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破壳的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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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荒芜地是有龙的。
准确来说，那已经是七八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后，当时的国王与龙族之首签订契约，自那时起，任何活着的龙族都不能踏进帝国半步。
这种凶猛而美丽的巨兽与大地同龄，曾经是这片土地之上的王者，拥有的力量连精灵都无法比肩。帝国当中依旧流传着龙族的传说，传说他们扇动翅膀就能鼓起一阵狂风，喷吐出的火焰连石头都能熔化。时至今日，龙族已经成为久远的记忆，只存在于历史书上和老人的噩梦里，大多数人都忘记了那一场惨烈的战争，曾经的宝剑挂在墙上生了锈，防火的盾牌变成了锅盖，用以警示的铜锣被熔掉卖了钱。
然而司晨知道，龙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也没有灭绝。传闻中，他们离开荒芜地之后，飞越了整个西部沙漠，去到了另一片土地生存。西部沙漠纵横千里，再勇敢出众的冒险家都铩羽而归，没有人知道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但司晨相信它的真实性。
说来奇怪，司晨的父亲——一个只需要与森林打交道的游猎人，竟然在树屋里收藏着数十本书籍。他教她识字，任由她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好好包了皮的、纸页已经泛黄的书本，历史、天文、地理、风俗，都是那些书讲授的领域。她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孤陋寡闻。与龙族相关的知识，就是司晨从不知道哪本书里看到的，如今从记忆中翻出，依旧清晰如昨。
只是，回忆起的内容并不能给她多少安慰。
龙族以产卵的方式延续后代，雌龙与雄龙交/尾大约五六个月之后会产下龙蛋，多数时候只会产下一枚或者两枚。雌龙会照看龙蛋直到小龙破壳，抚育小龙至能够独自捕猎时便将其逐出自己的狩猎场。在孵化期间，雌龙对龙蛋的在乎程度是最高的，任何企图靠近龙蛋的生物——甚至包括它的生父——都会被雌龙一视同仁地撕咬、驱赶。
……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恐怕雌龙一脚踩下来就成肉泥了吧。
误入巨龙隐秘的巢穴，触摸了雌龙视若珍宝的龙蛋，还没办法在一时三刻之内逃走……司晨嘴里发苦，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她深深呼吸，想象阳光照耀下轻轻摇曳的树林，带着花香的微风在林间穿行……再次睁开眼时，她强行把自己的慌乱与恐惧压下去，开始思考怎么逃出这个危险的地方。
她舔湿自己的食指，竖起来细细感受，洞中没有一丝气流。地下河的河道并不深，一条胳膊就能探到底，没办法通过河道出去。洞穴顶部凹凸不平，有小型钟乳石垂挂，与之相比，底部显得过于平整，大概是雌龙以蛮力踏平了巢穴的地面。司晨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扶住石壁，绕着整个洞穴走了一圈，摸到的石头全都是真实的。
如果她完全信赖自己的经验的话，那么这个洞穴是封闭的，没有足以让一条龙出入的洞口。
这怎么可能？
除非……洞口被某种法术隐藏起来了。
魔法，魔法，又是魔法——司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脑袋埋到膝盖上。依照当地的说法，这相当于鸵鸟把头塞进沙子里，是无用而可笑的行为。她刚才强行压下去的慌乱和恐惧又纷纷冒出头来，明明身体是静止的，心脏却像一只鸟儿一样狂跳。怎么办；我完蛋了；我不想被吃掉……心烦意乱之际，一个念头浮现出来，犹如恶魔的低语：
……我出不去了。
身后传来细小的抓挠声，酷似老鼠发出的声音。这在神经紧绷的司晨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她唰地跳起身来，把匕首横在身前，膝盖微屈，随时准备发力跃出。所幸，面前并无异状，白色的龙蛋静静地躺在坑里。
司晨松了一口气，又满怀疑虑地扫视四周。老鼠也敢进入龙的巢穴吗？她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挪到龙蛋跟前。细细端详，这枚龙蛋其实并非纯粹的白色，两端有少许金粉一样的斑点；蛋壳上还有众多细小的凹陷，司晨猜测那可能是给壳里小龙透气的气孔。
它确实在发光，但发出的光亮并不是恒定的，亮度有微弱的变化，一明一暗，好像它在呼吸一样。司晨盯得久了，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蛋壳中尚未出世的小龙透出来的影子，形状和人类的婴儿别无二致。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毛骨悚然，司晨想起那几个法师的交谈，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们在找的就是它，就是这枚龙蛋；他们害怕它已经破壳，龙蛋自己不会动，但小龙就不一定了，到时候找起来更加麻烦。
奇怪。司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他们的话语之中居然并没有提到他们打算怎么对付雌龙。是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雌龙的行踪，知道这个巢穴的主人并不在家，还是……？
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司晨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地震。但她随即发现不是地震，而是——
龙蛋动了。
它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动一下，好像壳里的小龙在舒展筋骨。又是那种细微的抓挠声，只响了一两下，停止了。司晨心惊胆战地盯着这枚龙蛋，几乎要绝望地呻吟出声了。
天哪，你现在要来添什么乱——
砰！
碎裂之声轰然响起，在洞里激起经久不散的回音，司晨也跟着震了一下；相同的声音接连炸响，蛋壳表面绽出曲折裂纹，迅速蔓延，直至寸寸碎裂。
一条龙从蛋壳碎片中展开翅膀。
它通体覆盖着白色的鳞片，眼睛呈淡淡的金色，炯炯有神。雏龙向前探了探小小的鼻吻，它的头颅是钻石形的，棱角分明。十二根翼骨撑起一对比身体还大的翅膀，边缘突出锋利的骨刺。它的翅膀形状和蝙蝠类似，但更为华丽尖锐。不光是翅膀，它的脖颈上也有一根根挺立的骨刺，由颈至脊，一路延至尾端，形状狰狞。它有四只爪子，正不耐烦地转着圈，踩踏蛋壳的碎片。
清水一样的液体从雏龙身上滴落下来，蛋壳碎片朝里的那一侧结着类似的透明液膜，司晨猜测那就是滋养雏龙的蛋液。她屏住呼吸，这时法师和雌龙都被她抛到脑后，只顾着欣赏这个幼小而威严的生灵。它真漂亮，而且十分独特，和她见过的一切生命都不一样。
她慢慢伸出手去，碰了碰雏龙的翅膀。它的鳞甲坚硬光滑，沁出浅浅的凉意。雏龙好似这时才注意到面前有个大活人，用明亮的双眼望着她，张嘴叫了一声；出乎意料的是，它的叫声十分细弱，像是小猫的呢喃。见她呆在原地、没有动静，它回身嗅闻禁锢自己数月之久的蛋壳碎片，泄愤般将碎片咬成齑粉。
这个举动终于让司晨回过神来，她拿过一块碎片研究半晌，用匕首划了一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用一块石头砸向它，石头裂成两半，碎片毫发无损。司晨看了一眼致力于消灭蛋壳的雏龙，对龙牙的锐利程度有了切实的认知。
如果它咬我一口，怕是能把我的骨头也咬碎。司晨心想。奇怪的是，虽然明知这条雏龙十分危险，她却对它生不出任何惧怕或者防备之心。是她目睹了它整个破壳过程的缘故吗？司晨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消灭完蛋壳之后，雏龙转而去嗅闻盛放自己的浅坑，它嗅得十分仔细，好像能闻到人类感受不到的气味。它细小的尾巴拖在身后，轻轻一扫，在地面上扫出半圆形的刮痕。
司晨的目光陡然一凝。她看向洞穴地面上那巨大的半圆形痕迹，心道：原来雌龙是直接用尾巴扫平整个洞穴的。她估计了一下雏龙的大小，它从头到尾大约有四十厘米那么长。现在，它的翅膀是收起来的，因此司晨没办法衡量它的翼展到底有多少。不过，那么巨大的生物刚破壳时居然如此小巧，令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你会是罗盘想要让我找到的吗？
她摸出罗盘，平放于掌心，细长指针旋转几圈，指向了原先那个北偏东少许的刻度。司晨叹了口气，收起罗盘：果然，这个秘密还没有那么容易解开。
轰！
洞顶震下无数尘土，好像巨人重重踏在洞穴顶上。司晨猝不及防，跪倒在地；雏龙一头栽倒，立即警惕地爬起身来，龇出牙齿，近乎凶狠地左右张望。是那群法师在搞鬼？还是雌龙回巢的脚步声？司晨紧紧抓住匕首的短柄，指关节开始泛白。
等等，事情有些不对劲……司晨皱起眉头，雌龙之所以把龙蛋藏在山间的洞穴里、并且用法术隐藏了洞穴的出入口，那么她一定是想保护龙蛋，使这个洞穴隐秘而不被人发现。她读过的书籍上说过，龙族是狩猎的一把好手，他们擅长埋伏，可以把脚步放得像偷鱼的猫一样轻盈。如果真的是雌龙回巢，她怎会如此高调？
轰！
第二声响起时，整个洞穴都在震动，但司晨已有预料，稳住了身体。雏龙身体一歪，四爪牢牢抓住地面，这一次它没有摔倒。司晨咬住嘴唇，焦急万分。如果是法师想要强行开启这个巢穴的话，那他们真是疯了，这个轰击的力度就算引起山崩都不奇怪。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可能正是因为她闯进了龙的巢穴，才让那群黑衣法师出此下策。
……他们为什么要找这颗龙蛋？他们想对它做什么？
帝国的民众多数对龙族抱有惧怕或者轻蔑的态度，他们也许终身都不会踏出边境一步，因此也不会来到旋覆山——在司晨的地图上，这座山脉紧贴着边境线，但不在边境线之内；她只能确定自己如今不在帝国的领土之上。那群法师说的是标准的通用语，多半不是当地人；从他们那不由分说就对她下死手的做派来看，不管他们想要对龙蛋干什么，大概都不是什么好事。
雏龙叽地叫了一声，摇摇摆摆地走到了司晨的脚边。它似乎有一点害怕，不知所措地用尾巴去勾司晨的脚腕，那种触感极为奇怪。
“好吧，你出壳了！”司晨飞快地对雏龙说，“我们却被困在这个地方了——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雏龙歪了歪脑袋，往浅坑正对着的那一面石壁走去。它行走尚不熟练，像母鸡一样左右摇晃，司晨快走几步想把它抱起来，但雏龙一扭身子，灵活地躲开了司晨的手。它走了几步之后就领悟了行走的精髓，四只爪子走起来居然不比司晨慢。
轰！
这次的轰击声异常沉重，司晨踉跄一下，险些摔一个仰面朝天。雏龙却稳稳地站住了，它加快脚步，目标明确地向洞穴的一角跑去，然后——
它消失了。
司晨迷惑地眨了眨眼，和坚实的石壁面面相觑。这时，雏龙的鼻吻从石壁里凭空出现——这一次司晨看清楚了，那一处石壁原来是幻象，雏龙先前越了过去，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之后又把整个脑袋探过来，和石壁触碰的肩膀处泛起虚幻的涟漪，隐约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
“叽！”雏龙催促道。它用尾巴拍了拍她的脚踝，一转身又消失了。
司晨深吸一口气，学着它的样子，闭上眼睛向前冲去。预料中撞击石壁的疼痛并未出现，她感觉自己撞破了一层极薄的冰壁，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过了一遍，寒意逼人，但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睁眼之时，司晨看到了黄昏时分的沙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壳的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