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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雨浪来,谁先低头 ...

  •   江风挟雨而来。

      火箭划破夜幕,带着破空的呼啸。

      那一瞬,桉楠抬眼。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烛火般的亮光在瞳底一闪即灭。

      “凌澈,左舷!”

      他的声音冷而稳。

      凌澈立即翻身去控弩,芷渝在他身后接过油布,将火种掷入敌船间距。火光在水面炸开,照亮成排的弓弩影。

      沈珩立在他身后,一手稳住舵柄,另一手拨开桅绳。那一身浅色衣衫被雨浸透,却依然干净挺直,目光静静扫过敌方。

      风雨交叠,火光映在水面,像有人在江心点燃了一盏血色灯。

      “登船——!”

      呼喊声骤起,数十个身影借浪逼近,长钩抓住舷缘,铁器碰撞的声音震入耳鼓。

      桉楠反手抽刀。
      刀锋击中铁钩的刃面,火花与雨珠同时迸散。他脚步微斜,趁浪势反推,顺手将一人踹入水中。
      那一刀干净利落,不带多余气力。

      沈珩就在他背后,举臂挡住另一记突袭。力道不重,却精确地封住了对方的空档。

      风浪与呼吸交错,雨声里是铁与火的嘶鸣。

      影十一在船头断缆,刀光卷水而起,将敌船逼入回流。
      凌澈重新上弦,芷渝递火时的手几乎在抖,却死死咬牙。
      她点燃火布,火光照亮雨线的一瞬,桉楠正与沈珩并肩而立。

      两人几乎不言,却极为默契。

      他出刀时,沈珩恰好侧身让出半步;
      沈珩转身推舵时,他的肩恰在其臂侧,避过飞来的长刃。

      火光映得江面明灭不定,雨雾被热气逼得蒸腾。敌人攻势不乱,却节奏过于整齐。

      桉楠眉心一沉。

      “这些人,不像是流寇。”

      沈珩未答,只侧目望他一眼。那一眼极轻,却像是在等他得出同一个结论。

      桉楠迅速扫视周围——敌人腰间佩刀制式相同,口令带着北方口音。
      那一刻,他心底沉了几分,却不显色。

      “这群人,是伪装的。”他语气平静,“目的不在钱。”

      沈珩的唇角似乎微微一勾,像是已然知晓。

      风浪更急,敌船逼近时,他的声音平淡:“退到中舱,守内围。”

      桉楠应声。几人脚步一错,顺势将敌人引入逼仄甲板。短兵相接的刹那,空气中只剩雨与血的气味。

      雷声滚过江心,光影一闪。
      沈珩立在桅杆下,伸手去稳帆索。风把火星卷入帆缝,火焰顺势蔓延。

      他手势微停,似乎略慢了半拍。

      桉楠瞳孔一紧。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沈珩看见了,却没避。

      ——他在算。

      呼吸被风压住。火星炸裂,帆杆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退后——!”

      那一声,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力量。

      桉楠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
      半截桅杆轰然砸下,沈珩抬手去挡,肩头被划开,整个人被冲力逼得后退。

      火光映出他侧脸的冷静。那种镇定,不是被逼出的克制,更似早已预料的沉默。

      桉楠的眉目微敛,目光冷定。
      ——若不出手,他会死。
      ——若出手,他赢了。

      思绪在一息之间收束成线。

      他踏前一步。

      火光反照,他抬手,一把攥住沈珩的衣领。
      力道狠得近乎冷酷。

      沈珩被扯得半转,肩头擦过舷壁。木屑飞溅,火星从两人之间窜起。
      他没有挣扎,只顺着那股力,让自己被他拖向舱侧。
      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瞬难以言明的神色——

      他几乎是被桉楠推撞进舱壁,背后的火焰骤然被风卷散。

      沈珩闷哼一声。桉楠顺势压住他的伤口,掌下渗出的血温热黏腻。

      “别动。”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冷淡。

      沈珩静静看着他。火光在他睫毛上闪烁,呼吸细微而稳。

      “桉楠。”他低声。

      “别说话。”

      沈珩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却真切:“我没想到,你会出手。”

      桉楠指尖一顿,止血的动作未停,唇角却微抿。
      “我也没想到,殿下会说的和做的一般直接。”

      他抬眸,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讥味:“下次别再故意让我救。”
      眼底的火光一寸寸暗下,他又添了一句:“我怕您这腰折不得第二次。”

      沈珩一笑,他眉弧微弯,神情温润,然而那抹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旧日的危险锋芒——
      晏子珩的柔与沈珩的冷,在这一瞬交叠。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静静观他——
      那笑意平和,却让人分不清是是何种情绪。

      那一刻,空气安静得诡异。
      两人似乎都在听江浪声——那是战后的空白,也是彼此间最危险的静。

      沈珩开口,声音低沉:“第二次?这是何意?”

      桉楠收回手,抹掉掌上的血迹:“殿下的赌,对自己下得够狠。”

      “感激先生救我性命。”他微笑,眼底却隐有一线复杂的光。

      桉楠抬眼:“殿下想要什么?”

      沈珩一顿,似乎连自己也没准备好答案。
      他看着他,火光在桉楠眼底的冷色里折成一片微红。

      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是自己设局太深,还是落入了他的手里。

      桉楠转身起身,声音冷静:“伤不重。殿下需要撑一下了。”

      沈珩轻笑:“先生不打算替我包扎?”

      “我救了人,不负责修补。”桉楠回头的那一眼,礼貌回复。

      沈珩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欠你一次。”

      桉楠没有回答,只顺手掀开被火烤焦的帆布。
      雨雾灌入舱中,火光终于被彻底压灭。

      江风卷走最后一线热气。

      他侧头,声音极轻:“殿下若要还,我自然乐意救。”

      沈珩微微一笑:“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桉楠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雨声重新落下,像一场无法停的戏。

      这一次,第一次,沈珩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算计,还是在被反算。

      ——

      火光渐熄,浪声压过呼喊。

      影十一的刀在最后一击后横扫而出,将船首那根连缆彻底斩断。敌船被卷入回流,桅杆折断,火焰在雨幕中散成一片赤色雾。

      “退——!”
      那声呼喊带着北音,随风掠远。

      几艘敌船在雾色中调头,像被无形之手牵着,消失于江的尽头。

      雨水落得极细,江面重新暗下来。

      凌澈喘着气,仍半握着弩弦:“不对劲。真是江匪,早该乱跑。”

      桉楠蹲下拾起一支折箭,指尖一抹湿泥,眉微蹙:“这箭纹……做工太整,不像匪徒。”

      影十一低声补了一句:“沿江能出这种箭的,只有北口那一带。”

      沈珩倚在舷边,衣襟被雨水打湿,语气平缓:“一群沿江拦船的盗匪,怎么会用北口箭?”

      凌澈皱眉:“那意思是……冲我们来的?”

      沈珩抬眼望向雾色:“未必。或是想看我们往哪走。”

      桉楠收起折箭,语调冷静:“若只是探路,就不会动火。那一箭打得太准,是想逼我们靠岸。”

      芷渝低声:“前面汶江驿最近,若真被烧到舱底,也只能上岸修船。”

      桉楠抬眸:“正是。”

      众人神情微变。

      沈珩轻轻一笑,似无波澜:“那就当有人在赶路前头等我们。”

      风掠过船身,残火在雨中散作冷光。

      桉楠将折箭掷入水中,声音淡淡:“先别慌。趁夜顺流几里,再靠南岸歇脚。等天亮,再换舷。”

      影十一应声:“是。”

      众人忙着修缆、清理甲板。雨落得更细,带着焦木与铁腥的味道。
      夜色在水面铺展开,像一层沉重的幕布。

      沈珩仍立在舷边。月光被厚云压着,他的轮廓被雨雾包裹,半明半暗。
      他没有立刻进舱,只垂眸看着那片水面。

      ——那场火光还在他眼底。

      桉楠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残损的帆索。

      “殿下。”他语调平稳,“帆还能撑半日。”

      “够了。”沈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汶江不过两程。”

      “可那正是他们要我们去的地方。”

      沈珩抬眼,似笑非笑:“那你打算往哪?”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远处的江。火光的余烬被雨一点点吞没,水面平静得几乎诡异。

      “风往南,”他说,“人也只能往南。”

      沈珩轻声:“你在顺势。”

      “也是在借势。”

      沈珩侧头看他。那一瞬,桉楠的侧脸被风光割出冷硬的弧线,眉目沉静,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刻——那只攥住他衣领的手。
      力道干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他低声道:“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桉楠垂眸,不置可否。

      沈珩又笑了笑,眼底那抹光晕一闪而过:“那我真幸运。”
      他只顺手撕下血迹干涸的袖口,重新系在肩头。那动作缓慢克制,连痛都带着分寸,“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避?”

      桉楠没有抬头。

      沈珩自顾自地说下去:“有时候,不避才容易看清人。”

      桉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极淡:“那殿下可看清了?”

      沈珩看着他,神情未变,声音低哑:“还不够。”

      桉楠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那就别看得太久。”

      “为何?”

      “怕折眼。”

      沈珩一怔,随即低声笑起来。笑意不张扬,却带着那种介于晏子珩的温润与沈珩的冷魅之间的暧昧气息。

      ——

      雨越下越小,江雾被夜风拢成一层薄灰。

      凌澈在前头喊:“桅稳住了!”

      芷渝点着油灯查伤,光线摇曳,照在桉楠的侧脸上。那一抹冷意在光中散开,柔得几乎温和。

      沈珩忽然开口:“若我真死在这江上,你会去哪?”

      桉楠微微侧头。风过他耳侧,带着雨气。
      “往哪都成。”他说,“只要还能走。”

      沈珩垂眸,轻声:“听起来不像你。”

      桉楠抬眼:“那殿下觉得我像什么?”

      “像一场戏。”沈珩的语气温柔,却不无危险,“每一幕都算得刚好。”

      桉楠笑了笑,目光平静:“殿下若真想看戏,就别妄想改剧本。”

      那句话一出,沈珩的笑意在唇角一滞。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起火灰。
      他轻声道:“你真像他。”

      桉楠的指尖微紧:“谁?”

      沈珩却不答,只转过头去看夜色。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极淡,像被风吹灭的烛焰。

      ——晏子珩的柔,沈珩的冷,在这一刻彻底交织成一种令人难辨的安静。

      桉楠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话,问了也无果。

      他只是转身整理舵柄,语气平静:“天亮前若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沈珩看着他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桉楠。”

      他轻声唤。

      桉楠停下动作。

      沈珩低声道:“你不属于这里。”

      桉楠回过头,眉目间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笑意。

      “我就是桉楠。”

      他语气淡淡,“不然还能是谁?”

      沈珩一怔。那笑意被风一吹,化成夜色里一点水光。

      片刻后,他微笑:“是我多言。”

      桉楠转回身,不再看他。
      “殿下若真想多言,留到汶江也来得及。”

      沈珩静静望着他背影,眼底那抹光由冷转深。
      “好。”他低声,“那就汶江再说。”

      风过,雨停。

      江面被新月一点点照亮,波光如碎银。
      众人收起绳索,船身缓缓顺流。

      雾气散开,远处的驿岸在晨光里隐约浮出轮廓。

      汶江——已近在前方。

      桉楠抬眼。
      天色将明,风却更冷。

      他忽然想,或许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假匪、暗箭或风浪——
      而是这船上这个看似温柔、实则比江还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风雨浪来,谁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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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