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血脉继承 姜怨一 ...
-
姜怨一怔，见几双眼睛都注视着自己，杂乱的思绪立刻散去，随意扯了个借口，不咸不淡地道：“在想祖母怎么不在。”
她本是无心之语，偏偏歪打正着戳在某人心虚的肺管子上。
姜介顿时脸色一黑，心情沉郁地开口：“你祖母年纪大了，需要静养。”
老太太原先是农家女，因身强体壮，早年间被老秀才替自己儿子聘回去做娘子，操持家务，成亲后一边照顾瘦弱的丈夫，一边听从公公之命教养儿子，送儿子读书。
后来儿子做官了才不再下地，因此虽到了花甲之年，可身子骨好得很，在人人朝不保夕的大夏，说一句长寿也不为过。
姜怨小时候由祖母抚养，长至十岁，便另分了院子，在谢氏底下生活。
“祖母身子素来硬朗，怎么会……”姜怨满脸狐疑，前世这个时候，老太太可一直好好的。
姜介见她不信，怕她非要一探究竟，语气不善的说：“听你母亲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以后不必日日去请安，只管照顾好自己，便是对你祖母的孝顺。”
看样子，祖母应该无碍。
姜怨放下心来，面上仍旧一副担心模样，欲言又止道：“是，女儿知晓。”
谢氏给她递了个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姜怨就像是没看到似的置之不理，恨得谢氏牙痒痒。
不就是陪姜介演了一出戏嘛，至于甩脸子！她无声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家！罢了！只要这两个东西闹起来不波及自己和孩子，随她去。
想通这一点的谢氏索性放弃，啜一口清茶，冷眼旁观这父女两人斗法。
姜介没注意谢氏的“小动作”，见大女儿柔顺应答，心中颇为宽慰。知晓君父最大就好，女子在家从父就是天经地义。
“大娘子读过什么书？”姜介突然开口问道，话题转移得太快，身边的谢氏忍不住侧目。
姜怨琢磨着他的意图，谨慎地答：“读过《诗》《论语》《孝经》”
《诗》乃先秦时期贵族女性必学读物，流传至今，证明其优异。只是如今士子常读七言诗、各类词，《诗》这种上古风不大流行于世。《论语》和《孝经》是士族闺阁女儿家常读的，二娘子姜淑容也读过。
因此，这三本书，读了无错处。
姜介点头，看不出满意与否：“女四书可有习过？”
姜怨眉心一跳，一道惊雷直愣愣地砸下来，心中的迷雾被劈得粉碎，只剩下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原来如此！
她忽然乐不可支地弯了弯眉眼，犀利地讥诮杂糅在温顺的姿态下，“夫人派嬷嬷教习过。”
她朗朗道来：“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夫可再娶，妇无二适。”
末了，还点评一句：“女子当以夫为天，为夫守节尽孝，这样才能算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忽悠的女人。
姜怨心中冷笑，主动望向谢氏。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触之即分。
自古以来，男人制服女人的招数，便是用女人制服女人。分一点从女人身上窃取权柄给女人，让一群女人对付另外一群女人。
他们高高在上，将女人玩弄股掌，一边唾弃女子骨头软，为了蝇头小利就互相残杀；一边又不喜女子强硬，出言辱骂。
男人眼里，女人只有柔顺谦卑、为男人死而后已才算有价值。
女人一旦试图踏出他们有违伦常的规训，就会被判定为越轨。
而越轨的女人，就不再值得男人费心。他们会撕破温良的脸皮，露出青面獠牙，合力将女人撕碎，再寻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女人钉在耻辱柱上，令众人唾骂，遗臭万年。
谢氏垂眸思索着姜怨的意思，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怒喝：“把那嬷嬷带上来，本官倒是要问问，她教坏我女儿是有何居心？”
姜介怒发冲冠，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眼眶泛红地注视姜怨，看起来十分关切女儿。
而姜怨呢？
姜怨紧紧盯香椿鸡蛋饼。
她真的饿了！
姜介这个老登，能不能有屁快放！
谢氏捂嘴掩去笑意，姜介的媚眼是抛给瞎子看了。
她捏着袖子没接话，左右那嬷嬷是老夫人的人，当初只不过是老夫人借自己的手，做给姜怨看的。
只是她不说话，有人却要问谢氏。
“谢氏——”
“妾身在。”她佯装恭顺的道。
“那嬷嬷……”
“是老夫人指派的，早两年那嬷嬷寻了亲人，归家去了。”谢氏答得无懈可击，姜介总归不会去找老夫人要人的。
果然，姜介听了，好半晌没说话。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别的女人犯错就是罪不可恕，亲娘有错也是别人的错。这母子俩如出一辙的凉薄。
谢氏自顾自地用膳，报复地给姜怨夹了一箸凉拌蕹菜，姜淑容默默投过去一个眼神，趁她不备，将香椿鸡蛋饼放在姜怨的碗里。
姜淑容观察了许久，自己这位大姐姐，说话时的目光一直盯着鸡蛋饼，应该是很爱吃。
姜怨确实爱吃，她轻轻咬了一口鸡蛋饼，食物的香气瞬间爆开，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她优雅地咀嚼着鸡蛋饼，凌厉地眉眼在热腾腾地美味下逐渐舒展开了。
饼吃完，碗里还剩凉拌蕹菜没动。
她看了谢氏一眼，在谢氏惊讶的目光中将蕹菜送进嘴里，故作欢喜地笑道：“多谢夫人疼爱。凉拌蕹菜爽口，夫人和妹妹也要多尝尝。”
她用公筷分别给谢氏母女夹了一箸，姜淑容害羞地道谢，毫不勉强的快速吃完，看起来接受良好。倒是谢氏，笑脸一僵，狠狠地瞪了姜怨一眼。
那一眼的威慑力，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姜淑容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心中纠结，娘亲和大姐姐关系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只是大姐姐看着在笑，可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姜淑容眉头紧蹙，她比常人敏锐，总能判断出一个人的真实情绪。因此虽然家世低微，年纪也小，可她仍旧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公主伴读里占据一席之地。在公主的爱护下，她没遇见什么糟心事，只需要给公主判断别人的想法就行。
但她的大姐姐，嗯，情绪好复杂。
判断起来好累。
算了，公主也说过，面对亲近的人时，不必动用能力。
姜淑容说服自己，低头继续用膳。其实她有点饱了，但大家都还在吃，她还是继续吃吧。
姜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姜怨和谢氏偶尔聊两句，早膳也就过去了。
她们不约而同的忽视了姜介，等姜介食不知味地吃完后，看到的就是谢氏和姜怨相谈甚欢的样子。
一种被人忽视的不爽油然而生，他看向另外两个儿女，试图找回一丝尊严，“二娘和朗儿还不去读书？晚间我会抽查你二人的功课。若有错处，罚十遍。”
两人敢怒不敢言，齐齐答是，行礼后就去书房温书了。
谢氏和姜怨对视一眼，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待婢子将膳食都收下去，换上新茶，姜介终于开口：“大娘子可知，我方才为何动怒？”
巧了不是！正是因为她知道，才故意那样作答的。只是姜怨不能扯开这层布，她垂眸羞愧道：“女儿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幽幽地叹息声如毒蛇缠身，掐住姜怨的命脉，只听姜介说：“人，生下来就有三六九等之分。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
“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吗？”
姜怨点头。她并不认可，但这条理论却被世人奉若圣言。
姜介一副尔等愚蠢的眼神，“父亲告诉你，那是皇权为巩固统治而编织的谎言。”
一开口，姜介就放了个大招。
这大不敬的话要是让人听了去，姜介乌纱帽丢是小事，全家下狱都是皇室心善。
谢氏冷汗直流，迅速让人全都退下去，确保没有外人靠近。
姜介见了安抚道：“夫人莫怕，这话传不出去。”
谢氏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是是，你真当这姜府密不透风呢？你也不问问你亲闺女她同意吗？她真是命苦，怎么就嫁进姜家了。
都怪好颜色迷人眼，一坑一个准。
要是能重来，谢氏肯定不会嫁给姜介这黑心肝的鬼。
谢氏的满腹怨言姜介是一概不知，他正以前所未有地耐心，向他的血脉撕开冰山一角的规则。
“人生来三六九等，人人都处在自己的阶级中，低位者想要上爬，位高者想要巩固地位，顺便踢掉同阶级的人，攫取更多的利益。”
“利益从来没有性别。”
“它只与掌权者有关。掌权者是谁？利益就流向谁。”
“女四书，正是历代皇室巩固统治的招数之一。”
“所以，大娘子现在明白了吗？”姜介放下茶盏，站起身直视姜怨。
姜怨的眼里有一团火，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东西，他曾在年少时，无数次从自己的眼中望见——
那是野心。
也是同归于尽的意志。
他一边惊讶于姜怨的野蛮生长，一边恼怒自己的继承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然没发现。
当然，他很开心自己后继有人。
尽管知道的太晚……
不，也不晚，这个时间刚刚好。
他会耐心教导她，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而她，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脉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