犯罪者的心理动机、行为逻辑总能给出精准甚至超前的洞察。那不全是天赋或直觉,是大量的、系统的阅读和思考积淀。

      “这些书,”身后传来于肆年的声音,下了裴铮一激灵,立马合上书。

      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站在门口,“大多是陈叔推荐的,或者从他那里拿的。”

      裴铮把书放回去,转过身:“难怪。你对那些案子的心理侧写,都挺专业。”

      “只是辅助。”

      于肆年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架:“物质改变意识,意识驱动行为。想弄清楚前者,有时不得不研究后者。”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原理。

      裴铮点点头,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书架靠近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没有书,而是放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一对气质温文尔雅的年轻夫妇并肩坐着,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女人长发挽起,眉眼温柔。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酷酷的牛仔,头发卷卷的,脸上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的笑容。

      是于肆年。和现在的清冷轮廓依稀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

      那是还没有被沉重往事浸染过的眼神,干净,明朗,带着对世界的信任和好奇。

      照片背景似乎是一个实验室或书房,背后有书架和仪器轮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三人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裴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立刻移开视线,怕于肆年觉得不舒服。

      “那是我爸妈。”于肆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裴铮转过头,发现于肆年也看到了那个相框,并且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裴铮预想中的回避或伤痛,只有平静。

      于肆年走上前,拿起相框,用指尖很轻地拂了拂玻璃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递给裴铮。

      “我爸,于怀远,搞材料化学的。我妈,温瑾,妇产科医生。”他的介绍简洁得像在做人物侧写,“这张照片大概是我八岁生日前后拍的,在我爸学校的实验室开放日。”

      裴铮接过相框。照片上的三人笑得温暖,那种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与眼前于肆年清冷的神情形成巨大反差,却又在血缘和轮廓上奇妙地联结着。

      “他们……”裴铮斟酌着用词。

      “都是意外走的。”于肆年接过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之前和你说过,我妈因为毒物,意外走的,然后我爸不久也随她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上,声音低了些:“江姨一直说,我长得更像我妈,尤其是眼睛。不过脾气大概随了我爸,倔,认死理。”

      于肆年无奈笑了笑,将相框从裴铮手中拿回,动作很轻。

      “不过还好我有陈叔和江姨,他们愿意照顾我,把我养大。”

      阳台传来汪锐大惊小怪的声音:“于博士!你这养的真是植物吗?这叶片质感怎么像塑料……哦莫是真的!这叫什么?”

      “……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将相框摆回原位,转身,朝外走去。裴铮也跟在他身后。

      离开客房前,裴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相框安静地立在书架角落,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记录着一段被骤然截断的温暖时光。

      他快走两步,跟上了于肆年的背影。

      ——

      于肆年家有两个阳台,这个阳台是最大的,被于肆年布置成了一个生机盎然的室内花园。靠墙是几层阶梯式的花架,上面错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植物。

      “这叫丝苇,”于肆年指着汪锐刚才惊叹的那盆植物,叶片细长如丝线,垂挂下来,确实有种不真实的美感,“耐阴,好养,不需要太多关注。”

      “这个呢?”常乐蹲在一盆叶片肥厚、下面有类似龟甲纹路的植物前。

      “龟甲龙。多肉的一种,生长极慢。”于肆年也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这盆我养了快两年,只长了不到三厘米。”

      裴铮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于肆年侧脸。暖黄的阳台灯打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时过于冷硬的轮廓。当他谈起这些植物时,语气里有种难得的、温柔的感觉。

      “于博士,你这儿简直就是个小型植物园啊!”汪锐兴奋地左看右看,“这盆开小花的呢?”

      “球兰。”于肆年站起身,“花期很长,香味晚上比较明显。”

      他说着,转身想去拿旁边一个小喷壶给几盆喜湿的植物喷水。动作间,身体不可避免地要经过站在门口、空间有限的裴铮身边。

      就在这时,汪锐正好也兴奋地转身想去看另一盆植物,胳膊肘无意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裴铮的左臂上——正是之前被李枭爷爷打伤、肿起大片淤青的位置。

      “嘶——”

      裴铮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僵,左手下意识捂住了伤处。虽然隔着衣服,但那一下正撞在淤青最严重的地方,剧痛瞬间炸开,冷汗差点冒出来。

      “啊!裴队!对不起对不起!”汪锐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我去、我没注意!撞到你胳膊了?是不是之前……”

      他话没说完,因为于肆年的动作比他更快。

      几乎是裴铮闷哼出声的同时,于肆年已经一步跨到裴铮身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裴铮的右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却带着很大的力道,将裴铮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小步。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隔着衣服按在了裴铮左臂受伤的大致位置,指尖很轻,却带着一种探查的力度。

      “撞到了?”于肆年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裴铮瞬间苍白的脸上,浅紫色的眼睛在阳台灯光下显得锐利,“是旧伤的位置?”

      裴铮缓过那阵剧痛,咬着牙点点头:“嗯,没事,就碰了一下。”

      他的右手腕还被于肆年抓着。于肆年的手指微凉,力气却不小,握得很稳。这个姿势有些微妙——

      于肆年站在他侧前方,几乎半挡在他和汪锐之间,一手抓着他手腕,一手按着他伤臂附近,像一种保护的姿态。

      阳台空间本就狭小,两人一下子站得很近。裴铮能闻到于肆年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阳台植物淡淡的青草味。

      汪锐在旁边手足无措,连声道歉。常乐和张奇峰也关切地看过来。

      “真没事,没那么娇气。”

      裴铮试图轻松地笑笑,抽了抽手,对于肆年说:“你手松点,勒着我手腕了。”

      于肆年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裴铮的手腕,指尖微微一顿,然后松开了。但他按在裴铮左臂上的手却没立刻移开,反而用指尖极轻地沿着肿胀区域的边缘按压了两下。

      “皮下淤血估计还没完全散开,软组织挫伤至少需要一周才能恢复大半。”他抬起眼,看着裴铮,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回去最好再检查一下。”

      他的指尖还隔着衣料贴在裴铮手臂上。那种触感很轻,却带着不能忽视的存在感。

      裴铮觉得被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行行行,于大夫。回去就敷。”

      于肆年这才收回手,转身看向一脸愧疚的汪锐:“裴队体质好,恢复快。”

      他这话语气平静,算是解围。但汪锐还是懊恼得不行:“我真不是故意的裴队!你这手……唉,我这就去买冰袋!”

      “行了行了,”裴铮摆摆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汪锐的肩膀,“大惊小怪什么,真没事。看你的植物去。”

      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和触碰,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点微妙的余温。

      参观继续。

      于肆年又介绍了几盆他精心养护的稀有品种。

      汪锐这回学乖了,小心翼翼地移动,生怕再碰着什么。

      裴铮没再往植物丛里挤,就靠在门边看。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于肆年身上——看他微微弯腰检查叶片,看他用指尖轻抚多肉表面的粉霜,看他侧着脸对常乐讲解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这样的于肆年,很不一样。少了很多锋利和距离感,多了点人味。

      这家伙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侧面?

      很快,外面夜更深了,雪也大了。

      汪锐他们争着收拾残局,却被于肆年拦下了,于肆年让他们趁路上积雪不太多的时候赶紧走,过一会雪会更大就不好走了。

      “那好吧,”汪锐呦不过他,起身那外套,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裴铮说:裴队,你手真没事吧?我送你?”

      “不用,”裴铮说,“我开车来的。”

      “我开我车送裴队吧。”于肆年忽然开口。

      众人都愣了一下。于肆年解释得理所当然:“他手受伤,开车不方便,明早我可以顺道去接。”

      汪锐眨眨眼,看看裴铮,又看看于肆年,刚想开口,就被常乐拦住了。

      常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那行!于博士送,我们就放心了!汪哥,张哥,咱们撤?”

      张奇峰笑着点头,对裴铮说了“裴队好好休息”。

      三人推推搡搡地离开,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的热闹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室暖意,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蛋糕甜香、饺子余味。彩纸亮片还散落在地上,气球轻轻晃动。

      于肆年开始收拾桌子。裴铮要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伤员去坐着。”

      裴铮没再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收拾。于肆年动作利落,洗碗、擦桌、收拾残局,像在做实验后的清理工作,有条不紊。

      “今天,”于肆年忽然开口,“谢谢。”

      裴铮闻言顿了一下,抬头:“谢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暖黄的灯光在中间流淌。

      于肆年声音很轻:“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给我过生日了。”

      “嗐,以后每年都可以。”裴铮说,语气自然。

      于肆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移开视线,继续擦手:“我去拿冰袋。你坐沙发上去。”

      裴铮这次很听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左臂的疼痛感在放松后更明显了。他解开夹克扣子,小心地把左臂从袖子里褪出来一点,露出上臂。

      那片淤青比前天看起来好点了,但深紫色仍向周围扩散,皮肤紧绷发亮。

      于肆年拿着冰袋和干净毛巾走过来,看到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在裴铮旁边坐下,很近的距离。

      “可能会有点凉。”他说着,用毛巾包好冰袋,然后——

      他直接上手,把冰袋敷在了裴铮的伤处,手稳稳地按着。

      裴铮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疼,是……这个姿势。于肆年几乎半侧身对着他,两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太近了,比上次都近。

      近到裴铮能看清于肆年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里,混进了一点蛋糕的甜香。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衣料的轻微起伏。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袋融化的细微滴水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轻缓的呼吸声。

      裴铮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过于安静、也过于亲密的氛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于肆年一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冰袋下的伤处。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调整一下冰袋的位置,确保覆盖均匀。动作很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过了大概十分钟,于肆年才移开冰袋,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淤青边缘。

      “比那天好点了。”他说,终于抬起眼看向裴铮,“明天记得继续冰敷,晚上可以热敷促进吸收。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吃止痛药,但尽量不用。”

      “知道了。”裴铮说,声音有点哑。

      于肆年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铮的额头——那里因为忍痛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很疼?”他问,声音很低。

      裴铮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轻轻一躲,接着摇摇头:“还好。”

      于肆年顿了顿,没说话,他收回手,起身去处理冰袋和毛巾。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个小药盒。

      “里面有止疼药,需要吗?”

      裴铮其实能忍,但他看着于肆年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嗯。”

      于肆年倒出两粒药,连同水杯一起递给他。裴铮接过来,仰头吞下。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微苦。

      等他喝完,于肆年很自然地接过空杯子,放到一旁。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裴铮站起身,“我自己能开。”

      “你手这样,”于肆年已经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我不放心。”

      “……行。”裴铮没再坚持。

      两人穿上外套出门。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白了。于肆年的车就停在车库里,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干净得像新车。

      车内的空间比客厅更私密。暖气打开,玻璃上很快蒙起雾气。于肆年设好导航,然后靠在座椅里,安静地盯着前方。

      于肆年开得很慢。雪天路滑,他开得格外小心。车厢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和暖气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诶,很少见你开车啊。”裴铮扭头看他,突然开口。

      “不太喜欢。”

      “哦?”

      于肆年叹了口气,仍然盯着前方:“忙活一天已经够累了,还要集中注意力在开车上,麻烦。”

      “是这个理。”

      裴铮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莫名地又暖了几分。

      ————

      车开到裴铮家楼下。于肆年停好车,看裴铮解开安全带。

      “谢了。”裴铮说,“回去开慢点,雪大了。”

      “嗯。”于肆年点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亮灯。”

      裴铮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走了几步,回头。于肆年还坐在副驾,透过车窗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裴铮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道。

      等他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于肆年的消息:

      「明天我来接你。」

      裴铮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回:

      「行,路上小心。」

      那边很快回复:

      「嗯,晚安。」

      「好。」

      裴铮收起手机,打开家门。老雷摇着尾巴迎上来。他摸了摸狗头,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亮着双闪。几秒钟后,车灯熄灭,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入雪夜,消失在视线尽头。

      裴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雪。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