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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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市第二中学的百年钟楼敲响了沉闷的钟声，最后一节晚自习早已结束，整座校园浸泡在冬夜的死寂里。
行政楼突然停电了，但校长办公室似乎还有一点点光亮。那扇沉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一道僵硬的影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巡逻的保安老李拿着手电筒，踩着吱呀作响的旧皮鞋经过走廊。他瞥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门，没在意——张校长如此敬业，打着手电筒加班也很正常。老李缩了缩脖子，裹紧军大衣，晃悠着下楼去了。
他没有看见，办公室里那道僵硬的影子，其实是一具尸体。
张裕，市第二高中的校长，曾获“省级教育先进工作者”、“市优秀校长”等多项荣誉，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牢牢固定在他自己办公室里那张实木座椅上。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用棉绳死死捆住。双脚同样被固定在椅腿。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被老师罚坐端正。
手机手电筒照亮，一道从喉咙一直延伸到右胸口的巨大切口，几乎将整个颈部横向割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早已流尽，在他胸前汇聚成一片暗红色、近乎黑色的血泊，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和白色衬衫。
但真正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覆盖在他胸前、浸满鲜血的那样东西——一面鲜红的锦旗，丝绸质地，镶着金边。锦旗上用金线绣着四个方正的大字：
桃李满天下
锦旗的一角，绣着赠送单位：江城市第二高中2018届全体毕业生。
此刻，这面象征荣誉与感恩的锦旗，被死者自己的血液浸透，猩红粘稠，像一块刚从屠宰场取出的裹尸布，覆盖在他被剖开的躯体上。
血液渗透锦旗，在下方边缘凝成暗红色的、欲滴未滴的冰珠。
办公室内一切如常。文件整齐，书柜里的奖杯和证书擦得锃亮，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暖气片嘶嘶作响，维持着室内二十度的恒温，也加速了血液凝固和气味的弥散。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毛笔字，是张裕手书的校训：“明德格物，求真达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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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裴铮就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左臂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皱着眉接起电话。
“裴队，出事了。”汪锐的声音紧绷，“二中校长，死在办公室里，死状很邪性，局里下通知了。”
半小时后，市局刑侦支队的车碾过结霜的路面，停在市第二高中气派的校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红蓝警灯无声闪烁，撕裂了校园黎明前的宁静。
裴铮下车，冷空气让他精神一凛。于肆年跟在他身侧，手里拎着勘查箱，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行政楼前，几个穿着制服的辖区民警和学校领导模样的人聚在一起，神色惊恐不安。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副校长刘志宏，他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警察同志，这、这太吓人了……张校长他……”
“现场保护好了吗？”裴铮打断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保、保护好了，保安发现后就没敢动……”刘志宏慌忙道，“在、在三楼校长办公室。”
裴铮点点头，对于肆年示意一下，两人快步走进行政楼。
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
三楼，校长办公室门口，技术队的人已经到了。徐海穿着勘查服，正蹲在门口采集鞋印，见到裴铮，站起身，表情凝重：“裴队，于博士。里面你们自己看吧，我们刚做完初步固定。”
裴铮和于肆年戴上鞋套、手套，推开虚掩的门。
暖气混合着血腥和一种甜腻的、类似铁锈放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裴铮瞳孔骤缩。
手电筒和勘查灯的光柱聚焦在那张椅子上。张裕的尸体僵硬地挺坐着，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后仰，露出颈部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液从伤口流出，顺着胸膛、腹部，浸透裤子，在椅子下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大滩半凝固的暗红。
最刺目的，是那面滑落到腹部的锦旗。
“桃李满天下”。
五个金字在血污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种极致的讽刺。
办公室窗户紧闭，窗帘拉了一半。暖气片在尸体旁嘶嘶作响。一切物品摆放井然有序，没有明显的打斗或翻动痕迹。办公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已凉透，旁边摊开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申请省级示范高中评估的初步方案》。
“死亡时间？”裴铮问。
徐海走过来：“根据尸温和僵硬程度，初步判断在死亡时间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具体要等解剖。致命伤就是颈部的切割伤，左颈动脉和气管完全断裂，失血性休克致死。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单刃刀具，比如猎刀或剔骨刀，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用力拉割，动作狠辣，一刀致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挣扎伤。死者可能在遇袭前就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袭击。我们在他的茶杯残液里发现了微量的安眠药成分，已送检。”
于肆年已经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没有去碰触，只是仔细观察。他的目光扫过棉绳、整齐的捆绑方式、尸体僵直的姿态，最后停留在那面锦旗上。
“仪式感很强。”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捆绑、固定姿势、覆盖锦旗……每一步都精心设计。”
“仇恨。”裴铮看着那面血染的锦旗。
“桃李满天下，”于肆年念出那五个字，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讽刺道，“这是对死者职业生涯最核心价值的公开处刑。让他死在自己的荣誉之下，浸透自己的血，和上次案件很像。”
汪锐从门外探头进来，脸色难看：“裴队，查了监控。昨晚九点以后，行政楼的所有监控都被提前切断了电源。总闸在配电房，被人为关闭。恢复供电是昨晚十点多保安巡查时发现的。中间是空白。”
“保安没发现异常？”
“老保安都快吓死了，他说昨晚十点巡楼发现断电，准备去检查电闸，然后发现校长办公室灯还有光亮着，他以为校长在打着手电筒加班，没敢打扰。次日凌晨五点多第一次巡楼，光还亮着，他以为校长通宵了，也没在意。”汪锐啧啧两声，“谁能想到……”
“门窗？”
“办公室门锁完好，没有撬痕。窗户都是从内锁死的。”徐海说，“凶手可能用钥匙开的门，或者是死者自己开的门。”
裴铮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个兢兢业业、荣誉等身的校长，深夜在办公室被人用镇静剂放倒，然后捆绑、割喉，盖上象征荣誉的锦旗。
为什么？
“查张裕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近期有无与人结怨。”裴铮下令，“重点排查学校内部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校长办公室钥匙、熟悉监控和配电系统的人。”
初步现场勘查结束，天色已蒙蒙亮。
学生们被暂时禁止进入行政楼，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校园里飞传。好奇、恐惧、猜疑的情绪在晨雾中弥漫。
裴铮和于肆年站在一楼走廊尽头，看着校门口渐渐聚集的学生和闻讯赶来的家长、记者。
“你怎么看？”裴铮点燃一支烟，没吸，只是看着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曲上升。
“精心策划的仇杀。”于肆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凶手对死者有强烈的道德审判意图，甚至带有替天行道的自我正义感。”
“仇杀……一个校长，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教育系统里的仇恨，很多啊。”于肆年抬眼看他，“升学名额、职称评定、奖金分配、学术不端、体罚侮辱等等。”
“你有想法？”
“没有。”于肆年摇头，“只是一种基于行为模式的推测。凶手选择‘桃李满天下’这面锦旗，针对性太强了。这不仅是在嘲笑死者的职业成就，更像是在揭露一种反差——表面上的‘立德树人’，背地里的肮脏龌龊。”
裴铮沉默地抽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带着冬晨的寒意。
“裴队！”汪锐拿着平板电脑匆匆跑过来，压低声音，“查到了点东西。张裕的银行流水，近三年有几笔不大不小的异常支出，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公司，正在追查实际控制人。另外，学校内部有匿名传言，说张裕……在男女关系上不太干净。”
裴铮眼神一凛：“有具体指控或证据吗？”
“没有，都是私下流传，没人敢公开说。”汪锐苦笑，“我们也问了几个老师，都支支吾吾，说张校长工作上严格、负责，私生活不清楚。”
“不清楚？”裴铮冷笑，“那就是有问题。继续挖，从毕业的学生、离职的老师入手，特别是非正常离职的。”
汪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裴铮看向于肆年时，对方睫毛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清晨寒气凛冽，于肆年确实冷——命令下得太急，他随手抓起件大衣就赶来了，偏偏江城这几天突然降温，昼夜温差也大。现在天刚蒙蒙亮，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
“穿这么点，要风度不要温度？”裴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鼻尖。
“没想到会这么冷。”于肆年把下巴往高领毛衣里埋了埋，声音闷在织物里。
裴铮低笑一声，无奈道：“回车里去吧，空调开着。这儿一会儿就收工了。”
“可是……”于肆年望向周围忙碌的人影，有些迟疑。
“要我下命令？”
明明是句压迫感十足的话，却被裴铮说得轻缓。
“不用。”于肆年摇摇头，拍了拍身上沾的灰，“那我先过去。”
裴铮点点头，视线却一直跟着他。
于肆年走下台阶，经过花坛时忽然回了下头。
裴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走。
那人终于转身，步伐加快了些，衣角在冷风里扬起又落下。
裴铮望着他匆匆的背影，有点好笑——这家伙，怎么还对现场恋恋不舍的？
果然，还是太喜欢工作了。他摇摇头，呼出一口白气，在寒雾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