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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迷阵余音,旧忆惊心 ...


  •   桉楠就这样靠在石隙里,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微抿,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昏沉之间,他身子偶尔轻颤,像是又陷入了一场不断翻涌的噩梦。

      晏子珩独自守在一旁。只有夜空间偶尔垂下的月光,斑驳照落在桉楠面侧,衬得他的五官愈发寂静。

      忽然,桉楠喉间溢出几句低语。声音极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絮语。

      “……守……究竟是谁……”

      晏子珩神色一凛,微微俯身,却听得并不真切。

      桉楠眉心紧蹙,呼吸急促,似乎在与梦魇搏斗。

      风更紧了,吹得林梢猎猎作响。夜色像是被压得更低。

      桉楠的低语断断续续,带着梦呓般的呢喃,像某种无形的引子。

      晏子珩屏息凝神,忽然胸口骤然一紧,眼前光影翻涌,他垂眸的瞬间,记忆如海潮般自胸臆翻涌——血色与冷光交错,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

      ——

      夜色压得极沉。府邸深院中灯火尚未熄尽,檐角风铃因夜风而轻颤。

      晏子珩年仅十岁,被母亲紧紧拉着手腕,几乎是半拖着走。她指尖冰冷,却攥得极紧,像要把他嵌进掌心。

      “母亲,发生了什么?”他跌跌撞撞,被拉入后堂。堂前已经跪了一排惊惶的婢女,哭声被硬生生压住,只余低低的呜咽。

      门外忽传来铁甲声,沉闷而急促,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火光顺着高墙映进来,照得夜空像被血染。

      “珩儿。”母亲俯身,哽声低语,急急将一块温润的玉塞入他手心,“不论何时,活下去。”

      “可是……”他不懂,只觉得掌心的玉凉得刺骨。

      忽然,门板轰然被踹开。数名甲士提着长戈闯入,目光森冷。为首的都尉举起手,冷声宣告:
      “左相通敌叛国,奉圣旨抄斩满门——无一幸免!”

      厅中一片死寂。

      母亲身形一震,却只是将晏子珩紧紧护在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别怕。”

      侍女们已被吓得伏倒在地,浑身颤抖。

      一名将领上前,眼神迟疑:“……左相多年为朝……。”

      “圣旨在此!”那都尉厉喝一声,长戈一转,刀锋反射出冷光,“但凡违令者,同罪!”

      鲜血飞溅。一个护院来不及挣扎,便被当场斩首。血腥味瞬间弥漫,腥咸扑鼻。

      晏子珩只觉喉咙发紧,胃里翻腾。他想喊,却被母亲死死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见那一抹火红映得殿梁晃动,仿佛整座宅院都随时要倾塌。

      “快走!从后门——”一名老仆跌跌撞撞冲来,却被戟锋一挑,瞬间倒地。血流淌过青砖,蜿蜒至晏子珩脚边,他踉跄后退,差点滑倒。

      母亲脸色惨白,猛地推开暗柜,声音近乎绝望:“珩儿,记住,不要看,不要出声!答应我!”

      “娘亲!”他哽咽,却还是被硬生生塞了进去。柜门关合的刹那,他透过细缝,看见母亲背挺得笔直,像最后一道屏障。

      殿门外,火光越来越近,铁蹄声震得地面颤抖。

      “奉旨!”都尉喝令,长戈齐刷刷举起。

      下一瞬,血光横飞。

      那一夜,哭喊与惨叫混杂在火焰里。少年在黑暗狭窄的柜中,咬住玉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缝隙滴落。他眼中泪水不断,却一声未敢出。

      直到寂静降临,只余木梁燃烧的噼啪声,他才明白——那一夜之后,所谓家族、温暖与庇护,再无痕迹。

      ——

      焚毁的家门只余焦土。之后,晏子珩被押送,随护卫队穿越国境。年少的他双手被铁索锁着,风尘扑面。

      边关的天总是灰暗。长路上,他忍不住回头,却再也望不见昔日宅院,只余风中摇晃的残烛影子。

      “记住,不要看,不要出声。” 母亲临终前的低语,始终在耳畔回荡。

      ——但在那之后,他只能学着低头。

      异国都城的宫廷冷硬陌生。第一日,他被剥去锦衣,换上粗布,像一只牲畜般被带进大殿。

      台上高位者,目光漠然,如同看一件物什。

      “这便是新送来的质子?”

      侍臣应声:“正是。”

      “记住,他在此生死,只系于我朝。”

      那一瞬,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投来,带着冷漠、审视、甚至隐隐的笑意。晏子珩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衫扔在烈日下。

      质子的日子里,没有尊严。

      在学舍,他常被推搡。有人故意泼脏水在他案牍上,冷笑着说:“左相的遗孤?如今不过是我朝的奴子。”

      少年指节发白,却一声未吭,只低头拂去污迹。

      有一次,课间一名贵族子弟冷不防伸脚,令他扑倒在阶下。掌心摩擦青石,鲜血淋漓。众人哄笑:“连站都站不稳,还敢自称书香门第?”

      他抿唇,缓缓撑起身,却只是轻声说:“跌倒……再站起来便是。”

      对方讥讽:“果然是狗。”

      笑声轰然。少年眼底的怒火在翻腾,却被硬生生压下。他知道——若此刻爆发,他的命只会更快被踩碎。

      夜晚,质子所独有的训练场中,他与一群同样的质子被迫进行军械操演。月光惨淡,铁器冰冷。

      教头抽着鞭子,喝令道:“你们不是人,是弃子!要么学会生,要么早点死!”

      一名瘦弱少年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鞭子当即抽下,鲜血溅起。晏子珩瞳孔一缩,却没有上前。

      “谁再敢偷懒,便和他一样。”教头狞笑,脚尖一挑,把那少年踢入泥水。

      风声里,晏子珩紧了紧手中木剑。那木剑沉重、粗糙,磨得他掌心血泡累累。但他依旧一遍遍挥动,咬牙,直到手臂麻木。

      旁人倒下,他依旧挺直腰背。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告诉他: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某夜,他被叫到主帐。帐中篝火映红半边天,那位年长的将军正饮酒。

      将军的目光如刀,打量他,“你恨吗?”

      少年垂首,唇角一丝血色几乎被咬破,却只是道:“不敢。”

      “好个‘不敢’。”将军大笑,忽而将手中长戟递来,“记住,忍得住屈辱,才握得住权柄。今日若你心中有一丝怨气,我便当场斩了你。”

      晏子珩伸出双手,接过长戟。锋刃沉重,他却一声未吭。额角冷汗涔涔,却只是微微弯腰,低声道:“谨记教诲。”

      火光下,那一刻,他像一尊石雕般伫立。

      岁月一晃数年。

      少年身量渐长,眉眼越发冷峻。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在辱骂与鞭笞下稳住呼吸。

      他在一次比武中被逼至泥泞角落,对手高举铁棍,嘲笑:“质子,就是给人取乐的棋子!”

      下一瞬,晏子珩眼神骤冷,手中木剑反挑,狠狠击打对手手腕。那少年闷哼一声,铁棍脱手。

      “棋子?”他低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却涌出从未有过的锋芒,“若棋子能活到最后,便是执局人。”

      教头一怔,随即大笑,喝令:“很好!这小子,有股子拧劲儿。”

      从此之后,他在屈辱中逐渐学会算计与伪装。

      再有泼水、辱骂,他只低眉顺眼,仿佛逆来顺受。可当对手以为他可欺时,却常在暗中被他设局反击。

      质子的岁月,让他明白一个残酷真理:

      ——忍与狠,并非对立,而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

      时光荏苒,岁月如刀。

      当年被锁链牵行的少年,如今已立于朝堂之巅。

      大殿恢宏,鸦雀无声。殿外金鼓声声,风卷幡旗,宛若冷铁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御阶之上,晏子珩一袭玄衣,手中持有摄政王的金符。冷冽的目光自高台俯下,所及之处,群臣人人噤声。

      “摄政王!”一名白须大臣颤声上前,跪地叩首,“左相一脉,辅国多年,功高社稷,岂可一朝全灭?还请殿下明察!”

      殿中空气骤紧。

      晏子珩缓缓起身,脚步落在玉阶上,每一步都回荡在殿堂穹顶。

      “多年辅国?”他的声音平静,眼底却如寒刃般锋利,“那是倚老卖老。眼下逆党结社,操弄朝局,欲借余威抗命——此等祸患,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那大臣急急叩首,额角砸在青砖之上,血迹渗开。

      “殿下,左相虽有错,但若全族抄斩,恐致人心不稳!”

      晏子珩负手而立,俯瞰那一抹颤抖身影。片刻,唇角冷冷勾起。

      “人心不稳?”他淡淡道,“本王要的,岂是‘人心’。我要的,是无人敢心生二意。”

      话音落下,他抬手。

      “来人。”

      殿门轰然而开,甲士成列,长戟横空。

      哭喊声自殿外传来,迅速蔓延。那是左相一族被拖赴刑场的声音。孩童的惊哭、妇人的哀号、老者的祈求,汇成一片撕心裂肺。

      有年轻官员面色惨白,忍不住出列:“摄政王,若连孩童与妇孺都不放过,只怕天下寒心!”

      话未落,一道冷光已逼至颈前。侍卫横剑,锋刃映出他惊恐的脸。

      晏子珩缓缓转眸,声音沉冷:“记住——朝堂之上,只有利害,没有怜悯。若你心软,那便同他们一道。”

      那官员浑身一震,扑通跪地,泪流满面,再不敢言。

      日暮时分,血光染红了刑场。

      晏子珩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烈火焚城般的惨烈。哭声、血腥、滚滚浓烟,仿佛一曲冷酷的凯歌。

      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唯有胸口起伏间,微微掠过一抹复杂。

      ——似乎想起当年,母亲被兵刃围困时,护在他身前那一瞬。

      ——也似乎想起,质子岁月里,自己曾经与人一同挨鞭、在泥水里挣扎。

      可这些片刻的幻影转瞬即逝。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当再睁开时,眼中只余冷冽与算计。

      “不择手段,方能握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再是任人羞辱的质子,不再是失去依靠的少年。

      他是摄政王。生杀予夺,皆由一念。

      殿中烛火渐沉,风声如吼。晏子珩负手而立,黑影被火光拉得极长,仿佛将整个殿堂吞没。

      他唇角微动,低声呢喃,却无人听清。

      也许是对亡母的无声回应,也许只是对自己命途的冷笑。

      梦中惊醒。额角冷汗涔涔,胸口沉重如压千钧。

      然而他只抬手轻抚额心,面色一如往常的平静。

      外人眼里,他是冷厉无情的摄政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皆是血火逼出的活路。

      然而,那些压抑的影像自脑海里接连崩现:母亲死前的回眸、质子岁月中那双同样被铁链牵走的少年的眼睛、还有刑场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指尖微颤 ——原来自己,已一步步走到了这般地步。

      为了一统权柄,他可以任由刀锋落下,哪怕无辜也不容幸免。可在这冷酷的镇压背后,心底却蓦地生出一丝隐痛,像是有声音在暗处低问:

      你与当年那些屠戮你家的人,又有何异?

      晏子珩闭上眼,长久没有开口。胸腔间涌上的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无法驱散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后悔,至少不该表露出一丝软弱。可那点悔意,已如暗火埋在心底,日后或许会燃起更大的烈焰。

      他缓缓睁眼,神色再次恢复一贯的冷厉,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心底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我,晏子珩,已不再是被迫生存的质子,而是一个不择手段、甚至滥杀无辜的摄政王。”

      ——

      晏子珩坐在昏暗中,长久无言。胸中翻涌的记忆与悔意渐渐沉入死寂,仿佛被硬生生压回暗处。

      忽然,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低语。

      桉楠的睫羽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细草。他喉间溢出断续的气音,不再是无意识的梦呓,而是带着清晰韵律的呼吸。

      他要醒了。

      晏子珩眼神一凛,抬首望向他,只是静静凝视。那一瞬,他心底有某种说不清的惶然——
      仿佛他的睁眼,会将他方才心底的隐痛一并照亮。

      屋内静极,只余呼吸声与风声交错。

      桉楠的眼睫,终于颤了又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迷阵余音,旧忆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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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