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难得善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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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出这句话，何枭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步瓷是出了名的菩萨脸、蛇蝎心，生了一张慈悲玉面，心底和手段都是黑透了的，不然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连杀了三任身为高级干部的丈夫也依旧稳坐首领之位，这人听不得任何忤逆的话，渡鸦里谁不顺他的心思，就得死。
可他低下头等了半天，也没听步瓷发出一点声响。
重新抬起脸，却见步瓷弓着背停在不远处，他脸色发白，抵在唇边的手骨节分明，紧攥着那对红手套，几缕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像是鲜红色的血管爬过那片光洁的手背，跟那些颜色不详的青筋交织着。
厚厚的披肩下，那人瘦削不堪的肩头顶出来的弧度也那样清晰，不堪重负般颤抖着，那件披肩也还是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堪堪挂在手臂上。
不知怎的，撞见这幅场景的何枭瞬间感到一股战栗，莫名的心慌蓦地传遍四肢百骸，一瞬间紧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荒谬的忧虑吐出口。
步瓷到底不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他长得多漂亮，手段就有多恶毒。
室内一时间只有步瓷费力喘息的声音，三个月前的那一枪似乎真的让他深受重创，病得更厉害了，从前何枭在各种星际新闻上见到他时，他虽然也是一幅病恹恹的模样，却没有到这种一步咳三下、看起来时日无多的地步。
何枭垂下视线，却感觉到步瓷的手轻轻贴到了自己的脸侧，冰凉的、柔软的，犹如一把藏锋的雪白刺刀。
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来：“乖孩子。”
步瓷的额角都是冷汗，一手紧紧拽着披肩，用力到指尖发白，好像能以此借力：“我最欣赏你们这种忠心的品格，真可爱。”
他的声音充满了慈爱，何枭却不敢沉溺进去。
肢体接触、精神侵入，这是步瓷惯用的审讯手段，最深层次地入侵哨兵的精神图景，以达到随心所欲控制哨兵感官、肆意攻击精神海的目的，一般落在步瓷手里的哨兵都会因为受不住那般刻骨铭心的痛苦而招供，但即使如此，哨兵也会留下诸多的后遗症以及PTSD。
他曾经见过那些被步瓷处理掉的渡鸦内鬼，S+的哨兵被摧毁了精神海，一辈子都被迫待在军方特定的疗养院里，人不人鬼不鬼地度日，跟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没什么两样。
哨兵绝望无助的呻吟又重现在耳边，犹如刺骨的冰锥扎在皮肤里，何枭手脚发冷，狠狠呛了口血沫，作为白塔军的尊严让他在濒临地狱的前刻也无法屈服：“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别白费力气——”
步瓷充耳不闻，他轻轻闭上眼睛，光洁的额头贴在何枭的下颚，哄睡孩子一般：“嘘......”
临终抵死的遗言被很轻柔的打断了，何枭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一股难言柔软的精神力涌入他早已满目疮痍的图景，所有的愤恨和不甘都被纯白色的潮水轻抚、包裹着，那是作为一个哨兵，此生都未曾体验过的安全感。
犹如重新回到母亲温暖包容的子宫，潮湿……又宁静。他在这短短的几秒内，竟然生出了朦胧困意，想要不管不顾地把身心都交给身前这个弱柳般纤弱的人。
恍惚间，鼻腔里蔓延开什么味道，像是某种宁静的安息香，带着鸢尾花细腻温软的气息，渗透进每一个躁动不安的角落。
是步瓷身上的味道。
他的向导素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很疼吧？渡鸦这些干部一直都是随心所欲，他们拷问你，也不全是为了你嘴里的一点情报，更多的是满足自己的施虐欲，你很聪明，做的很好，不求饶不示弱，他们觉得无趣，很快就会放过你的。”
“我的FTF编号是GS+WTA0001457601，代号明珠，疏导结束你可以在特遣队的频道里输入我的编号查验，所以现在，放轻松，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步瓷实在没力气了，为了照顾孩子、打点守卫，他今天已经进行了太多疏导工作，刚刚恢复好一点的身体负荷不了这样的安抚强度，索性他身体弱，精神力倒是充盈的过分，只要还能撑着不昏过去就能安抚好何枭。
感受到身边人的图景逐渐放松开来，身体也没刚才那么紧绷，似乎已经对他全然没有了防备与敌意，步瓷轻笑着说了声抱歉，然后把身体的重心向何枭倾斜了一点点。
“监控我已经关掉了，这里也没有监听设备，但是手铐我不能帮你解开，会惊动守卫的。”
他的声音那样艰涩，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话却一点停顿都没有，语调安稳平和，叫人摸不准他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
过大的信息量让本以为自己非死即残的何枭一时间消化不了，只能意识到步瓷也是联邦特遣到渡鸦的卧底，并且他的编号......似乎是一串学号。
WTA0001，是白塔之都军校，也是联邦第一军校的编码，自己也正是从这里毕业的。
身体和精神海里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可何枭却无心赞叹S+向导惊人的治愈能力，只失了魂一样地喃喃道：“你是......白塔的那位学生、Jewel？怎么可能、你不是......”
GS+、457601，整个联邦有且仅有的一位S+向导就在4576年入学白塔之都军校，入学初试01位，毫无疑问会是改变一整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可惜根据军校的学生档案记载，这位S+向导，代号为Jewel的学生，早在一次虫族浩劫中不幸牺牲了。
眼瞧着何枭又要激动起来，步瓷连忙伸出食指抵在他鼻尖上，难得放快了语速，“别激动，剩下的慢慢说。你走到这里已经很勇敢了，可以放松一会，别怕，有我在呢。”
何枭感受到鼻尖上冰凉的一小点触感，忽然冒出来一句：“对不起。”
步瓷莫名，他抬起眼睛去看何枭的脸，发现这孩子不知何时热泪盈眶，望过来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他被吓了一跳，睫毛慌乱地轻颤了两下，抬手想要替人擦一擦眼泪，被扭头躲开了。
“我脸上脏，明珠，你别......”
何枭难以想象步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到今天的，一个刚刚上了三年军校的学生，还没好好体验过人生，远离了家人、朋友，和一切他曾经珍视的东西，被迫成为一个前路未卜的高危卧底，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背负了二十三年同胞的唾骂与伤害。
几乎等同于放弃了自己。
这样不累吗？不委屈吗？
就连他刚才都还自以为正义般，对步瓷说了那样不堪入耳的恶语。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步瓷发颤的指略显强硬地掰过他的脸，秀丽的眉头拧在一起，柔声开导他，“你只是说了在你的立场下最合理的话、做了最合理的事，不需要愧疚，现在的‘步瓷’，已经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了。”
一双若有涟漪般的，银朱色的眸隔着层网状薄纱盯着他，眼睫忽闪，看不出一点对自己境遇的不忿。
“而且你不脏的，学长，”步瓷疲累地弯起嘴角，零星没被擦干的血渍沾在一张苍白柔软的唇上，明显是操劳过多要力竭了的模样，他徐徐张开五指，掌心冲着何枭，“我这才是洗不掉了的东西。”
何枭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他想说步瓷卧底这么多年，走到渡鸦的最高位，对如今整个形势都是相当重要的助力，想说步瓷身先士卒、默默无闻做了那么多没有回应的贡献，是最无私最值得歌颂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生生被步瓷悲怆的眼神截住。
那张摊开的掌心里，全是步瓷刚才呛咳出来的鲜血，此刻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已经微微干涸，凝固在一片细腻的肤肉里，深刻进根根掌纹中。
步瓷为了得到渡鸦的信任，手上肯定是不干净的。
何枭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步瓷此生有幸回归联邦，等待他的除了荣誉和褒奖，还有数不清的罪状与审判。
而如果步瓷回不去，也大概就会真的作为渡鸦的夫人，死在历史无人知晓的间隙里。
从一开始，步瓷就没有奢望过善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难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