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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棱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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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终于从两位数变成了刺眼的个位数。空气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弥漫着焦灼、紧张，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躁动。
毕业的氛围如同逐渐升温的水，开始无声地浸润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同学录在课桌下悄悄传递，校服的衣角被关系好的同学用彩色笔签上名字，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伤感。
云栀禾也买了一本厚厚的、带着香味的同学录，兴致勃勃地让陆西昭第一个写。
“一定要写真心话哦！不许敷衍！”她把同学录塞到陆西昭手里，眼睛亮晶晶地嘱咐。
陆西昭看着那本花里胡哨的本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在课间匆匆写就，而是带回了家。
晚上，台灯下。陆西昭摊开那本同学录，属于他的那一页，空白而安静。他拿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的心事，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窥见天光的缝隙。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一切结束与开始之前，委婉表露心迹的机会？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要留下一点痕迹，让她日后某天回想起来，能够恍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脑海里那些惯常的毒舌和嘲讽，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他没有写很多。只是寥寥数语，比写给其他任何人都要简短，却字字斟酌。
**【给云栀禾：**
**高中三年，很吵，但……还不错。**
**希望未来的每一天，你都能像现在这样，永远开心，像个笨蛋。（当然，如果能稍微聪明一点更好。）**
**江城大学，不见不散。**
**——陆西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耳根微微泛红。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接近心意的极限了。那个省略号里，藏了他多少未尽的言语。
第二天，他把同学录还给云栀禾时，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
云栀禾迫不及待地翻到他那页，看到那短短几行字，尤其是那句“像个笨蛋”，立刻不满地叫起来：“陆西昭！你就不能写点好话吗！什么叫像个笨蛋！”
陆西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实话实说。”
云栀禾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目光扫过“江城大学，不见不散”那几个字时，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她小心地合上同学录，像是珍藏什么宝贝。
“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们的约定。”
看着她珍视的模样，陆西昭忐忑的心稍稍安定，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这丝希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毕业前最后几天，各种告别聚会多了起来。这天晚上，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约着一起去学校附近的KTV唱歌，算是高中时代最后的狂欢。
包间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气氛热烈。大家唱着、闹着，把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尽情释放。
云栀禾和陈小小挤在一起，唱着流行的情歌，笑闹成一团。陆西昭则和几个男生坐在角落，喝着饮料，偶尔聊几句，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个活跃的身影。
唱到中途，云栀禾出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她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傅淮之。
他似乎是和同学一起来的，正准备离开。近一年未见，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清俊的模样，只是褪去了校服，多了几分成熟。
“云学妹？”傅淮之显然也认出了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傅学长！”云栀禾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毕竟当初那段单恋无疾而终。但时过境迁，那点少女心事早已淡去，她很快恢复了自然，“好巧啊，你也来这里？”
“嗯，和同学聚一下。”傅淮之点点头，语气温和，“毕业快乐，听说你考得不错？”
“还行吧。”云栀禾笑了笑。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气氛倒也轻松。
就在这时，陆西昭因为见云栀禾许久未回，出来寻她。刚走到走廊转角，就看到云栀禾和傅淮之站在一起，相谈甚欢的画面。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云栀禾脸上带着笑，那是他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而傅淮之，也微笑着看着她。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酸涩，猛地窜上陆西昭的心头，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她曾经为这个人伤心落泪，想起她曾经精心准备却被拒绝的巧克力，想起她那段他全程见证却无力阻止的暗恋……而现在，毕业在即，他们又这样“巧合”地相遇，言笑晏晏。
是不是……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放下？
那本同学录上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嫉妒和不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云栀禾和傅淮之道别，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的陆西昭。她愣了一下，走过去：“陆西昭？你怎么出来了？”
陆西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聊得很开心？”
云栀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和骇人的脸色弄得有些懵：“啊？就……刚好碰到傅学长，随便聊了两句……”
“随便聊两句？”陆西昭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和怒意毫不掩饰，“看来是旧情难忘？毕业了，终于又有机会了？”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云栀禾。
云栀禾的脸色瞬间变了：“陆西昭！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陆西昭上前一步，逼近她，周身散发着低压气场，“云栀禾，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陪你演了这么久的‘好兄弟’，看你为别人要死要活，还要帮你出谋划策？现在毕业了，用不着我了，所以可以去找你的‘正主’了？”
他积压了太久的情绪，那些隐忍的、酸楚的、不安的、嫉妒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借着这个由头，彻底爆发出来。口不择言，字字诛心。
云栀禾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伤心。她不敢相信，这些刻薄伤人的话，是从陆西昭嘴里说出来的！
“陆西昭！你混蛋！”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和傅学长早就没什么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人？”陆西昭寸步不让，眼神冰冷，“云栀禾，你看着我！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只把我当兄弟吗？”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质问。
云栀禾被他问得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充满攻击性的陆西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心里乱成一团麻。
只把他当兄弟吗？
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思过。一直以来，他都是她生命里最理所当然的存在，是比亲人更了解她、比朋友更亲密的人。是兄弟吗？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止？
可在此刻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在他如此伤人的话语之后，她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觉得被误解，被伤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不然呢？！”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声音带着哭腔，“陆西昭，不是兄弟是什么？！难道我喜欢你吗？！你少自作多情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陆西昭最后的防线。
他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凝固、碎裂。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说着最残忍话语的少女，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钝痛。
自作多情……
原来，他这么多年的守护，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深情……在她眼里，只是“自作多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苍凉。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所有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云栀禾，如你所愿。”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而孤绝，很快消失在KTV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云栀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委屈、愤怒、伤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们还约好了要一起去江城大学……
为什么，会吵得这么凶？
走廊里喧嚣的音乐仿佛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品尝着争吵过后，那弥漫在空气里，带着血腥味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这个毕业前夜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摧毁了所有看似坚固的东西，包括那个关于“江城大学”的、美好而脆弱的约定。
十七岁的夏天，第一次露出了它残酷的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