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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驾龄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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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川多雨,潮湿,少见阳光。
所以晚间的海风吹进梧桐的嘴巴里,冰得他皱眉头,很咸,苦得发涩,梧桐终于意识到脸颊上真的是湿淋淋的一大片,很奇怪的感触,甘嘉白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也一样的凉,海水不从辽远的天际处飘荡来,从眼睛、从心口。
大概是海水蛰的他很痛,被甘嘉白安置在副驾时,极其微弱的光线就叫梧桐睁不开眼睛。
身上被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很凉。
似曾相识,对于这种温度,梧桐相当熟知。
小时候生活困窘,梧桐和玫瑰从树丛杂乱的筒子楼里醒来,冬天很冷,温度衬得衣服和跑棉的被子都薄,冷到蜷在被子也像睡在海里。
父亲从一年回来一次,到两年回来一次,再到最后干脆销声匿迹,电话打不通,信息石沉大海。母亲漂亮到有些柔弱了,生活的悲苦不止用两个孩子压垮她,很缺乏爱孩子的能力,却很能爱别人。
玫瑰和梧桐,不过两个没人要的孩子。
母亲总咳嗽,因为承欢他人膝下,染一身病,只此这样就算了,勉强活下去不算难。
只是母亲的心脏不好,喜爱喝酒。残破的身躯没有珍惜的必要吗?谁都不太懂,神经质的、可怜又可悲的思考问题的方式——如果人生已经破败不堪、没有回旋余地了,那么结束生命也不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
母亲停止了呼吸,在一个明媚的夏天。
从此以后,玫瑰和梧桐再也没见过父亲。这个年纪大约懂事了,他们其实知晓事实——父母的关系恐怕是交易来的。
性 | 交易。
玫瑰十三岁,梧桐八岁。
玫瑰早早地辍学不读书了,她去餐厅当洗碗工,她未成年,这都是托了邻居姨姨的面子。洗一小时就能挣出十块梧桐的十块学费,每个黑沉的夜吐出一整天的工钱,玫瑰直不起腰。
她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鲜妍,粗糙暗淡的手指和脸,身量单薄渺小,不是那种少女的可爱纤细,而是佝偻的、沉重的,就算挺直脊背,也叫别人觉得腰是弯着的。
服务员制服往她身上囫囵一套,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
其实也不太对,玫瑰本来就是小孩子。
梧桐很争气,考试只拿第一,每张试卷都用红色水笔印上骄傲的分数,玫瑰才勉强觉得慰帖。老师嘱咐要家长签字,而玫瑰的手泡水太久,红肿干裂,在弟弟的试卷上签名,手痛得笔都要拿不住。
她只买最便宜的两块钱的护手霜,后来发现也没什么效果,用完了索性不买了。
梧桐始终很乖,某天他说学校停课,玫瑰没有生疑,彼时她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去理发店当学徒,下班后依旧去洗碗,晚上玫瑰才咂摸出了不对劲:怎么忽然就停课了?
她才去向老师打听。原来没停课,是学校组织春游。梧桐没报名春游,春游要交八十块钱费用。
玫瑰从洗碗的餐厅回家,她走回家比昨天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她哭得满脸是泪水,眼泪怎么也擦不尽。然后绕路去菜市场挑挑拣拣,买了一块猪肉回家,梧桐想吃红烧肉,也不会说。
起码要拥有一些活下去的、做梦的权利吧。钱,钱,怎么能多赚点钱。玫瑰开始想方设法琢磨法子,每天晚上捡矿泉水瓶卖废品,周末带着小梧桐去街上卖茶叶蛋。
那个时候城管查的不太严,这姐弟俩又实在可怜,玫瑰抻直了还没那茶叶蛋桶高,两个小人笨拙地支个大桶叫卖。
梧桐帮姐姐打包,一面打包一面咽口水——小男孩饿得很快,茶叶蛋太香,他又常常吃不饱。
玫瑰好心疼弟弟,她捞出一只给梧桐,梧桐要姐姐也吃一个。玫瑰更心疼茶叶蛋,她一口舍不得吃,鸡蛋壳磕碎在台面上,她擦净手指,剥开一只圆滚滚白润润的蛋给梧桐吃。见着弟弟脸颊塞的鼓鼓囊囊,玫瑰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不够吃还有,别噎着。”
梧桐一口气吃四个,看起来像饿坏了,这样回去就不用再吃晚饭。
卖茶叶蛋的钱够梧桐去春游了,也够梧桐多吃几顿肉。
玫瑰口袋里的钱多了一些,便想给梧桐多买几件新衣裳穿——两个人的穿着相当破烂,甚至于有些不太体面。衣服都是捡街坊邻居不要的穿,不合身也不好看,更别说抵御冷冬。
她自己无所谓,但是梧桐要上学,穿得滑稽好笑会让同学瞧不起。
她去大商场转,什么好的都想给梧桐买,只是口袋捉襟见肘,玫瑰想到梧桐冬天冻得哆嗦。他们都不说,但是两个都不喜欢过年。鞭炮声霹雳啪啦,梧桐冻得蜷在被子里,玫瑰煮一碗热饺子,然后依偎着在筒子楼小屋里取暖,盼望明年是个暖冬。
玫瑰去明亮干净的店铺给弟弟挑了几身暖和衣服。贵,好贵啊,玫瑰局促踌躇半晌,全都拿着了,梧桐该穿这些新衣服。
回来的路上经过很大的摊贩,很靠近海,里面有支起的一只只卖衣服的小摊子,赭红色的、土黄色的布料敞亮挂着,连缀成一片片晦涩的、不太见光的区域,衬得里边灰头土脸,不太好看。
玫瑰在一间铺子前停下了,里面有件水蓝色的连衣裙,款式不错。虽然这摊子廉价,衣服看上去也粗糙,但是价格应当很便宜。
她仰头问那老板,这裙子多少钱啊。
老板张开两根手指:“两百。”
玫瑰不说话,想掉头离开。
旁边早餐店的老板却挤眉弄眼地叫住她:“哎!”
其实他看起来还很面善,和气粗糙的手掌一搓,对玫瑰流里流气地眯眯眼:“你要是想要……也行。”
“知道你妈妈干什么的不?”
玫瑰惶恐地退了一步。
“给我搞一回,我送你两条裙子。”
卖衣服的老板坐不住了,他啪一下站起来:“你怎么回事?”
两个人险些吵起来,玫瑰静悄悄地跑掉了。她几乎一口气跑了两公里,确信那条水蓝色裙子被远远甩在后面,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然后她就快没办法呼吸了,眼泪很大颗地砸下来,迫使嘴巴张着,可怜的、抽噎的汲取一些氧气。
心脏急迫地跳动,跳动。
玫瑰的世界天旋地转。
再醒过来时,玫瑰已经在医院了,梧桐扒在床边睡得很不安稳,旁边是玫瑰买的衣服的大袋子。
旁边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
普通病房会有心电图吗?
出院,路上碰见了几个邻居阿姨,她们随意唠着什么,见玫瑰拎了大包回来,一觑那袋子logo,一个声音尖细的扯着嗓子叫唤:“买衣服去了?”
玫瑰点点头:“给弟弟买的。”
她面色苍白,步履匆匆,不想与这几个人多说,这几人好喜欢探别人家事,舌头长得能把白的讲成黑色。玫瑰与她们错了几步,就听见一人漫不经心嗑开了颗瓜子:
“俩可怜孩子,她哪来的钱……前两天我倒是看见一个男的跟她搭话。”
另一人马上接上:“这年龄的小孩容易学坏,也没个爹妈教教。”
那天晚上,玫瑰把新衣服囫囵套在梧桐身上,每件都衬她心意,梧桐随便看看,立刻就问起其他的:“姐,你没给自己买点衣服穿吗?”
玫瑰浑不在意道:“我要干活了,懒得穿这些,穿不干净还要洗,还是耐脏点的好。”
梧桐又没办法说话了,他抿抿嘴巴:“我也不想要。”
玫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爱要不要!”
但是当天晚上她就把所有衣服的吊牌剪了。梧桐长得好看,哪件都合身,还洋气。
只是这样就好了,玫瑰漂亮得像她妈妈。好多人眼睛往女孩身上凿,虎视眈眈,闲言碎语从来没停歇过。
某天捡水瓶时,玫瑰忽然发觉垃圾桶旁边有一包东西,拆开一看原来是别人不要的旧衣物。她喜滋滋拿回了家,翻拣出来了两身裙子。
实话说,这衣服款式应该是一百年的,布料劣质,颜色老气,还有股刺鼻的气味,可是它确实是件裙子。玫瑰高高兴兴地把这裙子套身上,对着半块反光镜左照右照。
这衣服穿她一年轻小姑娘身上实在蹩脚,这应当适合三四十岁阿姨穿——而这两件裙子看来不会合谁的心意,大概连稍微洋气一些阿姨都不愿意穿。
玫瑰却如获至宝,她照了半天,招呼来梧桐:“我穿这个好不好看?”
梧桐点头:“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玫瑰就满足了。她把这两身裙子珍藏着,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穿裙子,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裙子。
那天晚上,玫瑰把裙子穿身上招摇地照了一晚镜子,好像个快活的蝴蝶。她不知道梧桐只看一眼就把眼睛闭起来躲进屋里,无济于事,他满脸都是咸涩的泪水。
最后梧桐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不想念书了,想搬家。
这一巴掌太狠,疼得他脸颊火辣辣,头嗡嗡作响,好像有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
梧桐的脑袋在车窗上磕来碰去,甘嘉白一个急刹车,梧桐终于被砸醒了。
车程四十分钟,好简短的梦。梧桐很没办法地叹气:“我来开?”
甘嘉白有些抱歉——虽然自己拿到驾照后不怎么开,不过梧桐已经累成这个样子了,疲劳驾驶很危险的,他心虚道:“你休息吧,还是我来。”
梧桐狐疑:“你开过车吗?”
甘嘉白礼貌骄傲道:“当然。”
梧桐冷静问出尖锐问题:“开多久了?”
甘嘉白再次把刹车踩成油门:“驾龄三天。”
梧桐:“……”
那还真是算了,梧桐乏力地直起背,这时他发觉太阳穴的疼痛依旧明晰,不由得用手指揉了几下,缓解这种刺人的痛楚。
甘嘉白担心道:“头痛吗?不会是刚刚真的撞得很了,天啊,不会变傻吧?”
梧桐言简意赅:“停车,闭嘴,我来开。”
甘嘉白委屈把嘴闭上,梧桐真是翻脸不认人,还是睡着比较可爱。
他真的要被吓一跳,方才梧桐脱力又虚弱地闭眼小憩,只是梦境里似乎也不太安稳,想必今天的事情对他冲击很大。算了,不和伤心的人顶嘴,甘嘉白装得乖巧,老实下车,与梧桐交换位置。
梧桐没再说话。他把椅背往后放了一点,支起身子,看向窗外。
导航很奇怪,甘嘉白究竟开了多久?看起来并没有离那片沙滩很远。梧桐疑问地看了他一眼,甘嘉白再次心虚地缩起来:“你的导航可能有点问题。”
梧桐不置一词。
旁边鸡蛋壳叽喳没完:“咱俩偷摸出门一天,回去戴佳禾一定要闹了。”
梧桐很淡地应了一声:“是吗?”
“是啊!”
榕川习惯早睡,此时行人稀落,街道狭窄,海岸公路一望无际,仿佛永远也没有终点。
高悬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汽车驰掠而过,光点斑驳。
甘嘉白,你不要做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